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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旧病复发

作者:词馆 当前章节:4954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9:37

“殿下不怪我没和你商量?”赵缭趁灵儿拉着赵桢的手, 兴冲冲挑东挑西的时候,走到李谊身边,轻声问道。

不论是待灵儿还是待赵桢, 赵缭都能看出来, 李谊很喜欢孩子。

“十月辛苦的是侯爷, 鬼门关前一遭的是侯爷。”李谊仍是含着笑回头, 没有正面作答, 意思却明白。

赵缭心中微动, 感慨李谊立身,当真周正。

要知道对他们而言, 孩子从来都不仅是一个孩子。更是李谊明明已经察觉到她正在图谋大计时,可以名正言顺困住她的十个月,是终止皇帝对他千般催促的唯一办法,也是希望虽渺小但说不定就能捆缚住赵缭的手段。

但李谊还是给她以丈夫的尊重,而不是政敌的掣肘。

在赌桌上,遇到绝对谨守规则的敌手,好办,却也棘手。

送卓石灵回到府里时,赵缭踏进正厅, 看到餐桌边已等候许久的李谧那一眼, 就知道元后崔昭兰生前是什么模样了。

虽然赵缭根本就没有见过崔昭兰, 但却想得到她们都有着兰花一样的美丽,兰花一样的脆弱。

她扶着桌沿垂首等候的时刻,鲜亮的饭菜、灼目的烛火、富丽堂皇的屋宇,都染上了浓厚的愁色。

但她温声转头时,笑容已是融了满眼。

她笑着接过女儿捧上的糕点柔声道谢,她笑着拉过赵缭的手连道感激, 她笑着摸赵桢的头,在他脖子上挂上明晃晃的金锁做见面礼。

她那样得体又温柔,一句没问起洪施的会面临怎样的结局,只是始终握着女儿的小手。

但她送赵缭他们到府门口时,赵缭上马车前,又回头望了她一眼。

她仍是含笑目送他们,手在腹部的高度摇了摇。

赵缭便知道,她要凋零了。

回府的路上,马车刚开动起来,上一瞬还活蹦乱跳的赵桢,下一瞬就在李谊和赵缭中间睡得东倒西歪。

李谊怕他落枕,扶着赵桢的头靠在自己膝上,掌心轻轻拍着他的胳膊。

“殿下还能撑住吗?”赵缭突然回头问道。

夜色中,李谊的声音过了一会才传来:“可以的。”

赵缭探手到李谊的手腕,就着寂静中赵桢轻微的呼声理了理李谊的脉搏。

“殿下高热了一整日,现在烧得更严重了。”

“其实还好。”李谊宁静地笑了笑,“只是有一点冷,有一点乏。”

实则,强撑了一天之后,现在李谊只是坐着,都感觉自己在不断坠落。

“殿下,若是劳心劳力,再好的药也治不好肺痈。这般反反复复,久病不愈,实在有损寿元。”

李谊在黑暗中点了点头,轻声道了声谢,想到寿元时心中非但没有被刺痛,反而有着无可奈何中的庆幸。

如果他这一生注定是要成婚的话,那么能同赵缭成婚,实在是他太庆幸的事情。

他不用担心她在自己死后悲痛成疾,不用担心她无依无靠、孤苦伶仃,她的生活甚至不会有丝毫的改变。也就只有这样,李谊才能平静地闭上眼。

可或许是夜晚太静,李谊的心声喧嚣到好似进了赵缭的耳朵里。

她握着李谊脉搏的手缓缓伸入他的掌中,冰凉的手指像是溪流一样穿过李谊的指间。

“李谊,你对我真的很残忍。”赵缭笑着说,笑得好凄凉。

“侯爷……”李谊真有一瞬在怀疑,方才自己心里的话是不是说出口了。

赵缭抽回了手。

我对你也是。

回到卧房里,李谊才发现屋中多加了一条地龙,太医也在候着了,显然都是赵缭早吩咐过的。

太医竭力委婉地说出一些骇人的诊断,心里却在暗暗忖度,一定不能再负责这位即便扁鹊再世、也无力回天的病人,免得砸了自己的招牌不说,可能还要惹祸上身。

但无论是靠在枕上的病人,还是坐在床边的夫人,都有着让太医心生疑窦的平静。

将太医送走后,赵缭端着煎好的药坐回床边时,李谊已在昏天黑地的眩晕之中半睡半醒。但睁眼看到赵缭时,李谊还是清楚道:

“这些事情怎么劳侯爷做。”说着就要接过药碗。

赵缭让过李谊的手,舀起一匙药汁吹了吹,先在自己唇边试了试温度,才送到李谊有些发干的唇边:“张嘴。”

李谊只好顺从地轻启薄唇,容苦涩的药汁流入喉中。

一碗药饮尽,赵缭放下药碗,亲自俯身调整李谊身后的枕头,将他安顿着躺下。

李谊的侧脸陷在枕头中,迷迷糊糊轻声道:“侯爷,明日我搬出内室,去侧殿住吧,别给你过了病气。”

赵缭给李谊掖好了被子,又理好他额前的乱发,才缓缓俯身,嘴唇落在李谊的唇上,稍稍停顿后才移开,卷走一抹清苦的味道,将双臂从李谊颈侧穿过,侧脸躺在李谊的心口,半天才道:

“我不怕。”

是在回答李谊的提议,当然也是在回答自己心底隐隐的恐惧。

李谊想将手伸出被子,想拍拍赵缭的后背。可他太乏太乏,连胳膊都抬不动了,很快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夜里,他的身体烫得像是要胀开,寒冷却像无数条毒蛇从四面八方而来,一星半点地啃噬着他。

这时,像是跌进了云里,又像是卧在母亲的膝头,李谊感觉到自己被一个温暖的怀抱环绕。她温暖得那么坚定,像是永远也不会熄灭。

李谊仿佛在大雪里迷路的人看到了篝火,本能地往这个怀抱里钻了又钻,靠了又靠,贪婪地索取她的温暖。

他不知道自己额头靠着的脸颊在一夜之中,被打湿了多少次。

赵缭抱着李谊,双眼睁了彻夜。

她知道自己在做的事情,在加速他的离开。

可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接受他的离开。

李谊迷迷糊糊睡了不知道多久,只恍惚间好像感觉到天亮过,恍惚间好像听到过隋云期咳嗽的声音。

“咳咳咳……”隋云期只是站在内室的门口,就立刻转头咳嗽个不停。

一直没开窗,还点着地龙的封闭空间,用闷热将药的清苦之味膨胀到最大,扑面而来时简直有些打头,让人只是闻到,就能想出紧闭的床帐中,恹恹的病色。

“首尊,李谊的人还是见到他了,应该还画了画像。从昨夜起,李谊的暗卫之首申风,就一直徘徊在寝殿周围,想来是在找机会将画像拿给床上那位。”

“盯好他,别让他见到李谊。”

李谊再睁眼时,身体好像恢复了一些气力,能撑着床面自己坐起身来了。掀开厚重的床帐,帐内浓重的闷热和帐外的日光迅速交换着,李谊才发觉又是黄昏了。

往外一看,只见赵缭罩着淡黄色的小袄,正在桌边亲手做茶。从炙茶、碾茶,到搅动着竹筴煮茶,再到处理沫饽,赵缭的动作熟稔又利落。

李谊侧身掀帘,几乎是看呆了,头晕脑胀中想不起这是在盛安,还是在辋川。

“殿下醒了?”赵缭倒出一杯茶时才发觉,端杯走来打起床帐坐在床沿,将茶杯递给李谊。

赵缭今日未施粉黛,头发挽在一侧耳后,袖口和领口都滚着雪白的毛边,趁得人格外素净清丽。

李谊道谢接过抿了一口,清新的茶香就像清风一样扫过因病气郁结而燥热的五脏六腑。这熟悉的味道让李谊立刻看向赵缭,而赵缭也正看着他,他看不懂的眼神里,看不懂的情绪都静悄悄的,沉甸甸的。

李谊笑了笑,眼角的温和如旧,道:“侯爷不要担心,也不要劳累,我养几日就好了。”

“嗯。”赵缭点点头,伸手要摸李谊的额头时,才想起他戴着面具,便自然地探到他领下感受了一下:“烧终于是退了。”

“放心。”

窗外,半道人影出现得无声无息。赵缭用余光扫了一下,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殿下还要再睡一会吗?”赵缭接过茶杯问道。

“嗯。”李谊点点头。

赵缭站起身来放下茶杯,给李谊盖好被子,伸手放下床帐时,突然道:“殿下如果觉得闷的话,醒来后我给你念书吧。”

丈毙荀先生后挨了廷杖那一次,赵缭卧病辋川,岑恕就坐在桌边给她念书,听着听着好像疼痛也轻了。

李谊愣了一下才道:“好啊。”

赵缭的脸消失在床帐紧闭处,李谊就睁眼躺着。等了许久,床帐外才传来申风的声音。

“殿下,您醒了吗?属下有要事禀告。”

“阿风。”李谊拖着沉重的病躯艰难地坐起身来,掀开床帐。

申风忙拿过一件衣服给李谊披上,才从袖口掏出一张卷着的纸,压低声音道:“殿下,青光道士的画像画来了。”

李谊接过纸卷,缓缓打开,在看到画像上人面的瞬间,眉头就已经蹙起,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画中人。

李谊看画的时间里,申风忍不住道:“殿下,您不知道这几日想见您一面有多难。赵侯寸步不离在殿内守着您,又命人把寝殿围得铁桶一般。今日要不是我们在赵侯的锦绣坊制造了一点事端,调走了赵侯,还见不到您呢。”

李谊没说话,专注看画像的目光越来越沉,分明是在看一个认识,又认不出的人。眼中突然闪过一瞬光后,像是想到什么极可怕的事情,病容大惊道:“天啊!”

事实上,对青光道士出现的原因,李谊已做过无数最坏的推断,但加起来都不足以抵消他这一刻的恶寒。

“怎么了殿下?”申风也立刻严肃了起来。

“阿风,青光道士到哪里了?”

“已过南山,明日清晨就能进盛安城。陛下已下令,明日早朝要见他。”

“务必要拦住他,不能让他入朝觐见!”李谊着急地牵动心肺,骤然重重咳嗽起来。

“是殿下,属下一定拦住他,您千万别着急。”申风忙去端茶来,满目担忧道。

李谊压了一口茶,才勉强缓过劲来,想了一下道:“阿风,引开赵侯的人,我要见这位青光道士。”说完,李谊又补充道:“在他入城之前。”

“殿下,那怎么能行!您大病未愈,外面还下着雪,冷得厉害。您要是再受了寒,可怎么好!”申风急道。

“阿风,一定要见。”李谊本就溢满病气的双眼之中尽是心急如焚,又小声喃喃道:

“见了才知道,是不是他。”

李谊裹着厚厚的狐裘推门而出时,夹杂着雨雪的寒风还是冲得他头上一重,眩晕得险些栽倒。

立刻就有人迎上来道:“殿下,您有什么事,只管吩咐奴婢去做,怎么劳您亲自起来了?”

李谊看了眼那两位侍女,都是陌生的面孔,显然不是王府的旧人,在看身骨显然是练家子。在看到李谊出屋的一刻,两人已经露出如临大敌的严阵以待。

“闷得慌,我去后花园走一走。”李谊面色的惨白,连面具都藏不住。

“娘娘吩咐过,殿下病中不宜外出。”其中一个侍女垂着头,面无表情道。

“王妃是把我软禁起来了吗?”李谊带着病气的目光直视过去。

“殿下多虑了,全是娘娘一片关怀之意。”对这样直白的挑明,另一个侍女仍是面不改色回答道。

可李谊再不多语,只是沉默地等着。片刻后,两人明白李谊非去不可她们也拦不住,只好让到两边,道:“那奴婢随殿下同去,侍奉左右。”

“王妃呢?这么晚了,还没回府吗?”李谊没动脚步,突然发问道。

“娘娘……娘娘在前殿理账。”

“何仁。”李谊转头唤道:“去前殿请王妃,来后花园一起赏梅。”

“是!”何仁愣了一下,就要去。两个侍女见状,忙侧身一步挡住何仁的脚步,道:“怎么敢劳何总管,总管您先服侍殿下去赏梅,奴婢这就去请娘娘来。”

“好。”李谊冷冷应了一声。

李谊从里面紧紧攥着衣襟,仍感觉扑来的寒风穿过层层衣物 ,灌进了五脏六腑,冷得骨头都在发颤。而本已稍有缓解的头晕头痛,也愈发严重,身子轻地像在飘动,加上雪地湿滑,李谊要在何仁的搀扶下才没有倒在雪地里

饶是如此,李谊穿过后花园的功夫,还数次停在梅花树下,扶着枝干喘匀心口不接的气息。

从王府后门出来早有马车等候。

月夜下,马车一路疾驰,出城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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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燎燎心里:好心疼快好起来 行动上:躺着吧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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