缱绻在床沿上或床沿下的纱幔, 将透过花窗的月光温和地拦住。纱内,屋中唯独没有月光的地方,却有着别样的澄澈。
床上的箱柜上, 原本应该留在床外的一豆烛火, 因为赵缭的坚持, 还是坚持跃动在此处, 将彼此的眉目描摹得明暗有致。
李谊仰躺着, 头侧向枕中, 带着一下下颤动的目光伏落在枕上,不去迎咫尺间, 赵缭看着自己的目光。
赵缭坐得直,两膝曲起抵跪在李谊两胯外,双眼直白地看着李谊的玉面,双手却克制地垂在两侧,要扶一下时也只扶床面,并不触碰到李谊的身体。
“我还以为殿下起码要说两句呢?”
“……”李谊松开轻轻咬着的唇角,才道:“说什么?”
“说我当众杀寇宏达、堂上施酷刑太冲动
了。”
李谊闻言愣了一下,随即不禁轻轻笑出声来。
“看来在殿下心里,我素来是这般残忍做派, 倒不稀奇了。”
“侯爷……我不是这个意思。”解释的时候, 李谊才转过脸来, 目光刚对上赵缭的双眼,就垂下眼眸避开,“我是没想到在这种时候……侯爷会说这些事。”
“那现在应该说什么?”赵缭停下,认真地看着李谊问,墨发掩映中,肤白胜雪、唇若施脂。“我该问殿下难不难受, 是不是压到你了?还是该对殿下一诉衷肠?”
“我……不是这个意思。”李谊忙抬手道,别说耳朵了,就连一截玉藕般的脖颈儿,青筋凸起的四周都透着健康的血色。
“寇宏达手里不清不楚的人命,比他作为一军之帅守护的人命还多,他死得不冤。于匀的三子正如侯爷所说,俱是恶贯满盈之徒。”
说完,李谊不自觉地眉头微蹙,牙关闭起,放在身侧的手指勾动,揉皱被单,半天才低声道:
“侯爷并非滥杀之人,侯爷总是清醒的。”
甚至就连此刻。
“不过,我确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侯爷。”
“殿下请说。”
“从某一天起,侯爷对我便和从前不一样了,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李谊抬眼,迎上赵缭的目光。
他分明看见,赵缭眼中始终平静的光影,动了一下。“有吗?”
“嗯,从侯爷下药将我迷晕的那晚起。”
当然了,因为就是在那一夜,赵缭知道李谊就是岑恕。
“有什么不一样?”赵缭抬手,说话时身子微微后仰,将散开的墨发拢到一侧肩前,不让鬓间的汗珠乱了头发。
李谊伸手耳后,轻轻一扯,就将挽着头发的绸带解下,递给赵缭,温和又通透地笑笑道:“从那一晚起,侯爷看我的眼神,总像是在透过我看其他人。”
赵缭怔了一瞬,才接过绸带,挽自己的头发
“尤其是在一些特殊的时刻,比如现在……”李谊专注地看着赵缭的眼睛。
便是自持克制如李谊,可以在欲望中保持清醒,不去索取不多思多想,尚且因为四肢五感传来的感受,眼中也蒙上一层人所本能的情绪,彰示理智的短暂涣散。
可赵缭眼底,就如同绝对静止的天池,一丝觳纹都不见。
李谊知道,这件事的疼痛和不适对她而言,轻到无需谈承受,更遑论忍受。欢愉也是。
“好像,侯爷如此不是为了一时之欢,只是想看到我这个样子……”李谊扫了一眼自己,说得坦然。
不然,赵缭也不会连中衣都未除,长长的衣摆盖住他们的碰触之处,交领封住颈下的皎洁。
而李谊,眼波含春水,玉面枕乌丝,在发带解开后,周身再不遗寸缕。
可回避目光的却还是李谊,赵缭始终看着他。
此时,赵缭心内感慨,人真能察人至微,剔透至此。
正如李谊所说,赵缭喜欢李谊这个样子,所以才会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要将他鬓边滚落的每一滴汗、眉尖每一次轻蹙、唇角的每一次颤动都看清。
秉心至公,无欲无求的是李谊,所有人眼中的李谊。
会落泪、会真心展颜,会面露悲色、会心生恻隐,会有人欲,会爱人的,才是岑恕,是李谊藏在衣领之下的红绳,是他不可见人之处,是只在江荼眼中的李谊。
赵缭很想念那个人,可江荼已不复存在,除此之外,她找不到其他能见到他的方法。
而她自己。
赵缭知道,面具之下,李谊脸上没有疤痕。但中衣之下,她的腰眼处,却有刻得笔画清晰的一枚金字。
诫。
这个字无论如何,也不该出现在此时此刻此地。
它才是赵缭最不可见人之处。
赵缭要咬着后牙,才能维持住眼中的平静,不流露出太多情绪,抬手扶在李谊腰侧,展颜叹道:“殿下从来都如此玲珑心吗?”
“如果在侯爷看来,这算优点的话。” 李谊顺着赵缭的话头,但显然还在等赵缭对方才问题的回答。
“可殿下看错了,我透过殿下在看的,还是殿下。”赵缭缓缓向前倾来,双手从李谊腰间滑到肩头,近到她柔软的衣服摩挲着李谊的腰腹,近到她的呼吸扫着李谊的心口。
实话说出时,因为太真,反而像是假的。
李谊看着赵缭的眼睛,澄澈得一眼见底,可也能分明地看出,在他们之间隔着什么。
下一刻,赵缭已经直起身,翻身离开李谊,掀开纱帘,取着李谊的衣衫递来时,克制地敛着目光,不去冒犯。“我先去沐浴了。”
“好。”李谊披上衣衫,正在系身侧的扣子时,已经转身走了两步的赵缭忽然转身快走两步,膝盖跪在李谊两腿之间,几乎是冲进了他怀中,双手捧住他的脸。
下一瞬,李谊的唇就被同样柔软的唇覆住。
与上一次在辋川,赵缭反复的流连和索取不同,在这个名正言顺的夜晚,赵缭只有克制。
可就在这克制的一吻之中,李谊看见方才两相欢好时,眼中连波纹都不曾有过分毫的赵缭,此时眼中的怜、爱与哀,都是浓墨重彩的,在跳动的烛光中,像是夕阳下的湖水那般粼粼。
在赵缭双手缓缓落下,要起身时,李谊已连忙握住她的手腕,满目唯有恳切,“侯爷,到底为什么?”
赵缭笑了一声,分明是含着酸涩的苦意的。
“拜,再拜,万千珍爱。”
。。。
“这是什么地方,也敢喧闹!还不快闭嘴!”面净无须的男子指着两个年幼的侍女呵斥时,也是压低了声音,阴嗖嗖得如枯风般刺耳。
两个女孩不过捧着花走路时,偷偷玩笑了几句,此时被训斥得紧紧靠在一起低着头,身子不自主地战栗。
这位王府大总管的手段,别说她们这些年小的姑娘,就连那些五大三粗的家丁都怕得紧。
眼见他步步走来,两个侍女吓得几乎要哭出来,就听一声清润的声音传来。
“刘贤。”
刘贤一听,几乎是跳起来转的身,忙恭敬道:“奴才参见殿下。殿下是被这两个蠢奴吵到了吗,奴才这就……”
“下去吧。”
“是……”
两个侍女都是刚选进府不久的,光是被刘贤都能吓得半死,此时直面这位从未见过的主子,浑身颤栗得筛子一样,手中的花都要捧不住了,“扑通”一声跪下,放好花就开始重重叩头。
“奴婢参见晋王殿下,奴婢参见晋王殿下!求殿下恕罪!求殿下恕罪!”
“怎么怕成这样。”李诫似是忍俊不禁地笑出声来,“都起来吧。”
两个侍女暗暗看了对方一眼,这才战战兢兢站起身来,甚至忘了把花瓶抱起来。
李诫扶着大袖俯身,把地上的花瓶拾起来,“采花要放到哪里去?”
两个孩子伸出小心翼翼要接花瓶的手抖得厉害,“回殿下……要送去侧妃娘娘殿中……”
“可惜了。”李诫仍是笑着,意味不明地叹了一声,把花瓶递给两人时,才注意到她们的年幼,饶有兴味地问道:“你们多大年纪了?”
“奴婢十岁……”“奴婢十一岁……”
“原来都十岁了,看个头还以为七八岁呢。”李诫笑着道,同时身后已快步走来一人,恭敬侍立,便转身向他,拿手比量自己心口的位置,道:“她十岁的时候,有这么高了吧。”
“回殿下,有了。”
“时间过得真快,我看到这么大的孩子,总觉得她也才这么大呢。”李诫回身,从花园桌上的端起盘点心,蹲下身递到两人手里,看她们不敢接的样子,笑得愈发温和:“拿着快去送花吧,下次不要这么害怕了,本王又不吃人。”
两个孩子低着头哆哆嗦嗦接过盘子,走了半天才敢偷偷回头看一眼。这么远已看不清他的容貌,只能看到他身着天青色襕衫的背影瘦高,玉簪束起一半的长发,整个人都笼罩在温润的气度之中。
两个人终于缓过神来,偷偷说前几日刚过完而立生辰的殿下,听声音还是和少年一般。
“这些孩子……”李诫坐到桌边,笑着感慨:“要是一直长不大,一直留在身边多好。”
说完,李诫端起茶杯,用盖碗轻拨茶汤,才道:“什么事?”
侍从紧绷得有些明显,低声道:“禀殿下,刚得到消息,说首尊……首尊离开盛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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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呀哈呀哈!!圆房撒花好健康好克制好乖的两个宝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