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回忆渐渐淡却时, 就好像身后刚生出的汗珠,风过时,坐在长阶上的李诫觉得冷得毛骨悚然。
李诫所有悲哀的开始, 就是忘记赵缭会长大, 眼里会有其他人, 会有自己的想法。
现在想来, 这都是太正常不过的事情。
可那时的李诫, 他太慌, 太害怕了。
赵缭笑盈盈叫天竹哥哥的时候,她为隋云期求药舞剑卖艺时, 为了陶若里甘愿自己受罚时,为了虱子般卑微的人宁愿骗他的时候,李诫表现出来的怒火越来越淡,可心里的伤口越裂越大。
直到半刻钟以前,那个困扰李诫十余年的问题,还像鬼魂一样在他的脑海里作践他。
既然我只有她,那她为什么,不能就只有我?
李诫恨她,要握着她的手杀人, 要一次次逼她到生死一线的关头, 要伤得她遍体鳞伤, 要她记住、要她求饶、要她保证从今绝不再犯。
那些时刻,赵缭真心也好,撒谎都好,都是给他的伤口上药。
可一次次,她红着眼、咬着牙,连呻吟都没有一声。他捂着流血的心想轻抚她的伤口时, 她已经无声地走到离他更远的地方。
远到此刻,李诫要几个月才能见上一面的人,见到时恨不能跪在她脚边,求她多待一瞬、多看他一眼的人,他对她欲望至深,却圣洁如神,连只是想,都想不出她洒落鬓发躺在床帏之中模样的人,她在做什么呢?
这个时辰,李诫抬头看了看天色,她睡在李谊身边。
李诫觉得头越来越重,呼吸越来越困难,四肢已经冷得有些从内向外发热。他感觉出自己在发烧,脑海中的一切都越来越不清晰。
但他清楚地得出一个结论,她还不够痛。
。。。
深夜的药棚,隋云期安抚好病人收了针袋,接过赵缭递来投洗好的手巾,在病人头上搭好,才佯怪着转过头:
“您老人家说说,您这个表情是什么意思?当我瞎?”
赵缭笑了一声,“呦,赤脚郎中被看两眼就心虚了?”
“是啊,我这个赤脚郎中给你看了百十来回大病小伤的,怎么没把你看死。”隋云期打着嘴仗,却已经起身来,要拿过赵缭泡在冰水中洗的手巾。
“怎么自己在洗?”
“哪还有人啊,都忙着呢,反正我也没事干。”
“没事干睡觉去啊!你从前可是一到子时,天打雷劈都要睡觉的啊!来来来给我吧。”
“你快起开吧,我要是能看病,还轮得上你吗?”
隋云期白眼都翻到天上了,又插科打诨了几句,余光感受到药棚中最后一个人的呼吸也渐趋平稳,才随着赵缭一起走出药棚,到无人处时,低声道:
“首尊,雷峦来信,都准备好了,我一会就启程去他那里。”
“嗯。”赵缭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淡了,正色思量半天,才道:“时间还够,如他还有想见的人,容他去见吧。”
“明白。”隋云期点了点头,长长叹了口气,“此棋一出,别的不说,李诫怕就能猜出你的意图了。那疯子真不知道能干出什么来。”
赵缭的眼中也暮色沉沉,但还是拍了拍隋云期的肩膀,淡淡笑道:“早晚要和他做了断,早做比晚做好。”
隋云期正要说什么,就看到药棚中的一个影,便停了话头,对赵缭努了努鼻子。
赵缭回头,之间李谊的白衣在夜幕中格外清晰。
“你去吧,我就出发了。哦对了,这是药,把手敷一敷吧。”隋云期笑了一声,随手抛来一个药瓶就转身要走,又回身来道:
“宝宜,失而复得不常有,珍惜眼前人吧。”
赵缭接药瓶的手上,已大大小小起了数个水泡,笑着转身打了个响指,“老隋,一路平安。”
“还有看着点药炉子哈!别熬糊了!”走了几步,隋云期又回头来把手掌放在嘴边做喇叭状。
“殿下怎么来了。”赵缭无声无息走到李谊身后,惊得李谊一颤。
“正好路过。”李谊见是赵缭,已下意识地展颜。
“殿下方才不还在城东,顺路到城西了。”
李谊被揭穿了也不难堪,从怀中取出一个纸包,打开一看是一包酥糖。
“永宁城里居然还有铺子。”赵缭接过来奇怪道。
“方才一个孩童给我的。”李谊淡淡地笑。
“怕不是殿下抢来的吧。”赵缭打趣道。
李谊已经走到药炉子旁边蹲下,闻言笑着回头,扬了扬双手做投降状:“侯爷,我冤枉。”
赵缭已经拈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甜蜜的滋味瞬间弥漫口腔,笑道:“殿下把我当孩子哄呢,还专程来送糖,来张嘴啊—”
说话间,赵缭已走到李谊身边,又拈起一块糖,递到他嘴边。
李谊就着赵缭的手吃下,仍是看着炉子,“谁都需要一点甜嘛。”
“是啊。”赵缭应了一声,把糖包包好,走到一张简易的床边,放在一个熟睡孩子的枕头边。
“子时已过,侯爷先回去休息吧,我把这壶药看完,也就回了。”李谊拿草扇扇着炉火,转头对坐在长条凳上的赵缭道。
“自从来了淮原,哪有几次能子时前睡觉啊。”
“是我不好。”李谊真心道。
月色下,李谊一半未束起的头发蜷在肩头,显出别样的柔和,冰冷的玉面也因直面着炉火,笼罩在温暖的光晕中。
“殿下从来都这样好脾气吗?”
“侯爷不是第一次这么问我了。”
“回去之后殿下怎么办呢?只怕经此一乱,陛下已对你心生忌惮。”赵缭话头骤然一转,紧接着问道。
李谊扇风的手慢了几分,笑容却更舒展了,“实话说,那我心里会好过许多。”李谊抿了抿嘴,转头来看赵缭:
“剩下就是如侯爷所说,风来要躲,雨来雨避。”
赵缭没想到他这么说,不禁笑出声来:“殿下原来就这么会说情话吗?”
“啊……”李谊端着药壶站起来,一边滤药渣子,一边又是好笑又是脸红道:“侯爷原来就对我要求这么低吗?”
说话间,已经将药汁倒出。李谊端着碗寻到病人,看着用完了药,又洗净了碗,才又回到赵缭身边,“我们回去吧。”
“好……”赵缭正低头抹药,闻言抬头看了李谊一眼,就站起身,要把药瓶收起来。
“手怎么了?”李谊已蹲在赵缭面前,就着微弱的月光仔细看赵缭的手。
“没事,夜里起了几个水泡。”
李谊接过药瓶,仔细嗅了嗅,确定是防伤腐的药,便拉了拉赵缭的衣角:“侯爷坐下,我来吧。”
“哦……”赵缭坐回来,奇怪道:“隋云期这不知道什么破药,怎么都抹不匀。”
“这药膏要先在掌心化开。”说着李谊取出些药膏,在掌心细细化开,才敷在赵缭的伤处。
“侯爷的手真凉。”李谊仔仔细细敷药时,轻声道。
赵缭用剩下几个手指握住李谊的手,“殿下的手也凉,都捂不暖的。”
“可惜炉火熄了,侯爷等我一下,我去寻个火折子。”说着李谊就要起身,却被赵缭扶着肩膀按下了。
“这大半夜,哪里找火折子去。”
“那我们快回去,烧一些热水暖暖手。”
李谊起身的时候,赵缭扶着他肩膀的双臂顺势圈住他的脖子,李谊怕她摔着,拿着药瓶的手下意识抱住赵缭的腰。
同时,李谊就感到脖颈儿下一阵透骨的凉,赵缭已经把一双手塞进他衣领里取暖了。
“小心药,别蹭掉了。”
“手冷。”
月光下,赵缭眉蹙若柳,双眸像是映衬星河的潭水,随风掠起晶莹的波澜。
别说起了几个泡,就是被拔了指甲的时候,赵缭都没皱眉头。
李谊怎么可能不知道她是故意的,可看着赵缭双眼的那一刻,李谊还能说什么呢。
“不让就算了。”赵缭见李谊伸手到颈边,以为他要把自己的胳膊掰开,正要收手时,就见他解开了颈边的两颗扣子,微微拉了拉衣领,露出锁骨处一片皮肤。
“当心别把药蹭掉了。”
这话还没说完,赵缭的冰凉的手已经顺着李谊的衣领,钻到他颈后去了,脸枕在李谊的心口。
“小心药……”李谊急道,就听赵缭再开口时,方才的玩笑打趣的轻快俱已不见。
“殿下,我如今方知,‘秋灯共剪夜话长,当时不道是寻常’,才不是最悲的。”
“什么?”李谊都不必明白赵缭话中的意思,可只是听她的语气,就已经感到悲伤。
“秋灯共剪夜话长,当时也知不寻常,才是最悲的。”
这些寻常日子,都无需失去、无需回忆,赵缭在经历的当下,就已经知道它们的弥足珍贵,珍贵到每一个瞬间,她都恨不能是一年、一辈子那样长。
因为这些日子对她而言,一点都不寻常。
反而是那些用来回忆美好的痛苦对她而言,才是寻常。
“侯爷……”巨大的酸楚从李谊的心底四溢,瞬间就取代唇齿间的甜味,占据他的全部感官。
他能劝她退吗?他都看不到她的退路在哪里。
李谊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是不自觉地将赵缭抱得更紧了。
但赵缭很快就收回了手,声音中已不闻悲声。
“殿下,淮原道已经开始重建,我们也该启程回盛安了。”
-----------------------
作者有话说:又甜又酸的这段时间就像缭缭生命里的十一假期,现在收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