不戴面具的陶若里, 露出名为“胡云衢”的面容,那张十五岁的年轻面容,麦色的皮肤上带着些许粗粝, 颊上飘着几粒雀斑, 缺了些豪门小公子的精致, 却着实有这个年纪该有的青葱。
只是, 他眼底通红, 可是一滴泪都没有。
这十几年的日子里, 陶若里最快忘记的,就是如何流泪, 如何表达痛苦。
当悲伤无法通过泪水泄出时,变成了颤抖、褶皱和扭曲,齐全在陶若里的脸上。
“我还没有告诉她……我不恨她,从来都不恨他……我真的很庆幸有她,因为她的存在,我不恨遭遇到的一切,只要能换她的平静生活,我觉得值得,太值得了……”
陶若里无助地看着赵隋时, 眼里的无助, 终于让他看起来像是这个年龄的少年。
而没有泪水滴泪的哽咽声, 更有别样的伤。
“哎呦……”隋云期的泪刹那间滚落,心疼地握住陶若里的肩膀,别过头去拭泪。
“维玉她会知道的。”赵缭伸手,将陶若里揽入怀中,反手摸摸陶若里的头,又用指腹揉去他皱巴巴的小脸上, 一片片的污泥,“她一直都知道。”
“阿姐……”陶若里嘴唇抖得厉害,对着赵缭,他终于能叫出这一声,然后转头将脸埋在赵缭的肩头。
“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过了好半天,陶若里才抬起头,目光定定落在棺椁上,沉声道。
“宝宜阿姐,那日,我阿姐为何会无缘无故小产?”
隋云期嘴上解释着,同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册子来递给陶若里。
“那日,胡娘子在偏殿休息,听到云阳侯夫人和良乡伯夫人在窗外聊天,因说起长公主殿下婚途坎坷,拐了不知多少个弯子,说起了曾与朗陵郡王订过亲的崔氏女……”
这是能说出来,不能说出来的,陶若里看到册子上的一行字也就明白了。
云阳侯夫人和良乡伯夫人在避开人群,来偏殿连廊休息前,最后见的是晋王妃薛凤容,几人足足闲聊了两刻钟。
谈话内容无从知晓,但能让两位上了年纪的夫人,从茫茫人海中突然感慨起已故多年的崔节,三人都明白,这其中和薛凤容脱不开关系。
陶若里捏着册子的手紧了。
“如果只是如此,也还不至于酿此大祸。”赵缭从陶若里手中拿走册子,轻声道:“接生的太医和稳婆中,不少都是我们的人,接生时发现维玉体内并无毒物,但身体根基尽毁,所以才难以生下孩子。”
“这是为何?”陶若里皱眉。
“这几年侯府都在维玉的掌控之中,以她的本事,应该不会有人能给她下药。
有太医猜测,可能在维玉年幼无法自保时,就被人长期灌百草枯。每一次的剂量都不足以致死,但持续了一段时间,在体内大量积存,如蛆虫腐木,毁了根基。时至今日,虽毒性已无痕迹,但身子却是毁到了今日。”
“肯定是她。”陶若里双拳紧握,牙咬得作响。
嘉平侯的继夫人,那个面慈脸善、被恶毒继女欺压数年的可怜女人。
火盆中,黄纸飘入 ,拽起层层火舌,燎动棺椁上,三个漆黑的影,像是山岩上,古老又狰狞的岩画。
等一盘黄纸烧完,都再没人说话。
“宝宜阿姐,云儿姐姐,我想看看那个孩子。”过了许久,陶若里才说道。
三人从地上起身离开前,同时用余光瞟了一眼棺椁后面大片的阴影,又什么都没有说。
他们走了很久,靠在胡瑶棺椁后面的李诤,才能稍稍放松咬着拳头的牙齿,容自己吞吐一些声音出来。
除了这里,这座府邸的任何地方,李诤都不敢去了。
不论到了哪里,都会有胡瑶忙碌的身影。
曾真正见到她们的李诤,怎么也想不到,胡瑶是用被百草枯拖垮的身体,过着那样热气腾腾的每一天。
更想不到两岁起的胡瑶,是如何在禽兽父亲和蛇蝎继母的环伺之下,一步步走到了今天,走到了他的面前。
李诤这时才想起来,胡瑶大婚之日迈出嘉平侯府的门槛时,脚步是那样轻快。
那时的她,真的觉得自己从此离开了地狱,走向了光明和温暖。
殊不知,是从一个人间地狱,走向了真正的地狱。
那一刻的他在想什么?
李诤的把怀里胡瑶的故衣抱得更紧了。
他在想,摇摇,余生我只祈祷,来世我们不要再错过。
。。。
过于沉重的夜色,将灵堂两侧的廊庑压得全不存在般,彻底地融入黑暗。
李谊侧坐在廊椅边缘,小臂伏在椅栏上,披着茫茫夜色,沉默地看着不远处的灵堂。
灵堂前灯火通明,让棺椁前的人影格外清晰。
李谊忽然能把许多关于须弥的事情,和赵缭对上了。
说观明台三鬼,曾有多年在盛安乞讨流浪的经历。
之前,李谊怎么也想象不出,一身威、凌而厉,满身贵气的赵缭,如何出现在那个场景。
毕竟,赵缭可以深陷绝境,可以命悬一线,但怎么也不该有令人可怜的处境。
可现在,在这座堂皇富丽的王府之中,李谊好像看到了当年的这三人。
同甘共苦,相依为命。
看了半晌,李谊才顺着阴影走回偏殿,也不进去,就靠在开着的窗户外,任窗内的烛火怎么跳,也进不去他的瞳孔里。
李谊胳膊垂落,将两指间夹着的纸条递给烛火,任它一口咬住后,一点点吞噬掉上面的字迹。
“陶若里离鄞前往盛安,预计两日后抵达。”日子落的是两日前。
果然是他。
李谊看着赵缭身侧的胡瑶胞弟、嘉平侯府的胡小侯爷,心里的猜想都落了地。
偏殿里,抱着小外甥女的陶若里,终于哭出了声。
她还全没有个样子,更看不出胡瑶的影子。可是,她身上有胡瑶的温度。
从梦中惊醒的孩子尖锐地大哭,可陶若里哭的声音,比她还大。
。。。
从胡瑶出殡的前一日起,整个陇朝自南向北,从东到西,十地有九地都落下暴雨。雨势之大,相当离奇。
在胡瑶出殡的凌晨,代王府还急传了太医。倒不是赵缭悲痛过度,而是李谊在七日的低烧后,骤然咳血,终于藏不住了。
数个太医同来号脉,无一不是面容惊惧,唉声叹气。
李谊儿时经历大劫,身心俱毁,之后没疗愈一日,就被下放苦寒的敦州,在一人长的石窟中,捱过饥寒交迫、朝不保夕的十年。
这期间,又生过两次险些要命的重病,虽然终究还是抗过来了 ,但时至今日病根尚存。再之后,便是逆天而行的换血。
李谊已经持续低烧了半月有余,但他深知自己已然药石无医,并不想惊动任何人,也不想再耗损名贵的药材,加上这段时间李诤和赵缭都经历生离死别,他便隐而不发,只做没事人一样。
要不是今日突然恶化呕血,李谊原打算一直撑下去的。
满屋子的人,从赵缭,到太医,到地下站满的下人,无不是敛眉叹息,甚至有人眼含泪光。
倒是李谊靠在枕上,安之若素、眉眼如初,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反而安慰众人道:“无妨的,都不必担心,吃了一副药,我觉着好一些了。”
昏黄的灯光落在李谊的玉面之上,如澄水粼粼般哀婉。和着窗外的雨声,李谊的声音越是轻柔,越是破碎。
几位太医都跪道:“殿下贵体愈亏,多是郁结于心、忧思过重,导致心神损耗、伤身劳神,请殿下万勿再过忧过虑,以保重贵体为先。”
李谊闻言,认真地点了点头:“知道了,多谢。”说着,细细听了听外面的雨声,又和声道:
“雨声愈紧,越发难行了,请几位太医都早些回去休息吧。”李谊说完,见太医们都愁眉苦脸,便笑着安抚道:“皇兄早知我境况,不会迁怒,几位大人已尽心竭力,李谊谢过,也会向陛下禀明。”
等太医走后,李谊看外间还整整齐齐站着不少人,不禁笑道:“快让都歇了吧,这么晚了,明日还有要出行的,要张罗路祭的,都是辛苦事情,不休息好可不行。”
说罢,屋外众人虽仍担心,但也还是都退下了。
何仁蹲着拢火盆的功夫,李谊撑着身子往起坐了坐,向何仁问道:“何叔,那日说起加固所有下房的屋顶,分发砂石包堵门防水,可交办了?”
何仁没想到这这个时候,李谊还有心思想这些琐事,愣了一下才忙应道:“回殿下,在大雨前都办妥了。”
“那就好,再将仓库里的木炭都分发下去,让大家放在床下去潮气。还有阴处的几间房,如果还是潮得厉害,再请工人来,用花椒泥再砌一遍。”
“是,老奴明日就着人办。”
“发秋衣和厚被褥的时候还没到吧?”
“没到呢,依惯例,要到十月中旬才发呢。”
“今年天气不好,早些发吧。火盆也别惜着,足量地发,别冷着。”
何仁道:“今年这天儿,只怕足不够呢。府里一足,免不得偷着往自个家里带去。”
“无妨的,见到有带炭的,只做没看见吧。”李谊笑了一声,“知道家里人冷着,再多炭火烧着,自己也还是冷的。”
“是。”何仁笼好火盆,见李谊没别的吩咐了,才退下。
“这是怎么了?”李谊笑了一声,看向圆桌边坐着,一直安静看着自己的赵缭。
赵缭收回目光,倒了一杯茶端着走进床里,递给李谊。
李谊本不太渴,但还是道谢着接过来,刚喝了一口,就听赵缭突然问道:
“为什么不请太医不吃药?”
李谊将一口水都吞下去,温和地笑道:“隋亭侯爷的医术不亚于太医,侯爷不是请他探过我吗?”
“不管有用没用,总是治着比放弃好。”
“侯爷,有一件事我一直想同你说。”李谊不答,笑意也渐渐淡了,认真道。
“嗯。”
“如我身故,不必守寡。只当侯爷的大好前程,李谊缘浅只能同行至此了。往后锦绣,侯爷万事从心。”李谊笑着,眼中的柔光哀婉又澄澈。
赵缭苦笑了一声,眼中难得有了一丝落寞。“维玉才刚走,你和我说这些合适吗?”
李谊眉尖微微一颤,连忙愧道:“是我不好,侯爷见谅。”
赵缭摇了摇头,伸手从李谊手里接过杯子,就缓缓靠在床框上,从来只有笃定和把握的眼中,多含了一分怜惜。
“清侯,好好用膳,好好就寝,多晒太阳,不要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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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起这个标题真的好应景哇!银川(西北知名干旱之地)今天夜里在下大暴雨,根本不用戴耳机,听着雨声库库库码字好幸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