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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与尔同行

作者:词馆 当前章节:6113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9:37

李谊的心陡然一沉, 声音是自己都意想不到的冷静:“确切吗?”

“老奴为郡主沐浴时,多次看到人影在屏风外鬼鬼祟祟,后来疑心注意, 确是洪施无疑。老奴怕直接吵嚷出来, 有损郡主名声, 本想找个机会禀告长公主殿下, 可当天就被诬陷贬去了伙房。之后, 老奴被几个人盯得寸步难行, 根本找不到机会见殿下。”

“郡主发现了吗?”

老妇人艰涩地点了点头:“虽然郡主从未和老奴说过,但我们郡主从前是多么活泼开朗的性子, 如今虽然在长公主殿下面前还是照旧,但私下一个人时,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老奴想着,郡主应该是知道了,又怕告诉长公主殿下伤心,方才自己默默忍受。”

“还有其他行径吗?”

“自那日起,老奴再未见过郡主,一概不知了。”

“好的,知道了。”

老妇人从凳子上滑落, 跪在了桌角旁, 含泪叩首道:“老奴是长公主府的旧人了, 却没有照顾好郡主,请殿下降罪,不然老奴如何有脸面再见卓驸马。”

“嬷嬷,您请起,不是您的错。”老妇人抬头,才看见李谊已蹲在自己面前, 将她扶了起来。

“兽乱其行,人安能防之?”

老妇人方才一直沉浸在巨大的耻辱和愤怒之中,这时才注意到李谊的情绪。

她知道代王很疼爱他唯一的外甥女,决定告诉他以前,心中还颇为打鼓,生怕他一冲动直接冲去长公主府揍洪施一顿,便会闹得满城风雨。

可他看起来非常冷静,声音没有过多起伏道:“嬷嬷,我派人送您回去。”

这让老妇人有些心慌了,小心翼翼道:“殿下……如今只有您可以救长公主殿下和郡主了……”

李谊没说什么,只勉强露出一抹笑容来:“安心回去吧。”

老妇人抬头,只觉得李谊宁静的眼睛里,仿佛下了什么决心。

。。。

“首尊。”

赵缭的书房门被叩响几声后,隋云期从门口出现,头发带着绒边,满身的风尘仆仆。

“回来了。”赵缭搁下笔站起身来,笑问道:“路上顺利吗?”

“顺利。”隋云期关上门,走进屋时看着赵缭点了点头,从前的嬉皮笑脸、插科打诨在这张认真而专注的脸上,好像从没能有过立足之地。

赵缭便明白了。“见过崔姑娘了?”

“是。”

赵缭绕出书桌,靠在书桌外侧,双手在两侧撑着,隋云期在她面前几步停下。

“放心吧,没事了。”赵缭温和道。

“首尊……”隋云期带着颤音庄重道这一声,想要抱她一下不能,想要跪她一跪不能,满腔奔涌的心绪外露时,只有双手合起长揖而下,重重道一声:

“多谢。”

隋云期听闻崔竹摇出事时,心急如焚。见到了毫发未伤的妹妹,听她讲了来龙去脉后,心中火焚更甚。

崔竹摇不知道那日琼英宴的事情,自然也无法讲给隋云期。

但隋云期比她更清楚李诫是什么样的人,也明白自己的身份是李诫用来牵制赵缭的底牌。

底牌既出,杀机四伏。

隋云期不知道赵缭经历了什么,只知道她一定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

“首尊,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到头?”隋云期的喉结动了动,半天才轻声吐出这一句。

“崔姑娘现在很安全,不会再被他找到的。”

“我是说你。”隋云期抬起头看向赵缭,目光是赵缭从未见过的凝重与哀伤。

“雷峦要入朝了。他入朝那日,就是你和李诫彻底撕破脸的日子。”

隋云期越说越激动,“李诫是什么人,我们都清楚。他十八岁时,就将你父亲、原太傅、嘉平侯等一众老臣掣肘得舍女抛子、任他摆布。

这些年他残害你,但未对你布过杀招,是因为他虽然满口怀疑、屡屡试探,但实际上他相信你,相信比起他依赖你,你更依赖他。

但雷峦一旦入朝,他就会明白你这些年的承受,不是因为对他有感情,不能离开他,而是审度他喜怒的积蓄和蛰伏,他会像疯了一样地反扑。

我知道,你自认为更胜他一筹,我也这么认为!可你知道的,他是一个一旦要达成什么目,就完全不衡量损益得失的人,或者说根本就是一个无法预测的疯子。

你可以让他尝恶果,但你甚至想不到为此你要失去什么。”

赵缭的目光也一点一点暗下来,故作轻描淡写地笑道:“崔浣桑就是这样婆婆妈妈的性格吗?”

“赵缭,抽身吧。现在拦住雷峦还来得及,告诉清侯你就是江荼,劝他一起走,你们找个好山好水、四季如春的地方安度余生。”说到这里,隋云期的眼眶湿润了。

“到那一天,我便是再也不能见你,也会时时刻刻为你开心。”

“老隋,我们之前就谈过这个问题,也告诉过你我的想法,怎么又说起来了?”赵缭笑着,却觉得很累很累了。

“因为那时我还不确定,李诫知道我和阿竹的身份,我还愚蠢地以为你与李诫之间,不一定非是你死我活的。”

“对啊。”赵缭坦然地笑了一声,“你死我活,又哪来逃跑的余地?要是放下枪,我就算跑到天涯海角,都不会是安全的。但只要我拿着枪,哪怕就站在他的面前,我也会是安全的。”

“你是怕你走了,就没人能护得住我们了。”

“我不是……”赵缭脱口而出反驳后,看着隋云期含泪的眼睛,却又僵住,半天才长长叹了一口气,破釜沉舟一样地反问道:“隋云期,我不该怕吗?”

隋云期立刻别过头去,吐出口内酸涩的浊气,也控制不住眼睛的失态。

赵缭伸手,拍拍隋云期的肩膀,难得温和道:“老隋,确实,我不是在为我一个人而活,是会有些不能周全自洽之处。可我要多庆幸,我不是一个人在活。”

隋云期没转过头,用手背紧紧压住双眼:“赵缭,我差一点出去一趟,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这种任人宰割的日子,不会太长了,真的不会太长了。又死过一次,我总该再长点记性的。”赵缭眼中亦是湿雾层层,可潋潋泪光蕴藏的不是软弱,是沉静的、无穷的能量。

隋云期的眼神赵缭看不见,听到这宽慰的话语,分明是愈发哀伤、愈发暗淡了。

他明明知道劝也无用的。

转过头来时,隋云期已经竭力收敛住了情绪,顺口引走了话头:“那你瞒着李谊的日子还长吗?”

“……那要看他什么时候发现了。”

“等他发现他把和心爱之人相处的每一天,都用来疑心、防备和博弈,他会恨陷他与无知的你,也会更恨认不出你的他自己。

那一天,你们还有可能吗?”

隋云期的肺腑之言,赵缭听来眼中没有丝毫的动容,只有苦笑一声。

“老隋,我要做的事情,不是他认出我,就会不阻拦我的。若真如此,到那一天,我们会比现在痛苦得多。”

隋云期何尝不知,可看到赵缭的清醒,还是心底一阵唏嘘。

“说正事吧,雷峦的脸怎么样?”赵缭绕回桌内,倒了杯热茶递给隋云期。

“恢复得很好。”隋云期说完,才喝了口茶,“等到盛安的时候,就恢复到百无一漏,好像他生下来就带着这张脸。”

“好,路上保护好他。我猜李谊应该起疑心了,在面圣之前,一定不能让李谊见到他的脸。”

“明白,都安排好了。”

“对了,雷峦在入宫之前,还想再见精卫一面吗?”

“问过了,他说知道精卫在首尊身边平安度日就足矣,不必再见了。”

“好,不见也好。”

话到这里,窗边的小铃响动两声,在风声中如此自然。

“老隋,几时了?”赵缭突然问道。

“子时过了,怎么了?”

“李谊出门了。”

今夜隋云期第一次露出笑容来,打诨道:“出门就出门咯,我们清侯一身正气好儿郎,还能去杀人放火不成?”

。。。

空荡宁静的街坊中,驶过的马车声好似奔腾过的洪流般惊天动地。

马车内酒气熏天,洪施烂泥一样七扭八歪堆在车座上,即便已经酩酊大醉,但想着方才席间众人对自己近乎恶心的吹捧,还是美得心花怒放。

李谊站在二楼房屋的窗边,玄色的衣服让他完全融入一盏灯没点的黑暗之中,连繁星点点都察觉不出他的身形。

他俯视着正从自己窗下驶过的马车,眼中的平静自始而终,甚至在眼见一只箭弩凭空而来,飞快且明确地射向马车窗帘时,都没有任何波澜。

只是眼见着弩箭的尖端,都要刺入窗帘中央的缝隙,下一刻,又是一箭飞来,精准地射落弩箭。

马车轰隆隆地来,又轰隆隆地走,一只弩箭和一杆箭的落地,没有带来任何异样的声响。

李谊来不及细想,已一把抓起身旁的长弓,对着正驶离马车的后窗,搭上箭羽就要开弓。

这时,就见黑夜中仿若不存在的街道另一边,李谊斜对面的一个二楼阳台上,一支微弱的蜡烛亮起,微小的光圈中,只有笼罩住赵缭对视而来的目光,和另一只手上还握着的弓。

赵缭举着蜡烛,只在自己面前过了一下,就又吹灭,将世界复又交还无尽的黑暗之中。

李谊执弓的手垂下了。

当李谊下楼走出屋门后,不出所料见到一辆停在门边的马车。

李谊掀开车帘坐进车厢内时,赵缭只是往边让了让,对车外道了句“走吧”。神色之稀松之自然,仿佛是接夜宴结束的夫君回家般。

马车驶动,李谊见赵缭没有要问任何问题的意思,便先开口道:“侯爷,我有必要杀他的原因。”

“我知道。”赵缭点了点头,“让他在酒醉中,无知无畏、干干净净地死去,是恩赏而非惩罚。殿下信我的话,就等消息吧。”

说完,赵缭突然回过头来,对上李谊黑暗中依然很好分辨的双眼:“可是殿下信我吗?”

李谊的声音传来没有用太长时间。

“我信。”

。。。

第二日散朝后的宫门口,鱼贯而出的大臣们在简短的寒暄后,分别上了各家的马车准备离开。

这时,一阵吵嚷之声传来,吸引着正在上车的大臣闻声探出了身子,已经上车的掀开的窗帘。奈何一辆辆马车挡着,几乎听不清什么。

不少人都是在回程的路上,才有下人带来刚打听的消息,原来是代王府的下人等在宫门口,禀告赵侯的侄子在学堂没看住,走失了。

之所以这么大动静,是因为刑部、禁军、宗亲府的官员路过听说,都纷纷表示立刻安排人帮忙找。

听到这里的大人们,不禁都哂笑几声,道一句“趋利啊”,然后心中暗暗懊悔方才走着急了,这可是一个在代王和赵侯面前露脸的好机会。

代王府正厅中,李谊和赵缭并肩坐在首位,两侧刑部尚书、禁军指挥使、宗亲府令等人分坐,宽慰道:“殿下、娘娘勿忧,小少爷肯定没有走出盛安城,天黑之前定能找回来的。”

“劳诸位大人费心了,小王多谢。”李谊眉宇间忧色不减,仍温和笑着道。

在李谊身侧,从来面不改色的赵缭,此时双手握在一起放在膝上,显然内心焦急得都听不进去众人的对话了。

等众人告辞时,赵缭才站起身来,当着众人的面召来隋云期,也安排观明台去寻人。

“不行,我得去亲自找,这孩子第一次来盛安,要是天黑前找不到,可就真不好了。”

“好,我同你一起去。”李谊握住赵缭一只冰凉的手,柔声道:“夫人别担心,桢儿不会跑远的。”

在众人一阵请殿下和娘娘不必劳力的劝谏声中,赵缭和李谊还是亲自在盛安城找了一天,结果就是直到深夜,也没寻到赵桢的身影。

这次,不仅仅是赵缭和李谊着急了,刑部尚书、盛安府尹等人更是一身冷汗,生怕代王府的孩子出点事,王侯一怒,牵连到他们。

到第二天的天亮的时候,不知道消息怎么就传得这么快,街头巷尾人人都在传,说代王府的孩子都被拐子拐跑了。

百姓们闻之人人自危,想代王殿下和赵侯爷的孩子,那是前呼后拥地何等尊贵,都能被拐子拐跑,说明盛安的拐子已经猖獗到如何地步!

一时,要上学堂的孩子被告了假,门口玩耍的孩子被父母抓回了屋中,盛安城中竟是见不到几个在外面跑着的孩子了。

上朝时,赵缭和李谊更是双双告假,就连圣上都亲自垂询,问了孩子的身份,嘱咐要尽力找寻等等。

这下,刑部、盛安府等就不是锦上添花帮个忙的事儿了,是掘地三尺都非要找到人不可的死任务。

当日晌午,盛安府怕拐子见情形不好,要带着孩子出城,或狡兔三窟转移孩子逃避检查,罕见且突兀地下令封锁全城,所有坊市封闭待查。

这大张旗鼓地一通下来,正午不到,禁军、金吾卫就端了三个拐子窝点,救出十几个孩子来送到衙门。

许多曾丢了孩子的父母听闻,在封闭解除后,纷纷赶去衙门看,不少人因此找到自己被拐走的孩子,这便是后话。可当时,全城心急如焚要找的那个孩子,就是始终不见。

。。。

城北,思凡民学中。

三进的小院中,前院是待客厅,中院是学堂、饭堂及先生休息间,后院就是这所民学主人洪施的住所,仓库以及一口地窖。

洪施开办民学后,得空时常来亲自授课,有时讲学晚了,也住在学中,获得朝野内外一致赞誉。

或许是怕学童们乱跑,扰了清净,中院到后院的角门从早到晚都从内紧锁,便是其他先生或者侍者也没有钥匙,素日只见洪施一人进出,有时也带着郡主去歇息。

此时,洪施正在后院自己的屋中,坐在椅子上满面愁容。

在他身后的榻上,三个缩在一起的小童都恐惧地握着彼此的手。

这三个孩子,两个是女孩,一个是男孩,都不超过十岁的年纪。只看他们简陋单薄、甚至不足以抵挡深冬的穿着,凌乱的头发,以及矇昧恐惧的眼神,就知道他们并不是学堂的学童。

而洪施此时正在发愁的,就是怎么向一会来搜查的人说明他们的身份。

如今,那该死的多事的代王夫妇,为了找一个不知道哪儿来的孩子,居然封闭了全城,禁军、金吾卫挨家挨户地搜查,凡见到说不清来历的孩子,都要把孩子带走去认、把大人抓走拷打。

而学堂等孩子多的地方,更是查得格外仔细。

刚封闭的时候,洪施还在心中侥幸,想自己是官员出身,可以阻止检查。

可不一会偷偷出去打探消息的下人就带回来消息,说金吾卫在一四品官员府门前被阻拦,原想就此作罢,观明台卫不知道在哪儿等着,见状直接冲上来,踹了门就闯了进去,把那官员府邸翻了个底朝天,找到私藏的三名官妓,当场就把那官员抓了。

洪施转头看看那三个孩子,心想或许可以说他们是自己侍奉笔墨的小书童。

可就算是书童,也能说得清来历。可这些孩子,都是他为了满足自己癖好,掩藏身份从各地暗窑里买来的,哪里说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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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吧啦吧霸吧!超级大肥章,欢迎各位宝宝享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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