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内侍回说, 只见到他左臂内侧有一道三指大的一道圆形疤痕。”
皇后知道那疤痕,是李绍三岁时在榻上玩耍时撞翻了烛灯所伤,当时还是嗣王的陛下怜子心切, 第一次责罚了看顾不力的下人。
皇后的心跳越来越快。
“沐浴后呢, 陛下又召见那道士了吗?”
“见了, 陛下念其卜得神木有功, 钦封其为玄清观高功, 以后每月入宫做一次清事, 为陛下祝祷。”
“这是要把他留在身边。”皇后小声喃喃,又问道:“还说别的了吗?”
“回娘娘, 再没了。”
皇后不放心,又追问一次:“那道士没和陛下说什么?”
内侍摇了摇头,“那道士虽年轻,但极稳当,和常见油嘴滑舌的老道不同。他话语不多,即便得见天颜,也并不过多谄媚争取,就是陛下发问,也只简答一二。”
皇后不再发问, 可面色却是越来越不明, 像是很冷, 又像是很累。
长相、性情、年岁,甚至疤痕都对得上。
要么,他是还魂的鬼;要么,他是极了解那个冤鬼的人。不论是哪种,都各有各有的可怕之处。
皇后在榻上不知坐了多久,直到内侍来传话, 说陛下今夜请皇后去寝宫宿时,皇后才发觉天色已暗。
“臣妾问陛下万福。”皇后从梳妆台前起身,屏退两侧,恭恭敬敬在床榻边行了礼。
“玉珍,你我夫妇……何必多礼。”康文帝低低靠在榻上,垂下眼睛来看时,重重的眼袋动了动,说了几个字喉中便有了黏腻的痰动。
皇后忙捧上一杯热茶,关切道:“陛下您清清口。”
“玉珍。”康文帝没接杯子,骷髅一样的手一把抓住皇后,“绍儿……我们那苦命的绍儿回来了!”
“陛下,是您今日见的青光道长吗?”皇后早知会有此话题,可从皇帝口中听到那个孩子的名字时,心里还是一沉,放下茶杯时手有些抖。
“夫人也认出来了!”皇帝的眼中闪出一抹希望。
“看着是有些像……”皇后也故作惊喜地展开笑颜,顺着皇帝的意思说,又不动声色地露出几分担忧来,“只是二十年过去了……”
言下之意是,怎么还找得到?
“这二十年里的每一日,朕没有一瞬觉得绍儿已经不在了,朕知道,绍儿一定会回来,回到阿耶的身边。”说起爱子时,康文帝说了一大段话,也没有喘一声,咳一声。被惊郁之症搅浑的双目,也有了清澈的光。
“是啊……绍儿一定会回来的……”皇后掩着心惊,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一个原由,告诉皇帝他一定回不来了。
“陛下今日和道长相认了吗?”皇后自然地坐在床内顺着散下的长发,一副不知道他们谈话内容的样子。
“没有……”皇帝咳了两声,深思片刻道:“朕先留他在盛安,在观察一段时间。若那孩子真的是朕的绍儿,便要开宗庙,认他归宗。”
“那自然是皆大欢喜的!”皇后惊喜地笑道,“不过陛下,开宗庙这么大的事情,还是要和诸位王弟提前商量一下。”
“嗯,夫人提醒得有理。”康文帝认同地点点头:“何况朕在宫中,能见那孩子的机会毕竟少,让清侯、清严他们帮着分辨分辨也好。”
“陛下圣明。”
“玉珍。”康文帝伸手握住皇后的手,病出土色的面容,有了红光。“你不知道朕今日有多喜悦,朕今日终于能喘上一口气了!”
当然喜悦了,皇帝最忧心的事情,就是自己唯一的子嗣太年幼,而他的叔叔们又正值盛年。
曾经想着有李谊在,总不会让李绮被人残害。可当信任出现裂隙的时候,康文帝自己都不愿承认,他最怕的就是李谊。
如今,他的长子找回来了,他已经不是一个可以被随意摆布的孩童,他的健康和成熟,让康文帝看到了太多太多的希望。
皇后自然明白康文帝在想什么,可方才她刻意提起“王弟”的时候,心中就已有了几分底。
她不能告诉皇帝,活着的李绍根本不可能回来,不能在爱子亲切的皇帝面前做这个坏人,但有人会做。
就比如她那几个小叔子里面,不就有认理不人,不怕担盛怒的人吗?
。。。
“陛下明知您病重,怎么还传您入宫……”给李谊穿朝服时,满福看着要人扶着才能站稳的李谊,忍不住小声道。
李谊自从那日出城追人受了寒,回来便高烧两日未退,请了五个太医来看,各种土方新法都用了个遍,也没见效。
到从床上被揪起来的此时,人已经皱巴得像是被攥成团的一张纸。
李谊连眼神移动的时候,都觉得额顶一阵撕裂地痛,还是微微摇了摇头,轻声道:“不要妄议陛下……”
“是……”满福仍旧心有怨言地应了一句,扶着李谊站了起来:“殿下,内殿热,现就穿大氅的话,生了热气一出去更要着凉,请到抱厦门口穿吧。”
“好。”李谊缓缓站起身来,还是眼前一黑。“侯爷呢?”
“侯爷……”满福犹豫着顿了一下,“昨夜没回府。”
说着满福去看李谊的脸色,可能因为
病重得像覆盖了一层厚厚的雪,他只是垂下了目光,神情并没有波动。
“知道了。”
打开内殿的门,满福扶着李谊走过过廊,又穿过两间屋宇,越走越冷。要到殿门口时,一阵浓烈的风涌入,撞得李谊几乎立刻咳嗽起来。
“殿下您再次略站站,奴才这就去取您的大氅来。”满福见状,连忙要命人去取衣服,就听李谊边咳边轻声道:“不用了。”
满福顺着李谊的目光,这才看见站在抱厦门槛外,赵缭正站得定定的看着他们,胳膊上搭着李谊的大氅。
“奴才参见娘娘。”满福行礼时,赵缭已经跨过门口走近。满福要接赵缭手中的衣服,就听赵缭道:“下去吧。”
说着,赵缭已经展开大氅,亲手搭在李谊身上,将厚实的毛领整理好,拉着绸带到李谊锁骨处,系得整整齐齐。
或许因为目光也瘦弱了,近在咫尺的距离,李谊并不委婉地凝视着赵缭。
“陛下传你入宫,是为探讨青光的身世。”赵缭伸手到大氅内李谊的腰间,把穿衣时蹭得有些歪的玉佩摆正。
“嗯。”
“陛下心中实则又有论断,只是需要人去支持。若殿下此时唱反调,陛下将对殿下疑虑更甚。”
如果青光是赵缭的人,那么她当然要千方百计做实他的身份。可此时赵缭同他说这番话,又让李谊不知她到底站在什么立场。
“殿下又在疑心我了。”赵缭软了眉眼苦笑一声,双手拉住李谊的一只手,缓缓抬起按在自己的心口。“此一番话,诚只为殿下计。殿下尚在病中,不能处境更艰难了。”
李谊的掌心是跃动的,温暖的,赵缭的眼睛是真诚的,酸涩的。
配上她正在做的、要做的一切,是可怕的。
李谊有些生硬地抽出自己的手,颔首道了句“多谢”,让过赵缭,步履缓缓地往外走去。
赵缭没回头看李谊的背影,掌心没残存一缕他的温度。
。。。
“老隋,你生病了可真好。”陶若里坐在铺着软垫的墩凳上,由衷感慨道:“首尊可以名正言顺来探病,我们再也不用在代王府里藏着掖着见了。”
隋云期听得眉头直皱:“陶啊,这么朴实的话,怎么会这么难听。”
赵缭坐在书桌边,整个人都要陷进太师椅里,只有撑在扶手上的手撑着额头。
隋陶二人贫了一回嘴,看赵缭始终合着眼沉默,也没法视而不见了。
“哦哎!”隋云期打了个响指,冲着闭着眼的赵缭就劈头扔了个果子过去。
果子眼见着就要砸到赵缭,赵缭懒洋洋地伸手接住,眼睛都没睁,又换了个姿势靠着。
“好啦,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李清侯是什么样的人。他今日不和陛下说这番话,才古怪吧?”
陶若里也忍不住点点头,暗暗肯定道:“看着病得站都站不稳,胆子倒是大得出奇。”
“今日皇帝先后传见了他、李诫和李谙。李谙不必说,前段时间赈灾一案刚触了皇帝的霉头,正要找补,自然皇帝怎么想,他就怎么说。
李诫嘛……现在当然是看明白了,估计立刻把青光、我和老陶仨人捆在一块,拷在火上活活烧死,再把首尊生吞活剥的心都有。不过难为他也还拿得稳,知道皇帝的心意看似犹豫,实则坚决,为了不惹疑心,也基本上顺着皇帝的心意说。”
陶若里听着撇了撇嘴:“还敢说我说话难听,你说话好听……”
“也就只有我们碧琳侯。”隋云期往陶若里怀里砸了个果子:“先说二十年找回一人的可能渺茫,又说人生长变化的不确定,再说民间存在□□的手艺,最后说认祖归宗可能引得老臣和后族不满的后果。
好嘛,这有因有果的一条条,估计听得皇帝那脆弱的心神,当即就震得像头上顶了个钟,嗡嗡哇哇的全是‘老七不让朕认好大儿,一定是觉得小的好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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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三鬼重聚咯好爱看这三啊!!!缭:救命吵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