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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皮里阳秋

作者:词馆 当前章节:4742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9:37

淮原道治所祁平府永宁城, 北门外二十里荒郊。

临山的城池在持续近月余的暴雨厮打后,山洪没给它片刻的喘息之机,滚滚石流如滔天巨浪, 将这座算得上悠久的城池几乎夷为平地。

时至今日, 暴雨将熄, 山洪时发。埋在灾难之下的城池已无力挣脱而出, 摆出一副听天由命的死气沉沉。

这副压抑的模样, 此刻倒也算稍有缓解。

荒原之上, 北面是驻扎的大军,黑压压望不到头, 恍若伏在地脉上的黑鸦。

南面,是整齐侍立的官员们,依照品阶着红、紫、绿、褐四色官服,仪容整肃、一丝不苟,就论等待的虔诚程度,竟比军纪还齐整些。

只是越站在后面的官员,越不免以余光悄悄向前打量。毕竟正在等的人没见过不说,就是站在前首的这些红衣高宦,他们也不知道是扁是圆。

淮原道的齐按察使, 祁平府的周刺史, 都督府的张长史, 这些可是在淮原道辖内为官终生,正常情况下都见不到的人物。今日,居然将这三位大人物集齐了。

同时,顶头那三位也是对淮原道庞大的官宦队伍,第一次有了直观的认知。

然而,就是这样庞大的队伍, 却安静得仿佛尽是俑人,只闻官服迎风呼啸,恍如裂帛,混在每一寸都含着雨气的黏腻风里,沉重、压抑。

直到,北面的军队从中裂开,留出一道宽敞的鸿沟。

此时,以按察使为首的百官,已纷纷撩袍行跪礼,全不顾厚重的官服陷入泥泞已极中,膝盖落处湿软无比,还在一点点往下陷去。

军中,先走出二十八武士,分执令旗、白泽旗、刀盾、箭戟等兵器。后面跟二十八礼官,分执绛引幡、金钲、画角、方伞、曲盖等礼器。

等这浩浩荡荡的依仗过去,才是一辆紫檀木框配金镶九章纹玉车缓缓驶来。

车刚停下,为首之人便声如洪钟道:“微臣齐津,率淮原道八品以上官员一百零二人,恭候代王殿下王驾神临。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齐津叩首于地时,在他身后,呼声层层滚来,如浪打浪。“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在侍从忙着抱榻凳到玉车边的功夫,一礼官已得令,双手覆于身前,昂首朗声道:“平身——”

百官谢恩起身,车门打开,被光之处瞧车厢内,黑若无物。可便是那样纯粹的黑暗之中,居然能超脱出纯粹的红色。在那张扬的红色中,居然蕴藏着清澈的玉色。

百官无人不是紧盯车中人,将他的一举一动,和他如雷贯耳的声名对照。

但其实着实看不真切,只能感觉到厚重繁复的绛色大氅中,身姿萧索;玄色狐领相衬中,玉面含霜;冕冠九旒九玉下,端方清贵。

齐津已提着袍子快步迎上去,躬身探出双手,恭敬地等着。

“多谢。”李谊虚扶住齐津的胳膊,步下榻凳后,看了眼迎风侍立的众官,对齐津道:“天凉气湿,按察使大人请诸位回吧。”

“微臣领命,谢殿下体恤。”饶是如此说着,百官无一人动。

齐津躬身又道:“殿下,微臣已安排妥当劳军事宜,张长史即刻亲来犒劳众将士。在按察使堂备好欢迎宴席,恭请殿下赏脸移驾入城。”

“有劳宪正大人和张都督,那李谊便敬谢不敏了。”

言罢,早有一台锦绣软轿抬在一边,送李谊入城。

“嚯,代王殿下虽清减,可瞧着是真年轻啊。”软轿后的马车里,齐津的近侍忍不住感慨道。

“是说呢。”对面,一官员接道:“十六年前我中进士时,代王殿下已名声在外。如今我已过半百,殿下还是这样年轻。”

“此人虽年轻,但绝不如寻常钦差般好糊弄。”一直半眯着眼睛休息的齐津忽然道,方才的笑容已全然不见。

“是了,还好是来帮我们平乱,不是来巡察的。”

“不可掉以轻心,我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齐津眉头仍未松开,又道:“尾巴都收拾干净,这段时间谁敢露出什么马脚来,可休怪本官不留情面。

还有,盯紧代王身边的每一个人,哪怕二十人盯一人。记住,你们盯的不是人,是你们自己头顶的帽子、项上的脑袋!绝不可让他们节外生枝。”

轿中,李谊已经坐都坐不直,靠在轿厢上有些急促地喘息,只觉天旋地转、头痛欲裂。

“殿下,要不您别去宴席了,直接去休息吧?”窗边,近侍满福小声道,满面忧虑。他比所有人都清楚,从盛安到此的千里,李谊是怎么过来的。

“无妨,感觉好些了。”李谊勉强睁开双眼,伸手扬开窗帘。

只用一个缝隙,荒凉之感便扑面而来。

湿腥气漫过翁城,坍圮箭楼上破败的残帜招展,好似一只嶙峋的骨手。泥泞的城道上看出刚刚平整过,还残留着犁痕。就是不知道平整了什么进去,引得癞犬成群,对着泥泞又刨又舔。

街面上的房屋虽也灰头土脸,但起码是全乎的。但若要非要朝那巷道里看去,即便是转瞬一眼,那残垣断壁也不容分毫粉饰。

一路来,李谊觉得已经看尽一生能看的惨剧,他真心祈祷起码道治所在地能好一点。

李谊放回手,合住双目。

这样的破败,在按察使堂里不可见分毫,处处整洁、祥和、富丽堂皇,像是那高高的府墙乃铜墙铁壁,可以抵挡住所有不幸的侵蚀。

“殿下,您请上坐。”齐津躬着身,将李谊迎送到首位。

李谊已除去大氅,摘掉冠冕,身着红色亲王服制,补服上金绣五爪行龙,玉簪束发。

入座后,李谊笑对齐津道:“宪正大人太有心了。”

齐津知道李谊在说什么,忙探身道:“下官听闻殿下不食荤腥,便备下素席,简陋至极,实不堪殿下入口,只斗胆请殿下勉强用些。”

“过谦了。”这是李谊的真心话。这席面上,喝的是母树红袍,吃的是松茸虫草,煲汤是天山雪莲,甜点是会安洞燕。

值此灾年,这些东西比金子还珍贵。

只可惜,如此珍稀名贵的食材,李谊入口时,只觉一阵血腥味。

用过膳后,李谊和众高官齐坐礼堂,见齐津等人还要问候寒暄,干脆开门见山道:“宪正大人,说说这里的情况吧。”

齐津一听,方才的笑容和热络顷刻消弭,换上一副苦大仇深的苦主模样,道:“殿下,说出来不怕您笑话的,您要是再不来,老臣真要性命不保了!”

说着,他回头滴了个眼神,便有人小跑着呈上来一个卷册,李谊翻开一看,只见是各官员死于动乱的明细。

李谊沉默着看时,齐津又道:“我们淮原道乱民之首名唤王英,是成县的农民,胆大包天至极,最开始纠集了同村的二十二人,就敢啸乱县衙、杀戮衙役。

成县县令抓捕数次,都被那暴民逃了。自打出名声以后,王英广结恶民,不过半月就追随者过百,冲入成县县衙,竟将县令斩于堂上。

之后愈演愈烈,时至今日,暴民聚集已数千,冲杀衙门、官员宅邸,无恶不作、恶贯满盈,已杀害县令六人、官员九十四人、吏者二百余人!

祁平府力图镇压,奈何暴民数众,又兼残暴成性,竟然奈何不得。那王英甚至放话说,早晚要将微臣斩杀。”

齐津说得激昂,李谊的神情却纹丝不动,将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后,才缓缓抬起头来,问道:“王英等聚乱,诉求为何?”

齐津道:“自然是为趁火打劫、谋财害命。他们每冲杀完一处官宅后,就将其中的财物、粮米、布匹洗劫一空,所过之处,粒米不存!”

“据本王所知,仅在成县县令一府之中,王英等人就抬出粮米一千二百石、金条千根、银锭数万两。”李谊合住册子,笑着道:

“本王一年禄米七百石,在本王府中,尚且没有一千二百石粮米。这位成县县令,当真富有得很。”

对李谊如此了解情况,齐津并不惊讶,回答得更是游刃有余:“回殿下,成县县令之所以能存如此数量的粮米,应当是灾前囤积,用以赈灾的。且其岳家乃祁平府名声显赫的名商巨贾,故而家中存银颇丰。”

“原来如此。”李谊笑着点点头,一副恍然的样子,又接着问道:“那么王英等人取走巨量粮银之后,一时半会也无法脱手,囤积在何处了?”

“这……”齐津刚才松了一口气,又被轻描淡写问中关卡,老练如他也语塞一瞬,随即立刻颔首谢罪道:“殿下恕罪,这伙暴民行踪诡谲,微臣尚未发现他们的老巢。”

齐津怎么可能不知道,一抢到粮米财物后,王英等人就立刻分发给百姓,自己根本都没怎么留。这也是为什么,他们经过哪里,队伍就会飞速壮大。

“是吧?”李谊不轻不重盯着齐津看了半晌,看的人毛骨悚然,才终于开了口。

“正是,不过请殿下放心,臣等一定尽快查明他们的藏身之处。”齐津脸不红心不跳道。

“殿下神兵天降,给全道所有官民都吃了定心丸,不再恐惧为暴民所害。殿下部署平乱时,如有任何我淮原道可相助的地方,我们定有人出人、有银子出银子,只等殿下令下。”

李谊却并不接这话,只道:“民乱本王初步了解了,请大人再说说淮原的灾情吧。”

齐津没等来李谊出兵的安排,不禁暗暗失望,仍恭敬地回道:“回殿下,因南江在境内流程较长,山体植被较差,中南三道中,我们淮原道算是灾情较重的。据统计,共产生灾民二十万人、坍塌屋舍十万余间。

不过请殿下放心,自从灾情一起,我淮原道官员上下一心,无不卖力赈灾。虽今年财政吃紧,但从微臣起,数百官员签署灾期降薪状,承诺半年内,只取半数薪资禄米,取消一切除防灾之用外的建造,加上户部拨银,共有十万两用于赈灾。

现下,本道灾民俱已安置妥当,修缮房屋八万余所,剩下房舍也正在举全道之力修缮之,最多一月即刻完成。”

齐津说得如此言之凿凿,听得李谊都心中讶异,不想有人居然胆大至此、欺下瞒上至此。

“伤亡呢?”李谊竭力平和道。

“回殿下,淮源道共亡者六百余人、伤者一千一百余人。”

李谊的眸光骤紧,语气仍如常道:“相较于二十万的灾民,倒不算过分惨重,看来宪正大人的救灾之举,功不可没啊?”

“殿下谬赞,微臣深知所做还不够,定当持之以恒安抚灾民,重振淮原昔日之安泰。”齐津慷慨激昂道,说完又重重揖下:“如今殿下不辞劳苦、神驾已至,助我等平定民乱,微臣心中感激不尽,更对淮原的前途信心十足。”

“言重了,具体平乱事宜,本王再做研究。”李谊仍是淡淡笑着,说话间起了身:“今日已叨扰良久,本王就先回官驿休息,诸位也请休息吧。”

齐津正要接话,李谊又道:“宪正大人,准备一下道州县三级今年的赈灾款使用明细,以及五年以来的地方财政明细,本王学习一下。”

“微臣领命。”齐津面不改色地应道。

之后,齐津执意要护送李谊,又殷勤地侍候了半晌方才离去。

人一走,方才还游刃有余坐而谈笑的李谊,便靠在大枕上,疲态尽显。

满福忙着拿毛褥给盖上,道:“这么潮湿的地方,难为这屋子倒还干燥温暖,不然殿下可怎么撑得住呢。”

自知道李谊要南下淮原起,齐津等就马不停蹄地整饬房屋,日夜不停地拿艾草熏。

“盛安来人,便无微不至地接待,难怪齐津五年升了四级。”李谊冷声道,面色并不好看。

满福笑叹着应了一声,就忙着去煎药了。

屋中没人时,申风才现身,不由道:“殿下,十万两赈灾银,修缮了八万房舍,死伤不足两千人!齐津是怎么敢说出来的!

据线报,淮原道亡者超四万人,伤者更是不计其数,而且因为毫无赈灾之举,目下全都流离失所、朝不保夕!就我们这一路来,亲眼看到的亡者就不止六百!

如此欺瞒,真该把他千刀万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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