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谊撑着枕头直起身来, 眸中焦灼道:“当务之急,是快点救灾民,晚一天又不知道要亡多少人。”
申风终于想起自己来汇报的事情, 忙道:“殿下, 按您的吩咐, 已用您的私产和军费购买营造屋舍所用的建材、粮米和药品, 军中正组织兵士们根据您绘制的图纸在灾情最重的地方, 建造简易屋舍。”
李谊的眉头没展一点, “就这些银子,估计只够营造五千舍、粮米一万石的, 到底是杯水车薪。”
“建材倒还好说,今年收成奇差,粮商囤积居奇,抬高粮价,富人官员又大量购买,能买的粮更少了;药材也是,量少而价高。”
“药材我已和陇右道的卢宪正说好,请他们支援,快一点的话, 应该明日午时前就能送到。粮米和建材的关键, 还是银两。有了银两就能收粮, 收到粮就能冲击粮价。”
李谊顿了一下,问道:“银庄那边有消息了吗?”
申风摇头道:“还没有呢殿下,咱们明里暗里带来的这些人,哪怕是马夫、伙夫,都被齐津的人盯死了,在这里举步维艰, 什么都做不了。在银庄莫说探到消息,一见咱们的人,哪怕是便服,也和见了鬼一样警惕。”
李谊闻言点了点头,“齐津在宦海沉浮沉浮几十年,这点本事和灵敏度还是有的。”
“还好您在淮原道部署的暗线够多,足以探得淮原道今年的实际财政情况,等今晚他们把明细拿来,就能比对出其中差额了。”
李谊苦笑一声,“只怕他们拿来的明细,和咱们手里的明细,不差一个子儿,账肯定是做平了的。”
“这……”申风面露难色。
“无妨,一口吞不下,从细微处撕开也行。”李谊剧烈咳嗽数声,才能接着道:“现在淮原诸官中,有三人经过暗查贪腐证据确凿。”
“正是,三人分别为祁平府别驾安尚荣、安阳府录事刘加、江阳府司户王淮。”
“那明日就先请他们三位。”李谊抬起胳膊搭在榻桌上,掌心紧握桌角获取支撑自己的力量,“午时正,惠春楼。”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见申风离开,满福这才忙提着食盒进来,一边端出药碗,一边笑着道:“殿下趁热用药吧,太医院首就是不一样,这次的方子用上,好得更快了。”
说这话满福的目光要很坚定,才能努力不看见李谊发青的手指,和不咳嗽时也隐隐起伏的胸腔。
“是,不必担心。”李谊淡淡展颜,松开握着桌角的手双手端起药碗,仰头艰难地饮着。
满福双目紧张地盯着李谊,心里默默一遍一遍道:好起来,好起来,好人一定要有好报……
然而,李谊才刚吞下去,就听“哇”的一声,将刚喝下去的药又全都吐了出来。
满福忙递上帕子,收拾残局。
李谊刚喘匀气,看着药碗叹气道:“可惜你盯着炉子煎了这么久……”
“这有什么,只要能治好殿下,盯再久也值得!”满福强作笑意,道:“殿下先歇息一下,奴才这就去再煎一碗来。”
“满福。”李谊将人唤了回来,“药材带得多吗?”
满福一下没明白意思,点头道:“回殿下,因为不知道出门要多久,怕断了您的药,所以带了三个月的药量。”
“太好了。”李谊又喘了几口,才真心愉悦道:“银花、连翘、芦根、竹叶、荆芥……这方子里的药材大部分现在都急用,今日便可将药棚支起来了。”
“那您呢?”满福急得脱口而出,“您现在这个状况,停一顿药都不好啊!”
李谊眼中因为有了分毫的希望,而显出活人的光彩来,看着空碗道:“我吃也是白吃,这个时节好东西要用在刀刃上。”
“殿下……”满福还要说,李谊已扶着桌沿落下双腿,道:“能有一点,就有一点的用处,我去看看药棚营建。”
“殿下!奴才这就去盯着,请您先歇息一下吧!”满福苦劝,说话间就红了一双眼。
旁人见李谊气虚体弱,只当是他秉性弱,又兼之不知死活的奔波千里路,方才如此。
可有一日李谊呕血不止,随行太医来诊治时,满福在旁伺候,听得清楚。
李谊感受外邪,内犯于肺,蒸灼肺脏,导致热壅血淤、肺叶生疮、肉败血腐,酿成痈症,才会如此高热、振寒、咳血、气急、胸痛。
太医说,之所以如此,一是李谊本就病躯孱弱,不该奔波。二是一路而来,凡见村镇,李谊必要停下放粮施药,医师不够自己便亲自为灾民诊治。
洪灾之中,病虐横行,必是在这时受了外邪。
太医和满福皆如雷贯顶,恍恍不可度日。只李谊闻言,眉目泰然得悲凉,什么也没说,只是千叮万嘱请两人保密,免得传回盛安,恐将他召回。
肺痈一症,仿佛身体里拖着一个沉重的病魔,它无时不刻不在吮吸人的生力,直到将人吞噬殆尽。
饶是如此……
“无妨的,在这里坐着心里也不踏实,不如出去透透风。”
浑浊、血腥、潮湿,透的什么风。
不过满福当然也知道,他主子的决定,不是谁能改变的,只得取来大氅,扶起李谊。
。。。
巍巍山城,平耸云表;煌煌江阙,矗于九衢。千门万户,华灯初上;旗亭瓦舍,不夜之天。
九州通录里对祁平府的描写,比照当下的现实,悬浮而残忍。
粉饰过的街面,犹如把刮墙的腻子刮在人脸上,假得可怖。可真要穿过这假,才是剜开血肉见脓疮的可怖。
曾经百姓聚居的地方,百座屋舍,已无一处完整,零星的断壁残垣残存在废墟之上,便是赤手可热的依生屏障。
废墟上没有活人,也许会孤寂得可怕。可废墟之下是腐烂的死人,上面又是苟延残喘的活人,则更望而陡寒。
灾难至此,哭声、喊声、呻吟声,已经都不再延续。活下来的人不再露出撕心裂肺的面容,因为没有力气了,也因为他们知道,痛苦的结束会随着生命的结束,即将降临。
在这一片麻木的死寂之中,李谊越来越重的咳嗽和喘息声,格外清晰。
“醒过来……”
一堆远高于别处但还算相对平整的废墟上,双目紧闭、脸色死灰的老者躺着。李谊跪在他身边,正从摊开的针袋里一根根取针、再扎进他的身体里。
随着李谊拈针的手越来越抖,他的鬓角也开始渐渐滚落虚汗。第一滴汗珠掉在废墟上时,李谊一把扯下身上的大氅扔在一边,快到满福连忙伸手接都没接住。
“阿伯……醒过来……”李谊扎一根针,就低声祈祷一句,给自己定心。
可针下的身体,还是随着老者吐出一口浊气后,渐趋僵硬了。这是满福跪在一旁都能看出来的,可李谊像是全然不知一般,还是不停地施针、祈祷。
“先生。”满福犹豫再三,还是轻声道:“人已经没了。”
“没了……”李谊施针的手半天才一点点停下来,努力将口腔中的血团吞下后,才又喃喃:“没了……”
周围还坐着不少人,他们都麻木地看着这边,眼中已经不会再有任何惋惜和痛苦了。
他们认识那个老者,三天前他的女儿没了,两天前老伴没了,今天他没了,太寻常的事情。只是连个为他痛苦的人都没了。
一墙之隔的残垣另一边,正在生孩子的女子惨叫连连,给压抑更添重笔。
不远处,药棚正在紧锣密鼓地搭建,也有士兵正在分发药材,不少人去领。可还有更多的人,戡破了自己的无医。
李谊跪在地上,满福不知道怎么劝他穿上大氅时,一个老妇人小心翼翼走过来,道:“先生,我孙女儿已死了,但能请你……再看看,万一呢……”
李谊这才回过神来,忙起身踉踉跄跄跟着老妇人到另一个废墟堆上,在一个面色铁青、已不似有活气的小孩子面前跪下,按住她的脉搏。
“还活着!”李谊眼中一亮,忙唤道:“满福!快拿甘草、黄连、白术、枳壳浓汤!”
药碗递来,李谊一手扶着孩子的背,一手拿药往她嘴里灌,只见半碗下去,孩子“哇”的一声吐起来,人也醒转了。
满福见那孩子要吐,连忙想拉李谊一下时,孩子已经吐了李谊满身。
李谊喜洁,可此时看着满地满身狼藉,只有喜悦,以及眼底更深的痛色。
这孩子哇哇吐出来的,都是才吃下去不久,沉甸甸的土。
“囡囡!”方才眼中死气沉沉的老妇人,此时抱着孙女儿哭成一团,灰败的腮上也有了血色,抱着孩子就要给李谊磕头,一连声哭着道:“观音救命……观音救命……”
“阿婆,您别这样。”李谊终于松了一口气,伸手要扶老妇人时,只觉得头上一松。
原来一个小男孩趁乱到李谊身后,一把抽走李谊束发的玉簪,转头就跑。
李谊长发散落回头,只见那孩子已经被一个士兵逮住,拎着送到李谊这儿来。
这孩子破衣烂衫和脏污的皮肤分不出彼此,脚上没穿鞋,跑得又是泥又是血,仍咬着牙死死护着怀里的簪子,如临大敌地盯着李谊。
“放他走吧。”黑发垂落,将李谊眼中的温和衬得更明晰。
等孩子走了,李谊又吩咐满福道:“你暗中跟着他,这根簪子值二十两。”
满福一头雾水,但还是跟着去了。再回来时,那个偷簪子的孩子也跟着他回来,瑟瑟缩缩躲在满福身后。
“先生,您真是神了!”满福一回来就道:“这孩子拿簪子去当铺,当铺人说只值五百钱,要不是您让我跟着去,这孩子就被骗了!”
李谊正在给另一个老者把脉,闻言只是淡淡笑着点了点头。
“拿着银子了,快走吧!”满福看那脏兮兮的小贼,还是不喜。
谁知那孩子半天都不走,等李谊治完这个人起身,往下个需要救治的人那里走时,这孩子才抱着银子,快步跟了上去,小声道:“我不是贼。”
李谊闻声,已立刻停下脚步,蹲下身来,看这孩子满脸的泥污,便抬手用袖子给他擦去,柔声道:“天灾之前,你偷过东西吗?”
“没有!”孩子脱口而出,目光坚定。
“我相信。”李谊展颜,“你是个好孩子,你没有错,你只是想活命。”
家破人亡起,靠偷才活到现在的孩子,满身的戾气。可现在,却满眼的泪,蓄不住时干脆大哭了起来。“我要救我阿娘!我娘要吃药!”
李谊鼻子一酸,抬手擦掉他的眼泪道:“哥哥现在给这个阿婆包扎一下腿,就去给你阿娘治病好不好。”
孩子的泪止住,重重点头,看着李谊又跪进泥里,给一
个老妇人溃烂发臭的脚腕包扎。
给年轻的妇人剜去脓肿、包扎完毕,又灌了一副药后,李谊把一张纸条递给孩子,如释重负道:“放心吧,你阿娘会没事的,你每日早晚两次拿这个纸条去药棚,他们会给药的。”
“嗯!”那男孩重重点头,连忙要将揣在怀里的银子掏出来还给李谊,却被李谊忙按住了。
“拿着吧,以后建房子买粮食都要用。只是,尽量少掏出来,免得让银子害了你。”
小男孩已不知能说什么,便双手伏地,重重就要磕头,被李谊忙拉起来了。“不要这样。”
男孩抬头,看着李谊垂在肩上的长发,“哥哥,那你的头发……”
李谊看见男孩挂在腰上的布条,道:“你愿意拿这个和我换吗?”
“当然!”小男孩连忙抽下布条,双手递给李谊。
李谊接过,将长发绾在一侧,不再四散。
“那我们扯平了,你好好照顾阿娘吧。”
李谊起身,看见向他招手求救的人,便快步走去。这时,身后的断壁残垣传来婴儿“哇哇”的啼哭之声。
李谊驻足一瞬,热泪滑落,才又快步去了。
身后的每一个人,都在看着李谊的背影。
这个瘦瘦高高,手抖得厉害的年轻人,就算手沾了污泥也还是那么洁净,身上怎么也沾不上空气里的血腥,真和那话本子说的神仙儿一样。
可他驻足听婴儿啼哭的一瞬,明明离人间很远,偏偏离人间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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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李啊真的是神女级别的啊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