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抬头, 就看到二楼露台上探头出来的满福,明明听见他说话,却好像更不明白了, 但因是李谊的命令, 也少不得一头雾水地拿碗去盛粥。
惠春楼门口架着三口大锅, 一看就是军队中用的, 每一口都如鼎般大小, 足够做几十上百人的饭, 如今烧得热气腾腾,锅中滚粥如沸。
三人依命一人走到一口锅前, 看着几十人都吃不完的份量,拿着碗和勺子发愁,心想李谊要是让他们一人吃完这一锅,可真是把命要了。
也不用他们发愁太长时间,就听原本鸦雀无声的四周,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如同洪水一般由远至近涌来,转眼就滔天。
在三人惊恐的眼神中,只见上百名衣衫褴褛的灾民从四面八方涌上空荡的街道,眸光因为过于坚定而闪出有些可怕的光芒。他们大部分都没有穿鞋, 但不影响他们飞快的脚步。
此时, 别说淹没三个人, 就是淹没一座山,他们可能都无暇察觉。在他们眼中有且仅有的,就是惠春楼门外三口散发着米香的大锅。
对几个月没有正经粮食下肚,全靠草皮观音土果腹的灾民而言,说是粥,其实更是生死之间的一条线。
当刘加和王淮被突然冲来的灾民, 撞得如摇动骰盅中骰子一般时,安尚荣的反应快了几分,立刻从粥锅边让开,想要找个地方躲一下,可立刻就被无处不在的灾民撞倒在地,数不清的有力的脚步踏在了他的身上。
“大……大胆刁民!竟敢袭……袭击本官!”刘加一边拼命张开双臂抵挡冲击,稳住身体,一边仰着头怒嚎道,试图震慑周围还在挤压他空间的灾民们。
可平素他高坐堂上,一个眼神就能震得百姓不敢抬头的官威,此刻完全失了灵,回答他的只有,只有越来越密、快将他头身分离的冲击,以及糊他一脸的大巴掌。
王淮则别说抖官威,溺在人海中只有拼命地挣扎,更别提被踩得满脸是血的安尚荣,在仅存的一息中,只够用双臂紧紧箍住脑袋,免得头被踩烂。
三大锅让酒足饭饱的官员望而发愁的热粥,在灾民们面前转瞬便粒米不剩,绝大多数人连一勺都没舀到,仍在绝望地刮着锅壁。
就在这时,二楼露台上,满福双臂趴在凭栏上,适时道:“玉簪可换银十五两,绢帛可换十两,玉佩可换三十两,皮靴可换五两……”
红眼抢食的大部分人都没在听,也有些人听见却没明白,有几个机灵的,一转头就看见灰压压的人群中,几抹突兀的紫色,他们身上穿金戴玉,他们的服饰的面料光滑如粼粼湖面。
当第一只手飞速拔下刘加头上的玉簪后,他甚至来不及再去抢点什么,就被人群吐出了人群。
三官如同被剥皮的羊羔,或是被烫了开水后拔毛的肉鸡,玉佩、官服、发饰、扳指被一抢而空后,就被人揪着衣领拽起来剥中衣甚至是里衣,同时还有人蹲下拔他们的皮靴。
哪怕是暴躁如刘加,此时也甩不出一点脾气来,全如受惊的鹌鹑般紧紧抱着自己。
在被人仰起来拔靴子的时候,他们看见了站在二楼露台上的人。
吹动的风领,玉质的面具,都没有他居高临下垂落的目光看着更冷。
仰视的这一刻,天离他们很近,郁气笼罩的人却离得很远很远。
“想清楚了就吭声,殿下可还等着呢。”满福高声道。
与这个声音同时响起的,是混乱的人群中,有人认出了他们的身份,发出了冷静的声音:再困难的年节里,人也不能吃人。但狗官,怎么能算人?
已经光溜溜的三个人就是再贪财,也不得不正视现在的情形。要么掏钱赈灾,要么以身赈灾。
三人几乎是同时发出了绝望的恸喊:“殿下……饶命!”
李谊不语,
只是冷冷扫过他们三人后,转身消失在了露台。满福转身目送,再转头来时道:“还没想清楚吗?”
“想清楚了……”王淮说这话时,嘴角已有涟涟血迹。
“乡亲们!”满福面上温和起来,指着街道向东的方向,朗声道:“第三个巷口,咱们的粥棚已经建起来了,从今以后每日早中晚供应热粥,大家快去用膳吧!”
说完,满福又用更嘹亮的声音补充道:“记得告诉其他乡亲们啊!”
灾民们顺着满福指着的方向转头,果然见炊烟升起,只是看见都仿佛闻到了米香。
正如来时,灾民们退时也如潮水般,转瞬即逝,留下河床上三摊光秃秃的坑洼。
安尚荣已经一动不动,只有心口微弱地起伏,刘加则尚且还能用一只手臂撑起半个身子,颤巍巍道:“微臣……求见殿下……”
满福已下楼来,身后站着十几个兵士。“殿下仁慈,几位大人不必特地谢赏膳之恩,殿下还嘱咐,一定要送几位回家。”说着,满福蹲下身来,笑眯眯道:“顺便,兑现几位大人的承诺。”
一听这话,刘加的胳膊也撑不住了,王淮则是痛苦地闭上了刚睁开的双眼。
“殿下,派人跟着去取银子了。”满福回来禀告道,眉宇间露出几分喜色来:“一万五千两银子,够吃些时日了。”
说完,满福才发现帘子内除了李谊还有人在,是申风手下的暗卫,和陇右道来的郎中最年高德劭的一位,便息声退到一边。
暗卫道:“殿下吩咐我们注意盯着集中爆发的病候,今早城南的粥棚附近出现不少百姓高热不退、腹痛难忍的症状,而且越来越多。时至方才,城西也开始出现类似症状了。”
“殿下,腹痛、高热,恐是外感时邪疫毒、内伤饮水不洁导致的瘕瘟。”一旁的郎中思虑半天,才慎重道。
李谊也深思片刻后,才点点头“:水涝后,水土不洁,极易滋生此瘟。初期看似病候寻常,实则七日未除病根,便性命堪忧。”
郎中的面色更沉重了:“最让人担忧的是此瘟传得快,一个倒了,一片就倒了。”
“所以当务之急,是先将患病之人集中起来诊治,免得更多人染上。”桌上,李谊松攥着拳的手轻轻敲着另一只手的掌心,像是外化的思考,说完立刻回头对暗卫道:“将我们带来的防瘟布尽快分发给郎中们。”
“殿下还带了防瘟布?”郎中不可思议道。
“是,来之前就怕出现流瘟,加急赶制了一批防瘟布,以麻布裹水棉和木炭,可以抵御一些病瘟。”李谊说完,从怀中掏出一张折起的纸张,快速拆开后递给郎中,道:
“姚郎中,请您看看这个方子,之前我估摸着情况,先拟了个治疗瘕瘟的方子,您看可用否?”
姚郎中忙双手接过,看了半天,方摇摇头道:“瘕瘟难治,此方只可缓解,无法根治。”
“是,我也是这么想的。”李谊轻叹了口气,可眼睛仍晶亮,“好在今日才出现集中病候,先将此方用着,我们再对症研究几日,或许能赶得及。”
“但愿吧。”姚郎中不忍打击李谊,只能苦笑着道。
“我先去城南的粥棚瞧瞧。”说着,李谊已经扶着桌角起身,满福早已打起珠帘。这时,另一个等在珠帘外的暗卫忙上前,压低声音道:
“殿下,寻到民乱之首王英的踪迹了,是否杀之?”
民乱以为首者统领,为首者一死,群龙无首便可不击而破。
李谊余光看了眼满福,见因自己在帘下,他还撑着帘子,便先向前一步让出,才对暗卫道:“传信给他,带着大家去粥棚吃热饭,去药棚治病,有余力就帮忙营造屋舍。”
说完,李谊顿了一下,才道:“他也只是想带着父老乡亲找个活路。”
“是!”暗卫应道。
“等一下。”李谊又叫住要走的暗卫,声音还是疲惫的平和,只是抬起的目光裹着一丝冷意。“如果发现他纠集众人不为活命,只为趁火打劫,不用报我,就地杀之。”
坐车去城南的路上,满福早早就将一条防瘟布双手递给李谊,眉宇间的忧心化不开。
他当然想劝李谊不要亲入瘟区,他肺痈正重,若再染上瘕瘟……满福不敢想。
可这几日过来,他早已知道,不必再劝。
李谊在城南一待又是将近一夜,确定突起的病症就是瘕瘟,直到临天明时才回到驿站,甚至不及换件衣服,就到临时布置的药房里,一手抓药,一手执笔记方子。
半个时辰过去,李谊额前的发被虚汗打湿,却连口茶都没用过。
“殿下……”申风进来时,李谊正咳得止不住,连忙收了话头要去换杯热茶时,李谊一手压着心口,一手伸出盖住茶碗,示意他无需管这些,说事情就好。
“禀殿下,安等三人把银子筹齐送来了……”申风顿了一下,见李谊咳得轻一些,才接着道:“只是,这三人下午还受着重伤,就进了齐津的府邸。”
李谊虽然还喘不匀气,但终于能出声了:“其他……官员呢?”
“原本有几人见安等三人的下场,有些松动,已有筹银的动作,却又被齐津控制住了。这场敲山震虎,怕要被齐津毁了。”申风垂首道。
李谊的呼吸更重了些,“那查的呢,有进展吗?”
申风“扑通”一声跪下,头都抬不起了:“都是属下无能,请殿下重罚。”
“不是你的错。”李谊抓药的手垂下了,笔也搁回笔山。“强龙不压地头蛇,何况以我们的触角,也谈不上强龙。”
说起这个,无悲无喜木头脸的申风,都忍不住激动起来:“齐津真是排场大,我们上百人,居然被盯得一个人都走动不成!活活像困在监牢里!”
申风话音刚落,就听门外一阵闹哄哄的声音,很快满福就敲门而入,白嫩的脸涨得通红,向来轻手轻脚的人,也因气冲了脑子,开门都带着情绪。
“殿下!他们实在欺人太甚了!!”
李谊平静地抬眼。“怎么了?”
“刚才都督府长史张平盂亲自‘送’了七个人到驿站,说是在周围护卫殿下的时候,发现几个行踪可疑、意图不轨之人,锁拿来请殿下处置。”
“驿站周围布防严密,怎会有不轨之图能靠近?”申风皱眉奇怪道。
“送来的,是我们的人吧。”李谊依然平静,只是疲惫的身子缓缓放松,靠在椅背上,原本放在桌边的手也随着垂落。
“正是!”满福气道:“说什么保护殿下,齐津这票人是把脸都撕破,装都不装了!”
申风冷笑道:“今天中午派出去查银庄的几人一直没传来消息,属下原以为是没查到东西还在查,现在看来,已经被人家拿住了。
这是在明白地告诉殿下,他们盯着您,知道您在干什么、想干什么。”
李谊一言不发,只是原本就很疲惫的眼睛,在烛火中都没有光了。半天才缓缓直起身来,重新拿起笔想集中精力先配药方时,才发现胸口堵得什么也思考不成了。
“怎么就这么难……”李谊偏头苦笑一声,笔端的墨汁随着手抖的一下落在纤薄的纸面上,转眼就晕成一片。
写了半天的方子毁了,一如做了许久的事。
李谊眼里没有愤怒,只有化不开的无奈,可伸手将整张纸攥进拳里时,手背分明地暴起根根青筋,半天才缓缓松开,任纸团蜷缩于桌面。
“殿下,现在我们的人都动弹不得,是否要从盛安拨人过来?”申风问道。
李谊深呼吸两次,才保持住言语的平和,合上双眼无力地摇摇头,“现在这个情况,信送不回去的。”
“那……”
“抄家。”李谊半天才睁开双眼,“一万五千两撒到全道,就是供给药米都支撑不了几日,更遑论营造屋舍。如此关头,没功夫和他们周旋了。调兵进城,将贪墨赈灾款存疑最大的几人围府,先抄再查。”
冷峻的语言,可李谊的声调却是越来越疲弱,听得满福和申风面面相觑,没有答话。
李谊奉命平乱,却抗旨赈灾,已不知回去如何交代了,若再无实证就抄家,一石激起千重浪,名声尽毁不说,必然遭到淮原道众官的殊死搏斗。
沉默的片刻,是除了李谊外,都明知已走投无路,可犹觉不至于此、不忍于此。
这样的沉默,为黑影的凭空出现搭建了合适的舞台。
“什么人!”黑影还没从罗汉罩后闪出前,申风已经察觉,立刻拔出匕首戒备,死死盯着黑暗处。
角落里,黑衣覆面的男子让出,面对步步紧逼的申风,不动声色地覆手腰间拔出匕首。
下一瞬,申风如狂风席卷,手如钳死扣来者的脖颈儿,将他按到墙上控制住,另一手匕首高扬,压低声音斥问道:“谁派你来的?齐津吗?”
“申风,住手。”身后,沉默地盯着来者面具的李谊突然出声。
而那黑衣人被捏着命门,脖子已涨红,眼底仍是毫无波澜,拎着匕首的手抬起,然后“咚”的一声,匕首落地。
“林阅奉我主之命,求见代王殿下。”
“你主子是谁?”申风的手劲丝毫不松,甚至又加重几分。
哪怕气若游丝,林阅仍是昂了昂下巴,嘴角扬起,“观明台首,须弥将军。”
“娘娘的人?”申风愣了一下,立刻松了手,怔怔回头时,见李谊并无讶色,便知他已认出了。
这时申风才发现,这人戴的面具,正是观明台的玄铁面具。
“满福,上茶。”李谊扶着桌沿站起身来,绕出药桌,走到林阅面前,“林台使,侯爷有话要传吗?”
“不必麻烦了,我就一句话要说。”林阅抬手止住满福提壶的手,随即掀袍直直跪于李谊面前,行礼道:
“观明台驻淮原道全域二百一十五台卫,奉台首尊乙级行令,悉听代王殿下调遣!”说完,林阅双手捧上一银色腰牌,上刻观明台的山形标志。
此话一出,李谊都因意想不到而停顿片刻,半天才缓缓接过银色的腰牌,指腹轻轻摩挲代表须弥的山形雕刻。
林阅见李谊眼含吃惊看着他不说话,以为李谊不信任他们的能力,遂解释道:“殿下,我观明台众人于淮原道经营数年,所有人都不在以齐津为首的淮原道府控制内,可任意行走探查。首尊吩咐,如若本道人手不够,可再从别地调遣。总之,您尽管吩咐!”
“快快请起!”李谊这才回过神来,双手握住林阅的胳膊,扶他起来。从来知道什么时候说什么话的人,也在突然神柳暗花明的时候,看着面前天降的神兵语塞,只是暗淡了的眼睛里,烛光跃起。
申风怎会不知观明台暗查的水平,说一人顶十人都不为过,喜得直拍大腿,激动道:“殿下,既如此就有人手可调查了!”
“阁下说的是查淮原道的官员吗?”林阅问道。
“正是!”申风经李谊首肯后,将一个名单呈于林阅面前,“台使你看,我们已了解这些人确有贪腐行为,但还不掌握他们详细的财产状况,以及确凿的贪腐实证。”
“哦……”林阅接来一看,当即道:“这些我们首尊早已准备好,未免被齐津的眼线察觉,明日应该才能送来。”
“什么……”申风愣得彻底。
“齐津的眼线一刻钟巡到此处附近一次,时间要到了,若无其他事情吩咐,林阅先告辞。从今日起,观明台时时在暗处追随殿下,等候命令,殿下只要将银牌挂在身上,我们自来听命。”说完,林阅又行了一礼。
“台使。”林阅起身要走时,李谊向前一步,顿了一下还是问道:“侯爷……侯爷有带书信,或是口信给我吗?”
“不曾。”林阅奇怪道,不解李谊郑重地叫住他,为何有此一问。
“那侯爷近日有什么消息吗?”
“自然一切都好。”
“知道了。”李谊莞尔颔首,行礼道:“李谊多谢台使相助,万事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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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啊啊啊还是没同框成下一章下一章一定同框!!!小李在哪里碎掉,缭缭就会出现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