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 老者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哭起来,那无助老态的模样应该任谁看都会于心不忍,实则屋中众人对他报以的目光中, 唯独没有的就是不忍。
毕竟这老者素爱卖惨占小便宜, 嘴边常把自己养三个儿子的不易挂着, 每每请客吃饭都要借酒逃单。结果从他那两个“做小买卖”的儿子家里, 光现银就超出数万两, 足足来了几辆马车来才拉走。
在齐津被吵得心烦意乱, 捏着眉头的功夫,那老者又敏捷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道了句“不行,七殿不就是要银子嘛,我倾家荡产凑了给他就是!”,拍拍袍子就气咻咻往外走。
“于匀!”齐津终于忍不住,松开手,愠怒道:“冷静些吧!”
于匀闻言,脖子梗得树粗,不管不顾地嚷道:“老头子我就这三个儿,宪正让我如何冷静!”
“你要凑多少?”
“只要他放了我儿, 要多少我豁出去凑就是!”于匀一跺脚。
“他要一万两呢?”
于匀稍一盘算, 就一扬眉毛, 含糊答道:“凑一凑、借一借总也
有……”
“两万两呢?”
“那我也不能看着我儿下大狱!”
“愚蠢!”齐津气得一拍大腿:“你一个管水利的五品官,刚被查走上万两,又能拿出两万两?你是生怕对不上那位手里的账?现在那位是急用银子,哄着你们拿了银子就放了人。
可灾赈完了呢?那位有空了,要回头查了呢?你和你那一窝儿子,哪个能保住脑袋?”
于匀一听, 方才鼓起来的几分底气,又瞬间灰飞烟灭,眉目垮了,脊梁塌了。
“诸位!本堂今夜说过多次了,冷静,冷静!那位手里是有了些蛛丝马迹,但确切到什么程度,亦或只是故弄玄虚都尚未可知。稍一试探,还没查到自己头上,你们就自乱阵脚,不正做实了他的猜忌?”
说完,齐津扫视一圈,见众人脸上并没有因此多几分血色,又换上几分温和来:“有我齐津在,淮原道的天还翻不了。前提是……”齐津眉毛扬起:“诸位得和本堂是一条心。”
“是是是。”有人已缩着脖子应了一声,终归众人见齐津如此表态,心里到底多了几分底气。
毕竟齐津和盛安某位贵人沾亲带故的消息,齐津曾多次名藏实扬地透露过,他们多少都有些耳闻。
有人耐不住性子,试探道:“像七殿这样的贵人,只怕还得盛安那边的人才能劝得动呀……”
齐津听出了话外之音,却不喜这些人明晃晃地把他当工具,不悦地皱皱眉道:“本堂还不消诸位指点,既然已放下心来,天色早已不早,都请回吧。”
纵然仍旧满腹狐疑,众人也只得乖乖被逐客令铲了出去。
随着正厅恢复了安静,齐津眉宇间的郁色却没有丁点儿缓解。老管家捧着热茶快步上前来,托盘下还压着一封没有拆开的信。
“是回信么?”齐津端茶的时候瞥到信,眼中登时有了几分光,茶杯也不拿了,就要去拿信,就听老管家道:“回老爷,不是盛安的信,是代王寄回王府的信。”
齐津眼中的光便暗淡下去,又去拿起了茶杯,喝了几口才僵硬地问道:“写的什么?”
“秋重风寒,霜沉气萧,盼卿善饮食、慎衣裘,尤加火盆时开户通风,伏惟卿起居康健,寒暄时宜。
清侯遥问宝宜芳安,拜,再拜,千万珍爱。”
“就这些?”齐津字斟句酌了半晌,才抬头问道。
“回老爷,就这些,据说代王殿下在书桌前写了半个时辰,信纸废了几十张呢。原想着要说些正经事呢,结果寥寥几句都是些家长里短。
难道说,今早代王妃送来那箱东西,就只是寻常用品?”
齐津抿着喝了茶,眼睛眯着思索半晌,才倏尔睁开道:“古怪得很。听淑乐从盛安送来的消息,代王夫妇关系并不特别融洽,起码和寻常新婚夫妇不同。除新婚次日共同入宫之外,再无同时出现过。
若真如传闻,赵缭既不会借送衣服送来能帮李谊的东西,也不会借此传递出他们夫妇和睦的信号,让我们有所顾忌。可她偏偏这么做了。
齐津连忙拿来拆开,动作既快又小心翼翼,匆匆读完后,紧锁的眉头终于散开几分,目光中多了一分窃喜。
“先帝几子,各个出类拔萃,但果然好木不显眼,我赌这棵是不错。”
管家陪笑道:“贵人到底是贵人。”
“殿下比我预想中更明白这件事的严重,也难怪,定然是比外人更了解亲兄弟的秉性。”齐津将信交给身边人焚毁,自己则舒坦地抻着腰站起身来,双手背在身后,慵散的信步走出,故作唏嘘着道:
“代殿的好日子,不多咯。”
。。。
泰成殿御书房,康文帝坐在案后,宽大的龙袍也盖不住病骨支离,整个人窄窄一条,甚至遮不住身后椅背上悬出的龙首。
他小臂靠着桌沿,双手捧着一道折子看,因为疲乏整个身子不得不过分依赖手臂和桌沿,便有些像趴着书桌。
便是这样无力的皮囊下,握着折子的双手却是出奇地用力。
在书桌对面,靠窗摆着一张堆锦砌绣的罗汉榻,靠内墙摆着几把被螺钿小几分开的太师椅。
距离书桌最近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男子。他穿着华美,姿态得体,尽管是在御前,也显得郑重却不非常紧张。
然而,亮色的服饰、矜贵的举止,都是多看他几眼才能看到的存在。一眼看去,先看到的一定是他深凹的眼睛,瘦得有些脱相得面颊,以及藏在衣服下面宽大而仅剩宽大的骨架。
这些特质拼在一起,便阴森得模糊了年龄的界限,带上些鬼魂特质,偏他好似要附和自己的样貌一般,沉沉的面色好似从不曾露出过笑意,一双眼总爱盯着人瞧。
正如此刻,哪怕上面是皇帝,他也直直盯着他手上的奏折,眼睛眨都不眨,好似背面也有字一般。
康文帝将那几张纸看得足有半本书那么长的时间,才终于抬起目光,奏折仍摊开在双手间,目光落在桌对面。
“五弟,既然有事要奏,为何不递本上朝?私送于朕,这可不合规矩。”
赵王李谙听闻皇上看完奏折后拍出的第一个问题,居然不是细问所奏内容,而是问到他自己头上,心下便很不快,面上仍是阴得很平静,直视着康文帝,并不刻意挤出无奈之意来。
“回皇兄,此折乃淮原道按察使齐津为首的七十二名当地官员联名所写,本欲递本至进奏院,再转中书省后呈于皇兄。然虽七弟不在朝中,七弟妹仍在。齐等恐赵侯拦此本,使其冒死联名之书不得上达圣听,故层层托人转递。
昨日,臣弟妻之远亲姊妹嫁至礼部张郎中府上,臣弟妻在宴席上见张郎中家有大喜,仍眉头不展,一问便被送上此奏折。夜里臣弟一看,见内容是联合署名弹劾七弟纵容民匪,勒索讹诈群臣、大肆敛财,逼得淮原众臣走投无路,便是大惊。”
说着,李谙站起身来,躬身行礼道:“臣弟初见此折,不由大怒,愤慨竟有人敢诋毁七弟。但深思后,到底明白无论真假,既然是群臣上奏陛下之奏折,臣弟不该隐瞒圣听!”
李谙说这番话时,康文帝疲惫地侧垂着头,眼睛抬起始终盯着李谙,听他说完后,仍看了他半晌,才问道:“既然五弟已看了奏折内容,那么对此是怎么想的?”
李谙叹了口气,又熟思片刻,才慎重道:“皇兄,七弟秉性仁善,定是见天灾当头心有不忍才抗旨不尊。就是勒索压榨淮原道群官,或也并无私心,只为赈灾。”
“嗯。”康文帝咳嗽几声,意味不明地应了一声。
“只是。”李谙抬眼小心地看了康文帝一眼,做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五弟,有什么你就说。”
“只是,七弟到底是年纪轻些,做事没个轻重。他奉旨镇压,却抗旨赈灾,自然是清名美名双收,可将皇兄置于何处了?”
李谙说这话时没有一点表情,似是绝对公正的局外人。只是答他的是,是一瞬都不好熬的沉默。
李谙垂着首用余光瞧见康文帝眉头蹙起,立刻补充道:“当然,臣弟及众臣都明白皇兄的良苦用心,自然是要先清除迫在眉睫的暴乱,安稳下来才能赈灾。对暴民不管不顾,只会天灾人祸、祸上加祸。朝中谁人不感念皇兄圣明,不过七弟不在陛下这样的位置,民乱自然不会急到他心里。
怕就怕百姓无知,误将朝廷的救民之举视作暴政,将七弟视作救世主。据说,有一日七弟倒在药棚里,当夜永宁城的废墟之上,就扎了几百上千道七彩绳,为七弟祈福。”
说完,李谙又状似感慨地笑着随口道:“北境敦州城的七王连庙,南境永宁城的七彩祈福,倒是般配得很。”
话还没说完,康文帝剧烈的咳嗽声在殿宇中层层回音,盖过了其他一切声音。
李谙体贴地停下话头,身体微微前倾做出关怀的样子,同时御前内侍王善适时倒了热茶来。
“王善。”康文帝接过茶杯,还没入口就先道:“传寇宏达。”
李谙一听,心中便冷笑一声,知道自己没白来。要知寇宏达便是京畿守备军指挥使,康文帝这应当是要另派人去镇压民乱了。
现在,他是时候道出真正能将到康文帝心里的话来。
“皇兄,臣弟斗胆多言,民乱易平,人心难改。
因天灾而起的一时民愤,到底只会激起一些莽夫。可根植于心底自认为对善恶的判断,会像瘟疫一样,渐渐成为一个一个城池、一个州府、一个地区大部分百姓的共同认知,那才是真正的‘灾’,真正的‘乱’。”
李谙说得云淡风轻,而康文帝已不知是咳得还是如何,脸上浮出病态的红,鬓角隐有汗滴,喘息之声沉重得和说话声一样。
李谙一面连问“皇兄是否要歇息一下”,一面又问出最能击中康文帝惊郁之心的问题。
“皇兄,犹记昔年博河崔逆之事否?”
听到这个名字的那一刻,康文帝已经喘得愈发重。
“皇兄,兄弟手足之情,自然情比金坚,然皇兄之于七弟,已经仁至义尽!不仅加官晋爵,令七弟显赫已极,更将当今最具威力的势力——赵侯,赐予七弟为妻。
七弟若真忠于皇兄、愿为皇兄分忧,便不该做此令皇兄为难之事;或是既然已经做下,就甘愿为皇兄解难!”
话到后面,康文帝颅内耳鸣得几乎听不清,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突直跳,跳得他眼眶发烫,眼球也往外突,惊惧之意如年久失修屋角渗透的水,无声无息向全身蔓延。
这时,耳边的声音渐渐远了,不该出现在这朗朗乾坤之下的声音,却很近很近了。
康文帝竭力扼住精神,拿眼瞧眼前的亲兄弟。他们并不亲厚,在大部分时候,先帝早亡的六皇子都会被偶尔提起,可五皇子李谙却好似更不显眼。
李谙的母妃是朝臣之女,不受宠但一两个月也总能伴驾一次,家世不显赫也不低微。
老五在众兄弟中沉默得有些怪僻,比之醉心田园、超然世外,但偶尔也会在朝臣冲突时出面调停的的四皇子李诫,更不涉朝政。
李谙除了发妻无病暴亡,和先帝欲为其续弦虞境喧,被虞百般退掉这两件在盛安有些许水花的事情外,康文帝再想不起什么关于这个亲弟弟的事情,好似他总在角落的黑暗里。
就是这样沉默的人,此时“挺身而出”,剑锋直指他最信任的左膀右臂李谊。康文帝只觉得身后恶寒。
他早就该知道,他是假的,他也是假的,只要自己坐在这个位置上一天,天下人对他面上的顺从和敬畏都是假的,他们都要害他、折磨他,他们都要他死。
“那你说,该怎么办?”康文帝以手撑头,挡住已经目光涣散的双眼,虚弱但冷冷问道
“仙人堕尘,君子毁节,方为釜底抽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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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宝宝们国庆节快乐哇8天的假期它来啦它来啦!!宝宝们出门玩一定要注意安全~玩得开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