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谙跨
进祁平府衙时, 看见里外三进院落两侧,站得整整齐齐的众官员时,微微吃惊中紧了紧眉头, 就看见正堂外, 站在众官员之首的齐津。
他早已没有了往日的气势, 此时站在那里明明也衣着体面, 却肉眼可及有几分灰头土脸。或许因为紧紧站在他两侧的, 是两名“王府家丁”。
饶是如此, 在看到李谙的那一刻,齐津垂着的眼睛像是看到了太阳那般明亮。
“微臣参见赵王殿下!”齐津当即大拜在地。
这当, 李谙还没来得及答话,就见一宽肩细腰、戎装加身的年轻女子紧随其后,撩袍大步跨进来。在她之后,李谊和另一锦衣华服的男子也跨进来。
齐津几乎是一眼就笃定,这就是赵缭。不然他想不到除了皇后之外,还有哪个女子能走在李谊前面。
齐津牙疼似得倒吸一口冷气,多年浸于官场敏锐如他,在看到这些个只在传闻中活跃的人物,齐聚一府衙时, 明白其中只有凶险二字。
“好眼力啊宪正。”赵缭路过齐津时, 不经意地笑道, “只在正月大朝会来述职时,见过一次赵王殿下,便能一眼认出。”
“微臣参见代王妃娘娘。”齐津对着赵缭也重重有礼,故意将她的称谓说得清晰,“贵人天颜,得见即福, 岂能善忘。”
府衙大堂,赵缭径直站到右侧排椅的上首,伸手向正位让道:“五哥,请吧。”
语气冷得不像是送他上主位,倒像是送他上刑场。
“七弟论爵位、官职和封地,俱在我之上,七弟在此,愚兄岂敢舔颜上坐。”李谙挂着不自然的笑,走到左侧排椅的上首。
李谊只慢慢走到赵缭身旁下手的位置。“五哥此语,要让弟无地自容了。”
“都是一家人,一个座次倒还较真起来,都坐都坐。”李谙说完,自己先坐下,冷眼瞧了瞧四周,没有发现埋伏的痕迹,不禁更疑虑赵缭的用意。
李谊同样也不知道赵缭大费周章的目的,心里也并不在细究于此。此时,他在想方才满福不在身边,他问馆驿一个并不认识的侍从要的米饼,那个人能找到这里吗。
一抬头,李谊便看见穿进正堂的满福,手里用油纸包着几块热气腾腾的米饼。
满福进门问了安,就径直到李谊身后。“殿下,刚做出来的米饼。”
“好。”李谊接过一块,早有府衙一侍候在内的官吏,急急忙忙寻了个镶着金边的白瓷碟子捧来,接住李谊手中的饼。
“多谢。”李谊接过盘子,放在赵缭顺手的地方,就对满福轻声道:“给郡王和隋亭侯都放上,再早预备些热粥。”
满福还没应,早有一溜侍从进来,摆出几十个各色果碟,端上名茶,精美得简直看不出灾年的痕迹。
齐津等淮原高官都纷纷谢罪,说招待不周,要立刻摆宴为贵人接风云云。
“不必。”赵缭扬了扬手,像在自己的观明台一样自如地掌握着局面,“寒暄的过程我们就省了吧,本将今日远来淮原,倒也不专为迎候我家殿下,是盛安传得沸沸扬扬的一个消息,实在吸引本将,少不得要来瞧个究竟了。”
说着,赵缭扬起的手落下,手背懒洋洋地拨开摆得拥挤的果碟,探手取了块米饼,转头看向李谊:“殿下,听说您贪了万两黄金?”
李谊略怔的一瞬,不是没想到赵缭会突然向自己发问,而是好像突然明白,赵缭召集百官,齐聚府衙的用意。
她……
赵缭已经随手另指一人,“你说。”
被突然点到的祁平府刺史周丰愣住,又向四周看了看,确定赵缭确实在和自己说后,才向前一步行了礼,颤颤巍巍道:
“回王妃娘娘,是前日淮原道官员于匀、王淮、刘加三人之妻,共敲登闻鼓,指控……啊不,表示代王殿下……”
“带人。”还不等周丰说完,赵缭咽下一口米饼后,便截断道。
话音落,便有几名“王府家丁”控制着几个人上堂来。
李谊正认真看这些人,感觉到胳膊被点了点,忙转过头,凑耳来听。
赵缭看了看手里的米饼,道:“确实好吃。”
李谊没想到这么紧张的时候,赵缭专门和他说这个,不禁莞尔,点点头道:“那就好。”
李谙冷眼看对面的人,牙快咬碎了。
被带上的,是三位女子,一人身着丧服,两人衣着华美。一样的是都衣脏发乱,显出些狼狈之态。
很快就有人认出,这些人就是击鼓控告的于匀之妻等三人。
“你。”赵缭指了其中一人,“为何控告代王?”
被指那人有些岁数了,一身丧服,并无发饰,苍老的眼睛是万念俱灰后的坦然,掷地有声道:“代王殿下勒索我夫君,我夫君不堪重压,触墙而亡,留我孤儿寡母难以为继。
王妃娘娘能为夫千里奔波,老身为个公道又何惜此命?”
“触墙而亡,为何心口有致命的刺穿伤?”
“什么!”于妻大惊,没忍住抬头看向赵缭,就看到昏暗的堂内,赵缭也正不轻不重地盯着自己,身后陡然一个激灵。
“娘娘……逝者已下葬,敛时擦洗,并无什么心口伤。”
“要抬进来吗?”
此话一出,堂下虽无声,人人脸上都在哗然。
“娘娘是掘坟挖尸了吗?”于妻眼中的波澜不惊再不剩分毫,哀愤之色冲出。
“触墙而亡,为何心口有致命的刺穿伤?”赵缭加重语气,又重复了一遍。
“妾不知。”于妻一梗脖子。
赵缭不语,对身后使了个眼色,很快一个带轮的木架被推上来,上面并排捆着三个年纪差距不很大的男子。
“儿啊……”于妻一见这几人,顿时惊慌至极,连忙要上前查看时,速度快得观明台卫差点没拦住。
“王妃娘娘,您……!”于妻惊惧地看向赵缭。
“你不知道,或许他们知道。”赵缭看都没看她一眼,指节轻扣桌面,一台卫面无表情地拿着铜壶向三人身上倒水,那水开得撞在人身上就开始冒烟,痛苦得三人当即呲牙咧嘴。
同时,另一台卫抬手上前,手里拿着齿极密的铜梳子,就要去刮几人被烫得通红,甚至有些溃烂的皮肤。
“宪正!”还不等人动手,于妻已尖叫出声,“咚”地跪在地上:“这可是府衙大堂,怎能擅动酷刑!!您要为老身、为先夫做主啊!先夫对您的忠诚您知道的啊!”
齐津露出的表情,比于妻还绝望、还狰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赵缭幽幽道:“他们许诺你的,不就是于匀一死,保你三子一生富贵无忧吗?现在本将告诉你,你要是不道出实情,他们三个就算死,都凑不起一具尸首。
那么,于匀不也白死了?”
于妻听闻此言,崩溃已极,干脆不管不顾地泣血嘶吼起来。“就算是贵人,上面还有天理和王法!也不容如此草菅人命!”
闻此凄厉之声,不少人都不忍地皱起眉头。
可赵缭的眼中,只有冷静得有些无情。“咆哮明堂,掌嘴。”
观明台卫的几个抡圆了的耳光下去,于妻两腮高肿,嘴角滴血。
“现在讲起草菅人命了。”赵缭忍俊不禁似地笑出声来,“你大儿子趁灾发财、哄抬粮价的时候,二儿子顶替他人中举、逼死寒门书生的时候,小儿子残害女子多达十七人的时候,怎么没见你管束一二,道一句草菅人命?
敲登闻鼓的时候,你有没有看到永宁城饿殍遍野、瘟疫横行的样子?有没有想过你要戕害的,是这里唯一一个想救他们的人?
你害他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害的人,已经拖着病躯在废墟里苦熬了半个月,就为了灾民的一碗粥、一碗汤药?”
赵缭说得冷静,也在最后一句话时,喉尖有了轻颤。
“看来痛不到自己身上,就会说漂亮的风凉话。”赵缭冷笑一声,眼中分明有了真情,切齿道:“那你,你们,都得和我一起痛。”
李谊听到这句时,眼中的流光都停住,不由怔怔回头。
这一刻,赵缭分明是真的动怒了。
只这一句,李谊就能想象到她昼夜不停赶路的那六日,心里该有多着急。
“刮!”赵缭猛地一拍桌子。
当铜梳子扎进一男子的胳膊上,像刮鱼鳞一样狠狠刷动时,于妻就已惊叫着向前扑道:“啊……!我说!我说,快停下啊!啊——!”
赵缭努力恢复了平静,稍一扬手,台卫就领命停下动作。
“是齐津……是齐津……”于妻匍匐在地,大哭不已,“是他说代王已盯上我们于家,早晚要将……所有事都抖搂出来,到时候所有人都不得好死……
与其这样,只要死我们老于一个,家业和孩子就……就都能保下来……”
喧嚣之后的安静,格外撼动人心。
“好啊。”赵缭早知如此,亲耳听来还是气得冷笑连连,又看向另外两个官眷,“是自己说,还是本将请你们说?”
这场面里,两人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哪里还能挣扎,纷纷道:“是是是……是齐宪正指使妾之夫君,让妾控告的……”
在一旁,齐津一个趔趄,差点倒下。
“陷害亲王,齐津你胆子真是大得没边了。”赵缭气得笑了一声,立刻冷了脸:“把他拿下!”
“弟妹……”一直沉默的李谙,突然阴阴地开口:“齐津指使人敲登闻鼓是真,但七弟索要财物一事,本王怎么也有所耳闻。可一定要查清楚了,毕竟七弟这样白璧无瑕之人,留下说不清的污点可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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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缭!!!!帅炸了啊!!可怜小李再也不是只能被泼脏水的小可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