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经十几年没有被这样叫过了。可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 而是惊吓,一种无所遁形的惊吓。
“清侯……不要见我……不要见我……”庄安饶说话时,泪如泉涌, 言语中的惊慌是全把自己看作瘟疫, 生怕传染给旁人一样。
越是亲近的人, 她就越怕。
李谊站在车厢一侧, 身形被完全挡住。他想起记忆中的崔竹摇, 是崔家这颗大树上, 开出最标准也最美的花。
她福至心灵,她自尊自爱。她怎么会把自己看作不能见人的人。
李谊没走出来。他知道再任何一根轻飘飘的羽毛落在庄安饶的心上, 都会用愧疚的钝刀,把她彻底瓦解。
“庄娘子,失去您对宝宜和我,对隋亭侯,对清涯,都不意味着得救。”李谊轻声道,言辞恳切。
这时,庄安饶才想明白李诫温和中的机锋。他多会算计,把她的死作为利刃, 插进他们的心口。
“好……”庄安饶收敛了声音中的悲戚, 道:“我和你们走。”
赶路至天明, 才终于到了目的地,赵缭拉着庄安饶的手带她进屋,一遍遍请她放心,告诉她这里很安全。
“不见一面吗?”李谊走到李诤身边。
李诤正望着点着灯的窗子出神,摇了摇头。放浪形骸的公子哥,此时眼中只有伤神。
“清侯, 你说我是不是错了。我不能接受失去阿竹,一意孤行地救她。她为了不让我们再失去她一次,担惊受怕地艰难走过这么多年。”李诤的声音悲惋如泣。
“我害了阿竹,也害了维玉。”
黄昏微弱的光线之中,李诤鬓边的白发清晰可见。
李谊心中稍一算,李诤才不到而立之年。
“有观明台的人驻守,竹姐姐不会有危险。你还有瑶儿,日子总要走下去。”李谊轻轻拍了拍李诤的后背。
李诤苦笑着点点头,看着窗中影,泪光盈盈。
他不想见崔竹摇,也知道崔竹摇不想见他。胡瑶还在世时,与李诤的每一次见面,对崔竹摇都是巨大的负担,更何况如今,胡瑶已不在了,而崔竹摇把胡瑶的死也背在了身上。
李诤想起什么都还没发生的那一年,杏花树下,青葱的少年少女拿着父母签订的婚契,以为承诺以最牢靠的方式实现了。
怎么就一步步走到了今天,便是明知与对方咫尺之遥,也不能再相见。
“吱呀。”屋门打开,赵缭一人让出屋外,走到李谊面前,敛着目光沉声道:“都安顿好了。”
说这话时,赵缭不觉得心里都松了口气,只觉得心底揪着疼,手不由自主探向腰侧。里衣的衣缝处,是胡瑶一笔一画绣上的。
宝宜宝宜,平安平安。
都安顿好了,只有胡瑶再也回不来了。
想到这里,赵缭抬眼,不加掩饰地上上下下打量李诤一番。
要不是认出了李谊,怕他的死伤到李谊,赵缭早就把李诤送去陪胡瑶了。
“现在这样很好。”赵缭柳眉微抬,冷冰冰的目光轻飘飘落在李诤脸上,像是不屑多看一样的轻蔑:“你还活着不是因为你不该死,所以别活得太好碍我的眼。”
说完,赵缭把手里攥着的锦包拍进李诤怀里,抬步就走。
就算是面对赵缭,从前少年意气的李诤哪里听得重话,非要嚷嚷几句不可。可如今的李诤,已是多大的石头都激不起波澜的死水。
他有些木讷地缓缓拆开锦包,只见是几件婴孩的小肚兜,面料是极好的,就是绣工简直不忍直视,像是各种颜色的绣线打成一片。
“是侯爷亲手给瑶儿做的。”李谊叹了口气,温和道。
“嗯……瑶儿没穿过她阿娘给她做的衣服……如今有姨母亲手做的,也是好的。”李诤低垂着头,声音有些哽咽住了:“清侯,替我多谢侯爷费心。”
说着,李诤拿起一件来看时,才发现肚兜背面,绣着一行糊成一团、根本看不清是什么的图案。
他用指腹拈了拈,也没明白上面是一行字,绣的是:瑶儿瑶儿,平安平安。
。。。
“侯爷是因为我的缘故,没有伤害清涯吗?”
侍女从外面放下层层床帐,最后一个人的脚步声也消失在关门声外后,赵缭已面朝床外合上双眼时,就听李谊在枕畔轻声问道。
“嗯。”赵缭也不隐瞒,应了一声。
“多谢侯爷手下留情。”李谊真诚道。
赵缭半天没说话,可在黑夜中缓缓睁开了眼睛,又过了一会才问道:“殿下睡着了吗?”
一瞬的沉默后,李谊才轻声道:“还没,怎么了?”
赵缭没立刻回答,可李谊感觉到她探手到自己身上,精准地解开他的衣带。
“看到太多的遗憾,倒是教会我,不论以后怎样,还是要及时行乐的。”
李谊没说话,只是在犹豫了片刻后,轻轻抬身让赵缭更轻松地褪下他的衣衫。
“殿下可以碰我的,不算冒犯。”黑夜中,赵缭坐在李谊身上,扶着他腰身的手向旁边一探,发觉李谊的双手都在身侧的床上,哪怕需要借力时,也只攥床单。
和从前每一次一样,他一点多余的动作也不做,只是顺从地依着她来。尤其是一双手乖得厉害,从没碰到过赵缭的身体。
“我……”李谊语塞一瞬,攥着床单的手抬也没抬。
“殿下好勉强。”赵缭笑了一声,
“侯爷见怪,我没有勉强……我……”
“你是觉得作为夫君,应该同我做这件事。但在此之前,你也没想过会和那个人以外的其他女子做这件事。”赵缭在李谊为难时,笑着替他答道。
被赵缭看破一切的感觉,李谊早已不陌生,倒也不惊讶,只温声道:“侯爷明鉴,李谊绝无二心。”
“我知道的。”
“那是我让侯爷扫兴了吗?”
“没有,其实殿下和我想象的差不多。”
李谊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又不好问出来。
“侯爷不点灯吗?”李谊突然想起来,之前每一次,赵缭都非要点灯,一双眼明晃晃看着他不可。
“不点了。”
起初,赵缭对李谊是有一些失望的。
赵缭当然知道,李谊不是全然没有欲望的人。辋川的雨夜,自己坐在岑恕的床上,他便不敢再近再看,眼底的躲避,躲得就是自己的欲望。
可如今同床而卧,李谊看赵缭的眼神再也不躲,坦荡而清白,全无欲念。
李谊的眼神越是干净,赵缭越是要点着灯认真看,努力想看到岑恕的影子,看到岑恕爱人的眼睛。
然而就在今晚,赵缭突然意识到。她到底为什么要执着于从李谊身上看到岑恕的影子呢?
岑先生,就是你在啊。
赵缭俯身,附到李谊耳边。李谊只觉得她唇瓣在动,细耳听时,却什么也没有听到。
同时,赵缭俯身贴住李谊时,李谊才发觉从来不褪衣衫的赵缭,今夜……
看着就气血很足的人,身体却不是能温暖人的温度,只比李谊的身体稍微温一些而已。
李谊闭眼,将自己的手挪得更远一点。
就在这时,只听远处一声鸣镝响起。
声音并不大,尤其是穿过层层门窗、床帐,传到并不算平静的床内内后,更像是夜归鸟振翅一样寻常。
但两人都在第一时间听到了。
“殿下的消息?”赵缭停下了动作。
“嗯。”
“那殿下去吧。”赵缭这么说,却在李谊身上一动没动。
李谊等了片刻,确定赵缭就是故意不打算起来后,犹豫了片刻,还是一手按在身侧的床面上,一手轻轻落在赵缭的后背上,把自己和赵缭一起撑起来。
只是一只手的大小,李谊就能感觉到赵缭后背的两道疤痕。李谊直起身来时,赵缭已将双腿曲起,勾住李谊的腰畔。
“我出去一趟,天亮还早,侯爷再睡一会吧。”李谊说着,要从腰间把赵缭抱起来放回床上,只是手还没落到赵缭腰上,赵缭已经迅速一翻身,自己翻回床内侧。
“殿下去吧,我也该练枪了。”
“好。”李谊温和地应了一声,从床边捡起衣衫披上,就从床帐的缝隙中走了出去。
李谊没动静了半天,赵缭以为他已经走了的时候,只见床帐又被掀开缝隙,已经穿戴好的李谊又走了进来,转身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方热水投洗过的帕子。
被李谊擦身的时候,赵缭看着李谊并不算轻松的侧脸,问道:“大半夜出去,想必是要紧事。殿下需要我帮忙吗?”
“目前看我还能应付。”李谊淡淡笑了一声:“多谢侯爷。”
殿外,申风没想到李谊起个床居然这么慢,踱步了半天才看到他推门出来,忙迎上去道:“殿下,将长公主的侍女萤儿带出来了。”
桌边,萤儿搓着指节,有些焦虑地等待。等看到推门而入的李谊时,眼眶已不可自制地红透。听到李谊一如既往温和的声音时,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如今,她已经不怕见到更多的魔鬼,遇到更多的困境。她怕遇见过去的人,遇见好的人。
可面对李谊问长公主的近况时,萤儿把手搓了又搓,嘴抿了又抿,还是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把都低得都要看不清脸了,才艰难道:“长公主殿下一切都好……嗯……一切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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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甜啊甜啊甜得我呱呱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