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澄水如鉴》作者:词馆【完结】 > 《澄水如鉴》作者:词馆.txt

第265章 知亦是苦

作者:词馆 当前章节:4953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9:37

就是这滴泪, 让赵缭长期以来,用两个身份,度过的两种人生, 以及完全割裂成两半的回忆, 在一瞬间开始缝合。

是山门外, 她久等而来的教书先生;是盛安城外, 她一脚直踹心口, 险些要他半条命的反贼余孽。

是探花宴濯秀楼中, 对拜的屏风;是络石小院中,相望的屏风。

是刑凳上, 荀煊的血;是换血阵中,岑恕的血。

是公主府里半月散不去的阴气;是黄昏落日小院,热气腾腾的一碗面。

一针一线,丝丝缕缕,分割出来的,却是更加破碎的赵缭。

破碎到一部分灵魂在喜极而泣。那日得知岑恕死讯,恨不能将他从黄土下、坟茔中救出来,或是干脆躺入他的棺椁中,与他死与共的心之裂痕, 慢慢长出了血肉。

一部分灵魂却在恍然而泣。如今细想, 有三个赵缭从盛安回辋川后, 明显感觉到岑恕病得厉害,哀伤也无以掩盖的节点。

他说是因为舟车劳顿,他说是因为对他倾囊相授的夫子去世了,他说是因为倾尽所有想寻的人也没有寻到。

每一次,明明自知没有宽慰人的天赋,在共情力上也并不突出的赵缭, 却能轻而易举地懂他之痛,痛他所痛,轻易就泪满眼眶。

她以为,是因为自己懂他。

现在想来,他的病重、他的哀毁,一次是盛安城外她正中心窝的一脚,是在劫杀李让的林中,她刺入他肩头的一刀之后;一次是,是在她仗毙荀煊之后;一次,是在是她屠尽卓肆满门之后。

她怎么能不懂他的伤口,那都是她的手笔。

从李谊是岑恕的角度来看,赵缭已然五味杂陈,徒留心酸。再从岑恕是李谊的角度来看,又是另一种滋味的心酸。

曾经,赵缭区分李谊和岑恕的感受,是李谊如碧琳,清润且置身世外,无论照见怎样的花团锦簇、烈火烹油,他都是冷淡孤悬。

岑恕像碎镜,努力地拼凑,却肉眼可及尽是裂痕。

可原来,游刃有余、光洁如初的内里下,是李谊也早就碎了,只是无人知晓。

赵缭跪坐在床榻上,仔仔细细看李谊的脸,他沉睡着的面容,静谧而恬然。眉尖没有蹙起,眼里没有毁绝,这样的他,很像一个寻常的书生,只是容貌格外旖丽,性情格外温和。

可人们将恶妖捆上刑台,拿着火把对他念咒语,咒他、骂他、逼迫他现行,是想看他真的露出獠牙、亮出利爪,他们便可以名正言顺处决他。

他们不是为了看他仍是那副清朗模样,宁静如初、泰然处之,用饶恕的眼光看着人群,好像在说,认错了便认错了,不要愧疚。

赵缭缓缓俯身,轻轻吻上李谊鼻梁一侧的泪痣时,一滴泪落在李谊的眼下。

。。。

李谊睁开眼时,仍觉头痛如裂。回头一看,身侧已经空了,床帐还未束起。

李谊一手撑着,一手用力压着跳动的太阳穴,才勉强撑起身子来,只见透光月影纱,赵缭的背影影影绰绰,正坐在拔步床内的梳妆台前描眉。

透光花棂的光影落在她身上,分外美好。

可李谊下意识先去把自己脉搏,有些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没被下毒。

“侯爷如今越发会开玩笑了。”李谊扬起一半的床帐,踩在脚踏上,扶稳脸上的面具。

“是殿下睡着得真快,我还和殿下说话呢,殿下已经睡熟了。”赵缭笑着回过头来,说完仍转回去对镜描眉。

李谊双手撑在两侧,偏着头细细地看着赵缭的侧脸,心中在揣摩赵缭突然将自己迷晕的原因。

可千思百虑,却只发现了一件事情,就是他越来越看不懂赵缭了。

李谊看得仔细,所以当赵缭突然回头时,他目光一滞,才立刻回过神来。

“殿下会画眉吗?”赵缭扬起一只雕金挂翡的螺子黛,眸光清亮。

“不会。”李谊如实道,眼神仍是询问的冷淡。

“那就学学。”赵缭并不收回手。这时端着铜盆的辛嬷嬷进来,笑道:“殿下,娘娘眉型生得这样好,顺着描摹就好。”

见有外人在,李谊也不能太疏远,只得走过来,接过眉黛,生疏得执笔画眉。

“隔这么远,能看得清吗?”赵缭说着,伸手拉着李谊衣侧的系带,让他靠近自己。

李谊无法,只能俯身,长发垂在赵缭肩头,真的顺着赵缭流畅的眉型,耐心描画起来。

温煦好晨光,懒起画蛾眉,经久不衰的柔情蜜意画面。

赵缭看着李谊,李谊却只是看着眉笔的尾端,低声开口道:“为什么迷晕我?”

赵缭却只是展颜,随即伸手双臂,顺势揽住李谊的窄腰,将头埋进他的怀里,向植物汲取大地的养分一般,贪婪地吸收独属于岑恕的味道。

而李谊怀里突然多了一抹温度,手一抖中,差点掉了眉笔。

把帕子洗好搭在盆边的辛嬷嬷,余光看着床榻内的年轻小夫妻,心满意足地抿着嘴笑笑,忙招呼着屋内的几个侍女都出去了。

“人都走了,侯爷请起吧。”见屋中没人,李谊才低声道。

赵缭没答,只道:“这可是我不久前的心愿来着。”

“什么?”

早上睁眼,就可以看见你。

“不用上早朝。”赵缭笑着松开李谊,从他手里拿过眉笔,随手扔进妆奁,转身在镜子里看了一眼,评价道:“画得好一般,殿下好好练练吧。”

说着,就朗声唤道:“云儿,传膳!”

门外应了一声,在端饭的侍女进来前,李谊先道:“侯爷,我明日要出一趟门。”

这时,隋云期已经推门而入,赵缭毫无感情地点点头道:“知道了,殿下一路顺风。”

“多谢。”

这时,侍女已经打开食盒,开始往桌上摆了,李谊抱起一旁摆好的衣服,要往浴房里走,边道:“我这就要出门,不用摆我的。”

侍女见状,忙伸手要接李谊手中的衣服,“奴婢服侍殿下更衣吧。”

“不必,服侍娘娘用膳就好。”李谊让开侍女的手。

那边,隋云期已经扶着披了件外衣的赵缭坐到桌边。赵缭坐下先对周围侍立的侍女们道:“都去用早膳吧。”

侍女们正面面相觑着拿不定走不走,赵缭又道:“那院子和花园,也没人去走去看,没必要天天费劲打扫,有空了收拾一下别荒了就好。还有绣活,能使银子去成衣店买就成,自己白做坏了眼睛的。

大家若闲来无事,想读书的便从藏书楼拿,想画画的、写字的,便去仓库支笔墨颜料,这些都比天天做白费力气的杂活有些意思。”

侍女们听完都喜气萦腮,便有一个实诚的、年小的道:“可是婢子们都不识字,无法读书……”

旁边大些的丫头便直拿胳膊肘捣她,心想人娘娘做好事,只管谢恩就是,怎非要来扫兴。

没想到赵缭和站在一旁的云儿都笑了,真的问道:“那你们可想识字读书?”

“想!”几人都重重点头。世上来一遭,若不是实在没有条件,谁想做个大字不识的睁眼瞎呢?

“那好办。”赵缭对隋云期道:“找个教书先生来府里,府里众人谁愿意学都去学。”

侍女们都乐着谢恩。李谊更衣出来时,就见屋中人都有说有笑,见他出来,才收敛住。

“好啦,都用早膳去吧。”赵缭笑着道。

“是!”几个小女娘都乐颠颠走了。

李谊系好玉带,看了一眼桌边没回头的赵缭,没再说什么,道了句告辞,就离开了。

隋云期探着头看李谊走远,就一屁股坐在桌边,抓起一块点心边吃边眨巴着眼睛看赵缭:“看这样子还是恨海,没有情天,是没相认啊?”

赵缭喝了口粥,道:“相认又能怎样,我们就是一种人了吗?只会让他在面对我时更挣扎,更没法做决定罢了。”顿了一下,才接着道:“我能对他最大的仁慈,就是不杀死他心中无瑕的江荼而已。”

隋云期的咀嚼停了一下,才又道:“等你们真到针锋相对、水火不相容的一天后,李谊再认出你来,他该多痛苦。”

赵缭放下碗,靠在椅背上,嘴角噙着笑意,“多好,恨和悔,都是比所谓的爱,更刻骨的存在。

希望不论是爱、恨还是悔,都能到死纠缠着他,让他就算化成鬼,也要时时来向我索爱或索命,才算死不休。”

赵缭说得稀松,隋云期听来却是脊背一寒。他终于决心告诉赵缭李谊的身份,是希望她在失去一次后,可以珍惜眼前人,不要以后再追悔莫及。却不想……

思及此,隋云期忍不住多嘴道:“宝宜,以他现在的状况,你太容易再失去他一次了。”

“所以,把上次从和氏那里开的药方,再多配一些,下到他的日常饮食里。”

“我不是这个意思……”隋云期正想说明自己的意思,要说出口时,却又觉得多余,“你明白我是什么意思。”

“我明白。”赵缭竭力维持至此的泰然,在这短短三个字中垮塌,眼中只有惨淡。

“如果只是现在的我,我真的很想抛却这些。康文帝昏庸无能,但总归没有多少时日了。太子虽年幼,但能看出来是个好苗子,有李谊在侧悉心指导、教他为君之道,他未必会是世之罪人。

时局安稳,百姓无虞,盛世重筑,才是治李谊心疾的良药。届时,他说不定会好一点的。”

“是,而且以李谊的性格,你就算承认自己是江荼,也不会杀死他心中的江荼,他只会痛心你经历的一切,你们会有幸福的生活的。”

“是啊。”赵缭苦笑一声。

“那不好吗?”

赵缭摇了摇头,突然看着隋云期的眼睛,认真道:“可是,没人能比我自己,更为自己痛心。”

“什么?”隋云期没听明白。

“李谊曾经对江荼说过,因为过去的我,才有现在的我。其实对我而言,是先有现在的我,才有过去的我。

五岁被人逼着拿刀杀人的赵缭,向同伴头顶射箭的赵缭,手刃伙伴的赵缭,口中含碳的赵缭,挨百余铁鞭的赵缭,身上被刻字的赵缭……她们在那一刻没有喊、没有哭、没有绝望、没有放弃,都是因为她们坚定地相信,撑过现在的阴霾,以后的赵缭,会为她们讨回每一笔血债!

她们只要承受,只要忍耐,只要坚持,会有一个不受任何挟制的,心有余而力更足的赵缭来救她们!”

赵缭难得激动到挥舞双手,声音却是压抑的,眼睛也是通红的。

“现在,我要告诉她们说,过去我放下了,我有一个心爱的人,他有多好多好,我要去和他厮守,我要用爱来填平仇恨……”赵缭哽咽到说不出话来,半天才勉强能开口:

“隋云期,我做不到。

我一路走来,无数次给自己的祝福中,没有一次,是祝自己得遇良人、终成眷属的。”

“宝宜……”隋云期的眼眶也红了。

“我只祝自己,早日拽所有让我下地狱的人永堕地狱,榨干他们和他们至亲的每一滴骨血,我要用他们的生不如死,来填平我的伤痕,来向曾经的每一个我谢罪。”赵缭通红的眼睛,分明不是泪色,而是血色。

“我当然想要长厢厮守,但我更想要扼天地之咽喉,而世上再无人能辖制我分毫。

至于李谊……”

赵缭看了一眼门的方向:“我希望他活,但希望我赢。”

隋云期出神地看着赵缭,半天才终于回过神,僵硬的面容露出笑颜来。

“我明白了。”隋云期站起身来,顿了一下,才真诚道:“其实,在你身边最大的笃定,不是因为你有足够的能力护住我们,而是我们知道,你永远都不会变。”

。。。

黄昏时分,连下多日的雨居然停了几个时辰,但暮色渐深时,雨势渐起。

虽然第二日要出远门,但李谊回来得还是很晚。赵缭知道,他是去了京畿守备军大营点兵。

他人还没进来,赵缭已经听到殿外的咳嗽声。或许是怕打扰到赵缭,他在屋外咳到能停下时,才推门进屋。

他没点烛火,轻手轻脚脱下披风和外衣挂在架上,就去了浴房。要不是赵缭耳朵灵,真要不知道屋里进了个人。

赵缭方才细耳听到他咳声不对,翻身下床,也不穿鞋,扶着家具一条腿稳稳出去,打开李谊折起放在桌上的手帕,果见一滩鲜红的血迹。

-----------------------

作者有话说:一波玻璃碴子糖来袭就是甜但喇嗓子的那种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