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眯眼细看, 这些孩子皮肉上多有伤痕,身子也……只怕禁不起细看。
想来想去,洪施还是决定先把他们藏起来。
“喂!”洪施的目光已经让三个孩子瑟瑟发抖, 此时被他喝了一声, 三个孩子吓得同时蹦起来。
“跟我出来!”洪施下了这一令, 就抓起自己的披风披上, 径直开门往外走, 三个孩子彼此看了一眼, 也只好跟着出去。
屋外天寒地冻、滴水成冰,洪施穿着层层绒衣, 还裹着大氅,被开门的风激得还是冷得缩了缩脖子。
三个孩子穿着一层破衣烂衫,连蔽体都做不到,露着一大截手腕、脚腕,冻得几乎是立刻失去了知觉,站在屋门前挪不动道。
洪施脚步飞快地走到地窖口,刚要掀开盖子,回头才发现几个孩子没跟来,登时怒道:“过来啊!”
三个孩子一听, 对洪施的恐惧, 终究还是战胜了寒冷, 只好一步一步挪过来,身子冻得僵硬。
“下去。”洪施下巴对着地窖口努了努,不由分说道。
三个孩子看了眼那又深又黑,甚至还冒着寒气的地窖,又冷又怕,不禁都吓得哭起来。
“哭什么!给我下去!”洪施说完, 就走过来拽住孩子的衣领,要把他们拽过去。
这时,墙角一个人快步跑过来,挡在地窖口前张开了双臂,道:“他们不下去!这么冷的天,他们会冻死在里面的!”
只见这人穿着一见藕粉色的小斗篷,踏着鹿皮小靴子,发环上簪着珠钗,鼻头冻得有些发红,但一脸的坚定和愤怒。
洪施一见是郡主,心内便有一些慌,怕她发现自己的勾当。但很快就放下心来,想她才不过十岁,又在保护之下什么也不懂,根本不会发现他的秘密,便堆起笑来道:
“灵儿不是在中院学堂,怎么跑到这里了,是不是想阿耶了?灵儿乖,太冷了快进屋去,别把你冻坏了。”
卓石灵根本不理会,一字一顿又道了一遍。“让他们也进屋,他们不下去!”
洪施见状,本就烦心,此时更加烦躁,面上仍旧笑着,却上前去上手就要抓住卓石灵的手,把她拉进屋里去。
在被洪施碰到的那一刻,卓石灵已经尖叫起来,疯狂摆脱起来。“你放开我!你别碰我!”
可力气如此之悬殊,洪施哪里管,抓着卓石灵,无视她的挣扎,把她往屋里拖。
就在这时,洪施感到手腕被猛敲一下,吃痛下只能松手,回头才看见一个小少年,手握一把长枪指着自己。方才击打他手腕的,就是这杆枪。
洪施松手的那一刻,少年就已经立刻把卓石灵护到身后,朗声喝道:“别碰郡主!”
“你是谁啊?”洪施又惊又痛之下,仔细一看,才想起来这孩子他见过,不就是卓石灵带来的书童吗?
可再细看他手里拿着的长枪,虽然是缩小版,但对任何一个陇朝人,都并不难认出,这是九梨天罡枪,也就是赵家枪。
“你是崆峒赵家人?”洪施说完,才突然意识到什么,大惊失色道:“你就是代王府丢的那个孩子!?”
“是我,我乃崆峒赵桢。”赵桢把
枪握得更紧,声如洪钟道:“我阿爷是崆峒赵氏族长、安州刺史、世袭正三品忠武将军赵崛。我阿耶是安州守备、正四品宣威将军赵续。我阿娘是安州都尉、从四品宁远将军阚漩。
而我姑姑,是敕封宝宜城侯、正二品辅国大将军、河西道行军元帅、丽水军元帅赵缭。”
说着,赵桢将枪更向前一刺,沉声道:“现在,让他们都进屋。”
洪施此时已心神大乱,心想不仅这三个孩子他说不清楚,更难说清楚为什么全城都在找的孩子,竟然在他这里。
要是被世人发现,他作为纳妾尚且不能的驸马,居然豢养娈童,而且就藏在开办的民学之中……
只是稍微想到这件事的后果,洪施便对其他任何行为的结果都不再感到恐惧,霎时恶从胆边生,想反正找不到人,盛安城也不能一直封着,他只要把赵桢和那三个孩子一起藏进地窖,躲过一时搜查。
等解封后,最好他们已经冻死,他只要趁夜把他们拖出城去埋了。就算是赵缭,也只能相信孩子就是被拐子拐跑了。
至于卓石灵,她知道却不能开口告诉任何人的事情,也不差这一件了。他有的是办法让她没法开口。
想到这里,洪施终于定下心来,细细看了一眼赵桢手中的枪。赵家枪再厉害,终究赵桢不过是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
洪施猛地冲上前去要抢赵桢手中的枪,赵桢眼见着比自己高大不少的成年男子向自己扑来,并不着慌,横枪一挡,再将枪尖一收一抖,使出一记百鸟朝林,逼得洪施不得已拉开距离。
紧接着一记龙尾扫风,直接将洪施扫倒在地。
对洪施而言,见赵桢是成人见孩童。可对赵桢而言,见洪施是练得一身童子功的练家子,见一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我不想伤你,不是不能伤你。”赵桢还没有变声的声音不脱稚气,说起话来却一板一眼。“让他们进屋。”
洪施趴在地上不理会,手却暗暗伸到怀里,掏出平日为那不齿恶行时常用的迷药,用手指碾成粉末攥在掌心,“嗨嗨呦呦”装作吃痛起身时,猛地转身砸向那三个毫无防备的孩子。
三个孩子被迷药糊了眼睛,痛得出了声。赵桢虽然武力远超洪施,但到底不如他狡诈,不知撒的是迷药,还以为是毒药,连忙去查看的时候,不觉将后背露给了洪施。
洪施用尽力气纵起一脚踹在赵桢后心上,赵桢不防,被踹倒在地。
“赵桢!”卓石灵见状,连忙想去扶他一下,就见洪施已经快步去搬旁边的石凳子,要砸赵桢。卓石灵顾不上去看,立刻跑过去要阻止洪施。
这时,赵桢还没从地上起来,就先掏出一个小巧的弩机,对天射出一支鸣镝。
洪施此时怒气翻涌,哪里还顾及什么,先回身一把将卓石灵推倒在地,随即抱起石凳子就要砸向赵桢。
赵桢见状,在石凳子砸下来的同时,侧翻着躲开又立刻起了身。洪施一下不成,拿起石凳高高举起,又要砸向赵桢。
只是还没扔出去,就听“砰”的一声巨响,角门被从外面撞开,紧接着洪施就感觉到自己的手腕像是被毒蛇的牙咬了一口,瞬间失去了知觉,石凳脱手,砸在洪施的脚面上。
痛到无以复加的感受叠加起来,洪施在地上滚成一团,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呜声,血滴落在地上时,才意识到自己手腕被一只弩箭贯穿了。
“洪施!你敢戕害我赵家的儿孙!”
洪施痛到迷离的眼神望去,之间居高临下站在自己面前不远处的赵缭,横眉怒目,一手执弩机直指着自己的眉心。
洪施在紧张和绝望的窒息之中,用了最愚蠢的办法。他不顾一只脚碎了般的疼痛,“扑通”一声扑跪在赵缭面前,单手扶地连连叩首道:“娘娘……娘娘您听我解释,方才微臣不是要伤害赵少爷,是……是……是个误会,娘娘您饶了微臣吧……”
洪施卖力叩了半天头,没听到回应,终于停下来抬头四下看看时,更加绝望地发现面前不仅有赵缭,还有刑部尚书、禁军指挥师、宗亲府令、盛安府尹等十几人,全都目瞪口呆看着平日里清高孤傲的驸马爷狼狈求饶。
完了,全完了。洪施脑海中一片空白,跌坐在地上。
另一边,李谊已经把披风脱下来,把三个冻得已经快失温的孩子裹起来,一手抱着卓石灵,一手拉着赵桢,走到赵缭身边,道:“夫人,各位大人,外面太冷了,还是先进屋再说吧。”
“好。”赵缭笑着转头对洪施道:“洪驸马,都到你的地盘了,不请我们和诸位大人喝杯茶吗?”
屋里……屋里……洪施想到,又是眼前一黑。
赵缭带着一群人进了后院正屋后,李谊带着几个孩子往前院走去,安顿在正厅中,给三个穿着单薄的孩子找了衣物,又点了火盆、要了热水,等他们暖和起来,才让等着领三个孩子去验伤的刑部官员把人带走。
“舅父……”这时,一直勇敢站在前面的卓石灵,才扑进李谊怀里,把脸埋在李谊肩头,落下泪来。
“没事了灵儿,没事了没事了。”李谊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抚,“哪里受伤了吗?”
“舅父,我没受伤……我就是……就是想我阿耶了……”卓石灵声音越说越小,李谊肩头的越来越潮湿。
“灵儿,明日舅父和你一起去看你阿耶,好不好?”李谊强压着心头的酸楚,温和地笑道。
“可以吗?”卓石灵抬起头来,小心翼翼看了看后院的方向:“我不能去,阿耶说我要是还想着我阿耶,就是伤阿娘的心。”
“灵儿愿意叫他阿耶吗?”
“不愿意!”石卓灵脱口而出,却又立刻小声道:“但我不应该不愿意,不然阿娘会为难的。”
“不愿意我们就不叫了,从今起,他再不是你阿耶了。”李谊笑着用指腹擦掉卓石灵眼角的泪珠。“我们灵儿想想什么、想说什么、想做什么,都和洪施无关了。”
“真的吗!再也不用见他了吗!”卓石灵眼睛里登时就有了光。
“嗯,再也不见了。”李谊重重点头,转头看见站在一旁的赵桢,正认认真真低头拍着身上的尘土,伸手把他也揽进怀中
,仔仔细细上下看他有没有受伤。
“桢儿,伤到哪里了吗?”
赵桢还不习惯这么温柔的关心,刚刚还小大人般一板一眼的严肃,现在却有些羞赧地挠了挠头,结结巴巴道:“没……没事。”
“你们今天都很勇敢,都很厉害很厉害。”李谊眉眼弯弯真诚道,说着伸手擦擦赵桢脸上的灰尘,又擦擦卓石灵眼角的泪痕。
“你们先在这里等等我们,我们还有一点事情要处理。今日冬至,街上有舞狮看,等处理完,我们一起回家用晚膳,再去看舞狮好吗?”
赵桢一听舞狮,眼睛都亮了,不迭地点头。卓石灵乖乖坐下,也终于露出笑容点点头。
从前院出来,李谊脸上的笑容就淡去了,还是让郎中去看看两个孩子的伤。走到后院中洪施的屋子时,只见有人正在搜查屋子,有人正在桌边奋笔疾书记录,而洪施跌坐在窗下,垂首跌眉,如丧考妣般狼狈。
再看屋中陈设,也处处透露出古怪。这屋位于民学,却书桌、书架一概没有,只有一张大得离谱的床榻,和一张圆桌、一把椅子。众官员在屋中,连个能坐的地方都找不到,还是侍从现搬了学堂的椅子来。
而屋内的床既没有床架也没有床帐,却足有一般三张床榻大,像一个舞台一般。
看着这张床,再想想那三个如惊弓之鸟,又满身伤痕的孩子,李谊心中便已有了猜想。
见李谊进屋,众官员都纷纷起身。
“殿下,方才在此屋中查出各类房内用品,另有洪施本人招供,承认其身为驸马、豢养娈童,依我陇朝律例,当交宗亲府查办,您看……”刑部尚书上前一步,话说一了半等李谊的意思。
“那便劳烦诸位大人依律办理了。”李谊微微颔首道。
宗亲府令犹豫道:“殿下,那长公主殿下那里,微臣是不是要去禀告一声。”
“不必了。”李谊笑着摇了摇头,“小王一会便去禀告。”
“明白,那洪施微臣今日便带走,明日朝会将此事上报陛下。”
“好,辛苦了。”李谊四下看了看:“赵侯呢?”
“回殿下,娘娘在西厢房内。方才那三个娈童被验过身后,娘娘去看望了。”
李谊便往西厢房去,到门边刚要推门,就听屋内,赵缭温声问道:“你们有人还记得家在哪里吗?”
没有回话声,又听赵缭问道:“那想回家吗?”几个孩子应当是摇了摇头,因为赵缭紧接着道:“不想回也好,那想不想以后跟着姐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