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来来快闪开桌子。”隋云期展开双臂端着个宽大的木托盘, 用肩膀有些艰难顶开屋门的同时,小心翼翼护着盘中几个热气腾腾又满满当当的碗。
进屋一看,三个人正围着地炉嗑瓜子, 不由嗤道:“好冷漠的三个人, 快来搭把手啊。”
“什么面?”陶若里探头来看, 一面伸手端碗, 烫得差点把面碗扔进隋云期怀里, 还不忘感慨:“倒是挺香。”
“来放这儿。”赵缭坐在地榻上, 伸长了身子把远远放着的炭盆拉来,又随手够了本文书, 把桌上的瓜果皮一起连着文书铲进了炭盆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屑。
“专门叫我过来,就是为了吃面?”隋精卫抱着胳膊靠在一旁的柱子上,手里握着刚陶若里硬塞给她的一把瓜子,要吃不吃、要扔不扔。
“当然是有事情要商议。”隋云期端面下来的功夫,赵缭已经分好了筷子,“这不正好赶上饭点了。”
“就在这儿商议?”隋精卫走到门边,从门缝中狐疑地看了看,才走回来, “这可是代王府, 不会被窃听吗?”
“放心吧, 李谊那小夫子正得骇人,把他耳朵割下来扔在墙根,那耳朵都能自己长出腿来跑调。”隋云期一边大拌其面,一面扬了扬筷子:“快过来和面,要坨了。”
“我们也不赖啊!明知此时李谊手下执掌暗卫的申风,和安插在宫里的眼线都在前殿书房谈事, 甚至把一直驻守在京畿守备军的心腹鹊印都暗中召回,我们也没去偷听。”陶若里扬眉道。
“说得好像你不偷听,就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一样。”隋云期看陶若里笨拙地拌面,看得直皱眉,终于还是忍不住拉过他的碗,一阵大拌,“李谊今天白天又私下见了青光,不知道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应该不会,这段时间李谊频繁接触青光,想摸清他的底细,但至今未有动作,也没有向陛下直言其认为青光身份作伪,那么起码是没有发现关键证据。”
“也是。皇帝经过几次大醮和青光接触,明显对他的身份越来越确信。如果李谊有证据,那他肯定会在什么都还来得及的现在,就把苗头铲除。”
“没错,这就是我今天叫大家来,想说的第一件事。”赵缭又吸入一大口面,嚼完才接着道:“精卫查到李谊布置在盛安的暗线,在最近半个月几乎是倾巢出动,且在张国丈盛安的府邸及本家附近均有动向。
我猜想,李谊应该已经查到当年李绍的失踪,和张皇后及张家脱不开干系。”
三个吸溜面条的人,面色都有几分沉重。
赵缭吃了口小菜,神色如常的道:“我倒觉得这是件好事。就算李谊不确定真李绍已死,从一开始也没信过假李绍。与其这样,不如让他投鼠忌器,就算认定青光身份有疑,也不敢贸然揭穿。”
“嗯!”隋云期吃了口蒜,咽下一大口:“青光这个身份我们筹划了这么多年,短期内不会被找到漏洞。要想证明活的李绍是假的,只能从真的李绍是死的来入手。
如果这件皇帝最挂心的悬案水落石出,那么不论是帝后彻底分崩离析,皇帝惊郁之症更重,还是张家狗急跳墙,或是各地心怀不轨之人趁乱添火,都不是李谊想看到的结果。
而且就算这样能证明青光是假的,太子也会因母家之罪受牵连,那么当今皇帝唯一的继承人就会蒙上污点,成为招来源源不断非议的活靶子。
所以现在,我想李谊不仅不会把真相一五一十告诉他皇兄,甚至还得帮着他嫂子瞒着点。”
“没错。”赵缭挑起一缕面条,想了想道:“不过越让李谊左右为难,他越是要从我们身上发现突破口。所以我们这段时间一定要慎之又慎。”
几人都道明白。赵缭正要送面进口,又将筷子原封不动拿了出来,补充道:“老陶,丽水军的私募一事,暂且停下吧。毕竟每天多上万人在吃粮,把账作平也不简单。我怕李谊从这件事上插不进手,就要从其他地方掣肘我们。
丽水军是我们最硬的铠甲,也是最脆弱的软肋。”
“哦,知道了。”陶若里应了一声,嘀咕道:“他真麻烦。”
“现在我们当务之急,是尽快把青光的身份做实,免得夜长梦多。”
一直低头一根一根挑面吃的隋精卫,突然抬起头道:“我按照你的安排,组织城中暗卫将皇长子走失、青光道士现身救世等编成的童谣、民间奇谈浅层扩散了一圈,现在民间和一部分朝中人应该已经有了一些联想,不至于以后皇帝认子时,反应太过强烈。”
“做得好!民间接受的情况怎么样?”赵缭简洁有力地赞美道。
“当然还需要潜移默化地接受过程,不过目前能当作奇闻逸事广泛传播已经很不错了。”
“嗯嗯嗯。”赵缭连连点头,“还有朝臣的态度也很重要。我看皇帝对青光的态度以及内宫监的一些动向,应该是准备在除夕大醮上宣布认回青光。”
隋精卫放下筷子,面有隐忧道:“皇帝体弱,太子乃唯一储君,从今帝即位之初,朝中势力就快速向太子及后族张家靠拢,这个在前朝名不见经传的家族,如今在朝中扎根速度极快,只怕我们没那么容易从他们身边撬走朝臣。”
“张家扎根越快,越有利于我们。”赵缭笑了一声:“一个家族野心再大,身边不过也就这些位置,那便有人挤得进这个圈子,有人挤不进这个圈子。
这些从张家身上分不到肉的人,前朝风光如今渐趋没落的人,就是我们重点游走争取的对象。反正……”赵缭放下筷子。
“我们已经拉拢到了最关键的人,皇帝本人。他再孱弱,终归是当今的天子,有他为青光撑腰,则不乏趋炎附势之徒围拢而来。”
隋精卫听得认真,此时也不尤点头道:“有理。”
“我觉得是时候,把咱们暗藏多年的杀招都拿出来用了,比如朝中朗城侯曹公、谏议大夫俞公,都是此时拉拢朝臣、 附和圣意的好选择。”
“对咯。”隋云期吃着面还不忘打了下响指,爽利道:“这些年给这些老家伙喂进去多少,快把家底都倒空了,也该让他们效效力了。”
与隋云期不同,陶若里和隋精卫低头吃着面,神色都若有所思并不轻松。
不论是放在多么轻松日常的场合上,他们共商的内容都不容人放松一星半点,非得殚精竭虑、谨慎万分走好每一步。
“喏。”两人正紧锣密鼓想着那些朝臣可以拉拢时,面前突然多了颗酥糖。
赵缭摊开双手,“李谊哄赵桢用的,我想着你俩从小就爱吃甜的,专门偷的。
“我都多大的人了……”陶若里嗤了一声,却是立刻伸手拿走了糖,动作快地像是小鸡啄米,也不吃就攥在手心,又拿筷子继续吃面。
“你越来越无聊了。”隋精卫冷冷道,不去接却用余光看着赵缭伸向自己的手,心想也就只有她,能嘻嘻哈哈谋划着谋逆。
“如果青光一法能成,我们当然一劳永逸。但这也不是我们唯一的路,成与不成,我们都不会无路可走的。”
赵缭掏出手帕,包着酥糖放在隋精卫面前,双肘撑在大腿面上笑道:
“所以,做好我们能做的事情就好,别太担心、别太紧张。不能因为等待明天的结局,就耽误欣赏今日的夕阳,和好吃的面条。
因为,我们能承受任何事情的悬而未决。”
“说得好听……”隋精卫怼了一句,却是伸手把包着酥糖的手绢收拢了起来。
“今天我真的很开心,我们四个好久没有坐在一起吃顿饭了。”赵缭仍旧笑着,目光却垂了下来,声音更轻了些。“往后,可能也会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们不能一起吃饭了。”
“出什么事了?”陶若里立刻问道。
赵缭没做声,默默看向了隋云期。
隋云期微微点了点头,原本悲伤的眼睛又立刻热闹了起来:“哎呀,靠不住啊你!说好了你和大家说的!”
“老隋,怎么了?”此时,没人再听隋云期的插科打诨。
“就是……”隋云期顿了一下,笑容都还没来得及收全,已经先长叹了口气,道:“隋云期要死了,我要离开盛安了。”
“什么?”陶若里抓住隋云期的胳膊:“你要去哪?”
“去找阿竹,去隐居。”
“去多久。”
“很久,直到你们确实需要我回来了。”
陶若里惊大了眼睛,先去看赵缭,见她一脸平静地喝茶,又去看隋精卫,她要吃惊很多,但转瞬就在平稳地接受了。
“我不明白,我们正是关键的时候,我们就差最后一点,我们……”陶若里飞快地列举自认为可以挽留隋云期的事情。
“老陶。”隋云期用另一只手握住陶若里的肩膀:“没有我,你们也能做到那些事情。”
下半句隋云期没有说出来,那就是:有我,我们筹谋多年的大局,随时会满盘皆输。
“我不明白!为什么好好的就要走?”陶若里一把打掉隋云期的手,转头看向赵缭,急得满头大汗时,顺口就把很久以来只藏在心里的称呼唤了出来:“阿姐也同意吗!?”
“他又不是卖到这儿了,腿在他身上,我有什么同意不同意。”赵缭竭力轻快道,伸手摸摸陶若里的头。
以后没有隋云期站在她的一侧,赵缭也一度对前路感到迷茫过。但虽然隋云期从没说过,赵缭却看得出,自从知道李诫已知晓他的身份,隋云期待在他们身边的每一天,都压抑沉重地要压垮他。
他一定做梦都在担心自己身份败露,害死自己最亲的这些人,所以才会肉眼可见地消瘦着,颓败着。
如果李诫真要以隋云期的真实身份发难,赵缭不忧不惧,便是因此而死,也没有一句怨言、一丝不甘。
可是赵缭不能看着李诫故意吊着隋云期,让他用心中的忧惧憎悔,一点点腐蚀自己。
“老隋……”陶若里叫出这个名字,才意识到他其实都不叫这个名字,想要叫他老崔或者浣桑时,又觉得太过诡异,干脆一摆手道:“不管你叫什么,就没有一点转圜的余地了吗?
就是……就是今天了吗?”
“我明早走。”隋云期拍了拍陶若里的肩膀,满眼的悲伤,又故意爽朗地大笑两声,举起面汤碗来:“好啦好啦,磨磨唧唧的话就别说了。让我们端起碗来,以汤代酒,祝各位……”
隋云期原本想说“山登绝顶人为峰”的,这可不就是他们正在走的路。可话到口中,全都哽住。
“祝各位,没有非越不可的高山。”
赵缭和隋精卫都端起碗来碰上,一时只剩下陶若里低着头,肩头颤动。
“老陶……”隋精卫都露出了担忧,想安慰一句时,陶若里突然抬头,也端碗撞来。
“平安平安,平安平安!”
“祝兄长。”
。。。
“就非得今夜走,最后一点脸也不要了。”把最后一件行李也扔上马车后,赵缭拍着手上的灰尘转过身来。
“多谢赵侯爷。”隋云期侧头笑着,双掌合住,只手指做鼓掌状。
赵缭叹了一口气,声音艰涩道:“老隋,我走这条路,我不后悔。可我不该拉你们也走。”
“你得了吧。”隋云期真诚地笑了一声,“你看看我们哪个人,是被你拉着走的。是我们愿意跟着你走。”
说着,隋云期颔首,敛住眸中点点晶莹:“我还想和你走,和大家一起走。可是不能了。”
“我不是贪生怕死,我是不能看着你……”赵缭正要说什么,隋云期已经先笑了出来。
“我明白的。”说着隋云期又苦笑着点了点头,“我明白的。”
隋云期又换了一张脸,一张放进人群中都没有任何值得记住的。可就是这样普通的脸,因那一双眼在月光下波光粼粼、水光潋潋,也变得出奇得悲伤,出奇得坦然。
“十五年了,崔浣桑。”从知道隋云期决定要走起,始终冷静着的赵缭,突然红了眼睛:“老陶接受不了,我也是。我们这辆马车还在走,你突然说你要下车了。那我们前面要不要拐弯,要不要……”
“赵缭。”隋云期握住赵缭的一只手,认真道:“马缰在你手里。马缰一直在你手里,我只是偶尔帮你遮太阳、偶尔帮你煽风的人而已。
你会好好走下去的,我也会不管千里万里,都能听到你的行路声的。”
掌心之间的温度,是毫无男女之情,是真正的血脉相连。
四目相对,两人都笑了。
“对了,我还有一个礼物留给你,你别急着去看,总有一天,你会突然觉得自己该去看看的。”说着,隋云期掏出一个字条,包着一把钥匙。
“地址在上面。”
“可我没有什么礼物送给你。”赵缭一时没接。
“过去。”隋云期笑着把钥匙塞给赵缭:“你,还有你们,送了我十五年的好光阴。
从十五年前起,我的人生就该结束,或者沤在泥里了。可托你们的福,这些糟糕的日子里,我很开心。”
“好煽情,好恶心。”赵缭故意咧了咧嘴,不愿让自己的悲色刺痛他,“好啦,该走了。”
“是啊,该走了。”隋云期放开赵缭的手,刚踏上马车,掀开帘子要进时,就听身后的声音。
“兄长!”赵缭双手过额,长揖而下。“前路漫漫,一路顺风!”
马车上,崔浣桑也端正了姿势,长揖以对:“宝宜,前路漫漫,一路顺风!”
赵缭起身,笑着摇手,直到马车完全消失在了视线里,连一点声音都没有的时候,泪水才决堤。
从后院门往进走,不过几百步的距离,可赵缭一步一步走,怎么也不到头。
那是很久以前,久到时间都模糊的一个下午。赵缭因为剑术没有精进,挨鞭子时没有如李诫的愿,大声求饶,被那个想一出是一出的人大手一挥,送到百里外的南山地牢里。
那是赵缭第一次来南山。后来她一直没把南山一把火烧掉,就是因为在那个地方,也不全都是肮脏血腥的回忆。
被推进铁笼子锁住后,赵缭像是一头受了辱的小狮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低着头紧紧攥着拳头。
在连开心都不会藏的年纪,赵缭当然也没学会怎么排解巨大的愤怒,学会怎么理解突如其来、又天翻地覆的一切。
干脆一头撞死。
这个想法出现在赵缭的头脑里时,带来的灵光一现,让赵缭真觉得是天外来音。
然后,才是真正的天外来音。
“哦哎!”
赵缭吓了一跳,抬头才发现旁边居然还有一个笼子,里面关着一个瘦高瘦高的少年。
他坐在地上靠着笼子,一腿曲起架着胳膊,一腿伸展,舒服得好像在笼子里长大一样。
赵缭转过头去,生硬地表达愤怒被打断的愤怒。
“小孩儿,过来过来,我有好东西给你。”
赵缭架不住他喋喋不休聒噪地劝说,挪着步子靠过去,就见他将手伸过笼子的缝隙,空空的手掌什么也没有。
上当的赵缭瞪了他一眼,要走开始,突然见他手掌一翻,露出一朵枯萎的小花来。
“前天在那个角落看见的。”那人瞥了瞥自己笼子边的角落,那是被地牢里唯一巴掌大的铁窗用一缕阳光喂养的地方。
“当时我就觉得有好事发生。”那人笑着咧了咧嘴。
赵缭接过花,她还不知道自己的愤怒太明显,让那个安静等死的人,也忍不住伸手拉她一把,哪怕微不足道。
“你叫什么?”赵缭抬头。
“嗯……好复杂的问题。”那人抿了抿嘴,随即目光四下打量,最终落在了铁窗外。
“就叫隋云期吧。”
身随游云,万事可期。
赵缭抬手,拭去下颚流到脖颈儿去的泪水,终于被屋宇封住了前路。
抬头看,之间窗棂还亮着烛火一豆。是李谊的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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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老隋老隋老隋老隋!!(大叫大哭满地乱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