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娘子, 今夜要辛苦你在窗边等一下信号,三更半时看到东侧有黄色焰火亮起时,会有人来接你。”
赵缭一边说, 一边正忙着将屋子里里外外的布局和视角都确认了一遍。
庄安饶没有应声, 但目光一直紧紧追着赵缭的身影走, 直到终于忍不住走到她身边, 握着她的手在桌边坐下。
“将军, 您先别忙, 坐下和我说说话好不好。”
毕竟可能不会再有下一次机会了。
赵缭认真端详庄安饶的脸,她看着自己的眼睛有多亮, 眼底的悲伤就有多无法掩饰。
“庄娘子,我知道是谁安排你嫁入赵王府的,也知道他威胁你的手段是什么。但无论他说什么,你都不要相信一个字。”赵缭将谜底直接揭开,说得认真又恳切,又着重道:
“此人之险恶,较恶鬼更甚十分,切不可入他的圈套。”
赵缭说得这番话,让庄安饶清晰地想起, 那日他一袭玉色襕衫, 背床而坐, 花棂中透过的日光将他的玉冠雕刻出神性的光彩。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中的神采让他显出少年般的轻盈。他双腿相叠,一手搭在膝盖上,长指随着脑海中的思路轻轻拍着膝头,双目看着她,又分明在细致的思考中如见当场。
“然后, 她就该反复告诉你、劝说你,我是如何等情的若豺狼似虎豹,请你切莫相信我。”他说着,忍俊不禁地笑了一声,“说来,无论我秉性如何,从未对她说过一句不实之语,她却就是不肯信我。”
说着,他顿了一下,眼中笑意的真意淡去,只是眨眼的瞬间就显出疏离了:“不过崔娘子一定会相信我,对吧。
我一定不会让任何人再发现你的身份,只要你如约留在赵王府,或者实在摆脱不了赵缭和李谊搭救的情况下,死在他们二人中,任何一个人的手里。
这样的话,你没有危险,隋云期和李诤当然就安全,缭缭和李谊也不会受影响,大家都好,尤其是你最在乎的这几个人,都好。”
说完他起身,亲手将一杯热茶递上,言语真诚道:“我真心希望,崔娘子可以信任我。”
他说的“真心”,语气却是“除我给你的路外,你已无路可走。”
赵缭看着庄安饶悲戚中,又暗含震惊的眼神,便明白她并不为自己所说的内容的震惊,而为自己说出的话本身震惊,苦笑一声道:
“我说的这些话,他早就料到了,对吧?”
庄安饶亦是苦笑一声,缓缓垂下头来,心中的苦味翻涌成海。
缭缭,因为我崔家的事,你困在这样的人的股掌间,度过了多么难的岁月呢。
可就是这样,我还害了与你情同姐妹的胡瑶娘子。
“将军,如此境地,实乃我心甘情愿,确无人指使、无人胁迫,请将军珍重自身,由我去吧。”庄安饶笑着道,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看着庄安饶弱柳扶风,却又韧如蒲苇的剪影,赵缭心中长叹一声,叹难道只要沾上博河崔氏的血脉,就会长成这个模样。
“今夜三更半,等我信号。如果事情有变,会有红色焰火,我再寻机来接你。”赵缭不容拒绝地又重复了一遍,说完就起身往窗边走。
都要打开窗户时,终究还是无法视而不见庄安饶眼底的痛苦,转身轻声道:
“竹姐姐,你是老隋的血亲,那便是我的血亲。莫说我有很大的把握可以带你离开这场是非,就是有一定的风险,也比置你于阴谋中,更好承受太多。
所以,忘记他的话,放心和我走,谁也不会出事。”
说完,赵缭推开窗户,翻身一下就没了踪影,窗户无声息地落住。
庄安饶看着窗户,只有垂泪。
。。。
“怎么样?”离开赵王府回家的马车上,李谊忙问道。
“和我们想的一样,竹姐姐被威胁了不敢违逆。而幕后操纵一切的,就是那个人。”赵缭简单地总结道。
“如此布局,到底意指何处?”李谊眉尖蹙起,百思不得其解。
“看不出他的用意,就是最差的征兆。
我想过他已然知道竹姐姐和老隋的身份,但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用这张筹码。”赵缭面色沉沉。
毕竟对辖制赵缭而言,崔氏兄妹的身份,算得上那个人的底牌了。
“不过无论如何,今夜就要带竹姐姐走,免得夜长梦多。”
“好,
侯爷今夜亲自来吗?”
“来。”
“那我也来,如若堂姊执意不肯,我竭力劝劝。”
“好。”
就在话音落时,马车当街停下,还不及车内人发问,车外已有人朗声道:“奴才晋王府常随张祥,叩见代王殿下、王妃娘娘。”
赵缭和李谊同时看向对方。
“何事?”
“奴才奉晋王殿下亲命,送请帖给殿下、娘娘。”
“拿进来吧。”
帖子递入,赵缭借着李谊的手看,晋王府后日要在南山上办琼英宴。
冬至办琼英宴赏山雪,是盛安豪门贵族乃至皇室近几年都热衷的雅事,而后日正是冬至。
可在这个节骨眼上,用意不可谓不明显。
李谊将帖子合住没表态,只用安静等待的眼神,询问赵缭的想法。
“他是要见我。”赵缭并不避讳,只略略想了一下,就道:“去。”
李谊什么都没问,也什么都不说,只是点点头,对车外道:“请转告四哥,帖子收下了,多谢相邀。”
在李谊说话的同时,赵缭几乎是身体本能地感知和反馈,感到皮肤上像是有无数只小虫子在爬一样难受,被推着打开了车窗。
只消一抬眼,就看到街边的二楼窗内,清浅的锦衣,晦暗的眼神。李诫就坐在那里。
“其实我是骗竹姐姐的。”关上车窗,重新靠回坐榻时,赵缭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今晚接她走,我是有把握。可彻底让她摆脱时时担惊受怕身份败露的恐惧,我没有把握。
因为被他盯上,就像被鬼缠上。”
李谊抬眼,向已经关严的车窗看了一眼。
“但我现在想到了,怎么彻底解决这件事情。”赵缭的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目光凝沉得似有千钧。
“殿下,今夜不用去了。”
李谊从未听过赵缭的语气这么冷,又这么重,听得他心底莫名感到不安。
这种不安,在冬至赴宴前,达到了顶峰。
李谊坐在跨间的榻上,回头看内室已经穿戴完毕的赵缭。
她身着一袭石榴红蹙金雪梅纹样宽领大氅,内里月白绫袄的领口和袖口滚着雪白的狐裘镶边,腰间系着双鸾衔绶带。
她难得梳了高髻,佩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额间缀着星碎明珠,耳挂一对暖玉葫芦。
皎白的山雪,绯丽的红梅,都不会掩她一分的光彩夺目。
可李谊亲眼看见,在捧起鎏金兽首暖手炉前,赵缭先将一把双刃插在腰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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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此处对李诫真的很想用杰瑞的那个表情包:看,他又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