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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月澈水阶

作者:词馆 当前章节:3750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9:37

隋云期顿了一下:“既然李谊已经察觉到皇帝的惊郁之症, 肯定就会明白,宫中的那些灵异,以及之后发生的事情, 都是对症撒盐, 定会有所怀疑。”

“是呀。”赵缭故意做作地以帕掩口, 眉尖顶成云雾缭绕的小山, 道:“不过, 如果李谊真能狠心到怀疑自己重伤养病、卧床不起的妻子, 在发妻身心脆弱之际泼脏水,那明堂上、朝廷中, 总该有明眼人、善心人要为我鸣不平吧。”

“是。”隋云期笑着点头,“这就安排下去,管保叫李谊心里再怀疑,也说不出来。”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着事情,语调都是故意 较之往日格外的轻快,让沉闷的黄昏也不至于压得人窒息。

没人说起胡瑶,那个他们从前共同的亲人,如今共同的伤疤。

就好像没人发现,赵缭抱着的衣衫, 是胡瑶亲手所制, 就像她给赵缭缝制的另外九十七件衣衫一样, 在内侧腰线上,都用红色的平安线,细细密密绣着一行字:宝宜,平安。

好像没人发现,陶若里的膝盖肿得靴裤都遮不住,不知是跪了多久。

就像没人发现, 隋云期从来空荡的脖颈儿上,隐隐挂上了红绳,在衣底藏着金质的小佛龛,里面装着胡瑶的生辰八字。那是十几年前,胡瑶和崔浣桑互换的。

对这种自欺亦欺人事情,这三个人已经太熟悉了。

谁也不去说,谁也不去拆穿,心照不宣地互相陪伴,抵过放肆地抱头哭一场。

“对了。”沉默的片刻后,赵缭突然开口道:“我有事和你们商量。”

“好。”隋陶都转过脸,认真地看着赵缭。

“我想杀李诤。”赵缭平静地脱口而出。

“好。”在还没意识到赵缭说了什么的时候,陶若里已经不假思索地点了头。在意识到她说了什么之后,仍然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神色,也没改变自己的意见。

“你呢。”赵缭看向隋云期。

从救了崔竹摇的角度来看,赵缭以为,隋云期不会想杀李诤。

可隋云期也没有沉默太久,几乎是在赵缭说完后,也点了头,“好啊。”

对两人

连杀人原因都不过问的爽快,赵缭并没有非常的意外,只道:“杀他倒是简单,我已有了主意,只是要再斟酌一下。”

等陶若里走后,隋云期也转身要去屋外的时候,被赵缭喊住了。

“老隋。”

“怎么了?”隋云期头带着身子一个大转身,笑盈盈地转过来。

“你不问一下原因吗?”赵缭径直道。

“要杀的是老陶的亲姐夫,老陶不问原因才奇怪好吧!”隋云期笑道。

“可是维玉已经不在了,崔娘子还在。”

面对赵缭灼灼的双眼,隋云期的笑意渐渐淡去,叹了口气,嘟囔道:“要是连你这样的心意都看不懂,我这些年也太白活了。

你想杀李诤,无非三重意思。一是送胡娘子的夫婿与她团聚,二是斩李谊一臂。三……是,虽然李诤救了阿竹,但只有他死了,阿竹才能活自己。”

“那你在顾虑什么?”

“我……”隋云期犹豫了一下,再抬头时,像是下了某种开启重要话题的决心。“要是李诤也出事了,李谊怎么办?

你也知道,李诤在李谊受难时一直全力助他,之后也是全心待他。对李谊而言,李诤就是他的亲兄弟,甚至比亲兄弟更亲。”

“对啊,所以呢?”赵缭听得云里雾里。

“李谊现在身子有多差你也知道,他还能扛几次大劫真不好说。何况,李谊在世上,不剩几个真的至亲之人可以失去了,算起来,就只有公主和李诤了。”

“我越来越听不懂了,你是在担心李谊?”

“我在担心你!”隋云期脱口而出后,看到赵缭更不解的目光时,才暗悔失言,又干脆将错就错地苦笑一声,随手拿起帘撑子,以柄端轻轻抵住赵缭的锁骨中间,果不其然被一坚硬之物挡住。

“你八字天干透庚、辛双印,地支酉酉自刑,金为仇神,且金气过旺已导致五行偏枯,绝不可再增金气。

不论你信与不信,从小到大,你从不配任何金饰,现在却从不将岑恕赠你的平安锁离身。

赵缭,你现在想起岑恕,还会难过吗?”

骤然听到岑恕的名字,赵缭的平静几乎是瞬间维持不住,有些仓促地别过头去时,沉默的喉咙滚动。

何止是难过,好像她每想起他的名字时,就又将他活生生从心头剥走一次,就又失去了他一次。每一次的痛,都还是清晰锋利的,好像第一次承受。

隋云期紧紧盯着赵缭的眼睛,目光熠熠,声音却强作理智地又追问道:

“赵缭,你有没有过哪怕一刻,将李谊错认做岑恕?”

赵缭终于将堵在心头的血块强压下去,能回过头来,看着隋云期沉默半刻,才点了点头,坦然承认道:“有。”

“那就算把李谊当作岑恕留在世上的影子,看见他就当看见岑恕,盼他多活些日子,多看他几眼,不好吗?”隋云期俯下身,蹲在赵缭面前,苦口婆心道。

“可李谊不是他,我看到李谊的时候,不会庆幸还能看见他一丝半毫的剪影,只会一次次提醒我,他已经不在了。”

赵缭说这话时,声音的平静克制,和眼眶擦上的一抹红色,无比默契。

隋云期破釜沉舟似的,两指从怀中夹出一页纸来,直直看着赵缭,道:“我根据岑恕的人生走向倒退过一卦,你猜怎么着?”

赵缭闻言,眉头已经蹙起,心里“突突突”直跳,看着隋云期,只不伸手接那页纸。

这一瞬的紧张,让赵缭想起一年半前从探花宴回辋川,岑家小院里,雾山屏风中,碧纱托瘦影,清波映窄月。

等岑恕走出屏风的那一刻,她也是这般紧迫要看见,又怕真的看见。

“说不准是我卦术不精呢,世上真有命盘如此相似的两人。”隋云期讳莫如深地挑眉笑笑,手腕扬起,将手中的纸条收回袖笼。

赵缭眼中的光影如地震一般,剧烈震动,如临大敌地盯着隋云期:“你是说,李谊是岑恕?”

“你才是最了解岑恕,也最了解李谊的人吧。你都不知道,我难道该知道?”隋云期耸耸肩,“我只是想说,哪怕只有千万分之一的可能,你能承受戴着这只金锁,亲手葬送岑恕的后果吗?”

“千万分之一也不可能。”赵缭径直打断隋云期,“李谊和岑先生不一样,我分得开。”

“如果这样想会让你更好受,那么也好。”隋云期撑着腿面缓缓站起身来,顿了一下才道,“宝宜,何不静下心来好好想想,你初见岑恕时的感受。你到底是为什么,在芸芸众生之中多看了他一眼?是因为你是会一见钟情的人,还是因为,你以为在人群中,看到了熟悉的人。”

赵缭真的认真思考了这个问题,等她想回答时,才发现隋云期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

隋云期知道,需要听到回答的,不是他。

尽管摔断了一条腿,赵缭用另一条腿稳稳站起来时,甚至不需要扶床框。等拿到枪架上的九梨天罡枪,枪身拄地时,稳当得就像是赵缭的另一条腿,让她轻松地从殿后出去,立在檐下。

天色完全暗下来了,雨还不知疲倦地在屋檐下留下屏障。

赵缭单腿立着,只沉思了片刻,便臂引枪动,枪如游龙,风势过处,雨帘残破。

一套枪法走完,赵缭仍没法坦荡地给自己一个答案,可让她为之伤神的刨根究底不在了。

无论李谊是不是岑恕,岑恕都已经死了。

而无论是面对李谊,还是面对岑恕,赵缭都是赵缭。

。。。

将近二更天时,中殿值夜的何仁等得焦急,远远好像看见有人来,连忙出屋时,先大惊失色道:“殿下?”

夜幕中,因沉思而显得有些游魂般的李谊闻声,才缓缓抬伞,露出挂满雨珠的玉面。

李谊先“嘘”了一声,轻声道:“都才睡熟,别吵嚷起来。”

何仁见李谊浅色的襕衫湿得斑斑驳驳,低声道:“那奴才就去叫个侍女来,给您换下湿衣服。”

“不必,我自己换下就好。”说话间,已经穿过中殿,走上后殿的台阶。

李谊收伞时,何仁本来怕他着凉,想请他用杯备好的姜茶,可就着水洼反上来的月光,何仁看到李谊的神色,便住了口。

他的双眼,就像阶下的水洼。月光皎皎,水光粼粼,清亮温润,可每一瞬,都被千万滴雨针穿过,穿得粉碎。

何仁知道,今日殿下定是身心都倦得很了,现下只想一个人安静一会,便在李谊让他去休息时告了退。

转身关严殿门后,李谊已勉力藏住的倦色才终于散了一地,要扶着一格一格的窗台,才能撑着自己时而轻如棉花、时而重如石头的身子往进走。

终于走到最里间,手已落在内室的门格上时,李谊想起赵缭固定睡觉的子时已过,她睡眠又轻,自己一进屋只怕要将她吵醒,便又拖着脚步回身来,摸黑儿跌跌撞撞坐在过廊的罗汉床上。

终于能将身子托住时,李谊所有的疲惫瞬间汇集,好似出窍的魂儿。

就是在这时,无边的黑暗之中,一豆灯火亮起。李谊心中一惊,就看到榻桌对面,亦坐在榻上的赵缭,安静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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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老隋都知道老隋都知道老隋你配享太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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