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后的皇宫, 好似一口幽暗的洞窟。雕梁画栋、碧瓦朱薨不过壁上画,华丽繁复,陈旧不堪。
站在皇帝寝殿门前, 不自觉地深呼吸几口气后, 张皇后才突然意识到自从入主中宫以来, 自己每每站在此地时平和自如的心态, 是多么难得。
或许不仅是对她一个人难得, 更是对这座古老皇城中, 每一位曾荣耀显赫已极的女子的难得。
那份平和自如,是对自己相濡以沫多年的夫君的。而此时张皇后心中的忐忑, 是对帝王的。
张皇后还是走进了殿门中,如常地步履从容又熟稔,如常地行礼,如常地捧上食盒,端出一碗滋补的汤药奉上。
康文帝与其说坐在桌边,不如说是倒在椅上,或陷在御案上摞得山丘一样高的奏折里。因为这些诉请承载了太多怨气,便是以安静的奏折的样貌出现,这一堆堆一摞摞分成几堆的奏折, 也呈现出一种水火不容的敌对态度来。
康文帝双眼凹陷得几乎镶在了头骨里, 周围披着一层皱巴巴的皮肤, 乏得像是随时要化灰,旁边的痰盂每一刻钟一换都有些赶不上趟。
“陛下请先用药吧,国事劳碌,也万望陛下珍重自身。”张皇后柔声细语,言语和神态俱是恳切,尤其是眼中担忧的光芒仿佛含着泪。
康文帝像是乏得抬不动眼皮, 皇后说完半晌,皇帝除了脆弱又剧烈地咳嗽几声,再没有其他回应,甚至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皇后在康文帝咳嗽时,已经连忙放下药碗走到他身边,一手在皇帝起伏的心口顺气,一手轻轻拍他的后背。
往日皇后这般,康文帝缓过来后,便会顺势拉住她的手腕,道一句:“玉珍,别担心。”
今夜,皇帝也拉住了皇后的手,终于看向了她。或是说,用一双病眼死死揪住了她,揪着半天,才缓缓道:
“皇后,不论是哪个孩子走上来,你,都是太后。你到底在急什么?又在怕什么?”
康文帝说得极慢,尤其是两句发问,一字一字的问出,声音阴冷得能滴出冰水来。
而素日将他装点的病弱不堪的病容,此刻像是蒙了一层黑纱那样晦暗不明,又望而可怖。
自以为藏得妥当的心照不宣被拆开时,再轻的声音也会如惊雷一般炸在心底。
在宫闱中打磨多年的张皇后,原本练就一身心口不一的本领,却在此时施展不出一点,看着自己丈夫的神情,让自己的心底一览无余。
就像死盯着一个常用的字,看着看着也会陌生得不认识一样。张皇后看着同床共枕几十年的人,突然就陌生得有些认不出了。
应是被皇后向后的力量拽得有些艰难了,康文帝适时松手,张皇后失去了支撑,被身子带得一连向后退了好几步。
“陛下……”张皇后终于开口时,嗓子紧得变了声。其实直到张口时,她也没想好自己要说什么
可还没等她说完,皇帝已经打断了他。只不过看着妻子的神情,康文帝终究还是不忍心,缓和了口气。
“药朕会服用的,你去歇息吧。”
。。。
“父亲,儿听闻皇后娘娘突然来信,是宫里发生什么要事了吗?”
约莫四十岁的男子,快步走进只点着几盏烛台的宽敞厅室中,急匆匆走到坐在正位上的老人身边,恭敬地问道。
这位老人,就是正三品中书侍郎,更是当朝国丈的张明远。而稍年轻些的,是吏部郎中、国舅爷张玉砚。
“能有什么事,珍儿大惊小怪罢了。”张明远将信递给儿子,不甚在意地捋了捋胡子。
信并不长,张玉砚只扫了一眼就看了个大概,登时拧了眉头。“父亲,陛下突然对皇后娘娘说这么一番话,那是摆明了对我们有所怀疑了!”
“嚷嚷什么……?”张明远有些重量地睨了儿子一眼:“翰林院和钦天监都闹得鸡飞狗跳了,陛下要是还不知道,那还得了?
陛下以宽仁著称,又缠绵病榻不假,可终究是压过了如狼似虎的先帝太子,和九曲玲珑心又得民心的代王殿下,才登上的大宝。
谁要是觉得陛下好糊弄,那才是蠢绿了腔子。”
张玉砚没有父亲沉得住气,正着急又听父亲慢悠悠东拉西扯,心里愈发着了急,问道:“那依父亲看,现在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照旧怎么办。”张明远慢腾腾又故作高深道,说完又慢腾腾喝了口茶,才道:“越是复杂、越是风险大的事情,往往做起来反而越是简单越好、越安全。
这些都是旁人参悟不到的道理,便是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说着,张明远抬起一只有些皱皱巴巴的手,边说边比划起来:“政治斗争不是政治战争,那么就不是千军万马攻城略地的营生。
从前的崔敬洲看似聪明,实则就是没有悟出这一点,才最终一败涂地。政治斗争不是大张旗鼓南征北战,把五湖四海都占领就能成功的事情。
其实真正的关键就是一个人——陛下。只要找准时机,五百人……不,极端些说一百人就足矣,只要控制了皇帝,掌握了宫禁,那么宫里传出来,自然就是什么了。
你妹妹如今是中宫之主,这样我们就有得天独厚的优势。”
张玉砚仍着急地问道:“父亲,那时机什么时候出现呢?”
张明远明显轻蔑地看了儿子一眼,笑了一声:“要是说得出什么时候,那还叫时机吗?”
“啊……”张玉砚露出不解的神情。
“等吧,也只能等。耐心点,年轻人。先帝太子背靠虞氏,也有中宫皇后坐阵宫中,为什么还是一败涂地?便是不耐心,错把陷阱当时机了。”
张玉砚见父亲说得从容,心中的焦虑也稍有缓解,回忆自己方才的言行略显稚嫩,又想挽尊一番,主动邀功道:“父亲放心,儿子前段时间新得了几个教头,武功极高,且操练府兵和死侍很有章法。有他们在,定能把咱们的人练得比禁军更有本领。”
张明远又笑了一声,阴阳怪气道:“原来你还把那几人当个宝贝用呢。那都是咱们年少有为的赵侯爷给送到手边的人,她还当老夫被蒙在鼓里呢。”
“什么!”这次,张玉砚想把自己显得痴傻的震惊藏起来,都藏不住了,直接问道:“是赵缭在推波助澜?既然父亲知道,怎么不……”
“怎么不提醒你?没必要!既然她要送人情,我们顺水推舟领了就是。聪明人之间,还非要把明的暗的都拿到台面上说不成?”
“赵缭在帮我们?”张玉砚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她再独,也总是有立场的。”张明远眯了眯眼睛:“我想这应该也是代王殿下的意思。代王是少有的摆明立场反对李绍认祖归宗的亲王,但他把名声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人,肯定不能主动站队,所以才让赵缭暗中帮我们的。”
“那这可是一件好事!”张玉砚搓了搓手,“赵缭势力不可小觑,可以算是象棋里的‘車’。”
“孩子啊,古话说‘请佛容易,送佛难’呐。”张明远仍是那副老谋深算的神情,“不过现在,也还是不是愁这个的时候,关键还是要尽快找出来,李绍背后到底有哪位高人在指点。”
张玉砚顺着父亲的话说:“父亲说得是。原本在除夕前,众朝臣的态度都还不明了。一夜之间,许多人就站了李绍。如果没有一个牵头鼓动串联之人,这些最喜蛇鼠两端的人不会如此默契。”
张明远的搭在膝盖上的手,随着思路敲了敲。
“翰林院那些年轻人,敢说敢想更敢干,说的话写的文章都像刀子一样。还是再推他们一把,越是乱局,躲在幕后的人才越有可能露面。”
。。。
翰林院和钦天监的矛盾在一天天的累积之中,本已经摇摇欲坠、一触即发,即便是头发丝大点的事情,都是一场声势浩大的口诛笔伐。
北地的冬春连旱,成了最终将这场冲突引爆的苗头。
陇朝疆域辽阔,大江南北旱涝雪震,原是四时不断的。今年的冬春连旱,虽然灾情严重,但消息刚摆到朝堂上时,主论调还是讨论赈灾的问题。
直到钦天监为民祈福,也为研究赈灾之法,声势浩大办了场整整三日的观星大议,上了一道奏折后,整个事情的走向就彻底变了样。
在这封奏折中,钦天监监正许寿贤明晃晃呈上一句“大旱天灾之根源,乃荧惑守心之故,此乃东宫失德之兆。”
与这句话一起呈上去的,还有年幼的太子流连秦楼楚馆以及在东宫大设奢靡宴饮的记录。
此言一出,朝堂像是瞬间煮沸了锅。翰林院承旨学士窦哲当堂驳斥许寿贤之论,乃是“星象附会,荒诞不经”。
不过除了声嘶力竭地引经据典驳斥外,因为被钦天监打了个措手不及,这一日的朝会上,翰林院倒是并没有拿出什么有力的证据来反驳。
可第二日的朝会,甫一上朝,翰林院就捧出了几十位学士连夜合写的《辨星象疏》,洋洋洒洒足有百页。
其中,不仅将千百年来历朝历代出现冬春连旱的记录列出,与当时的储君做对比,证明有许多经历“冬春连旱”或“荧惑守心”的储君,在日后即位时大有作为、流芳百世,指责钦天监虚言乱政。
又将陇朝立朝以来,钦天监所有占卜观测失误的案例全部整理出来,加上一些血淋淋的评论,将钦天监上下几十人,全部打为不学无术、欺君罔上的骗子,比之街边摆摊的卜算子还不如。
钦天监早知翰林院要应对,听闻这些露骨的谩骂更是怒不可遏,立刻拿出星图,又说昨夜观星,发现“帝星暗淡”,乃是“辅臣不明,蒙蔽圣听”之故。
随后,又摆出一大堆翰林院学士的书文,挑出许多“不敬圣人”“非议古制”的语句来。还拿出一些翰林学士在天灾期间夜聚饮酒,还笑谈天命为无稽之谈的证据,直指翰林院不敬天地,轻慢天命,甚至说到高亢处,直接将“违逆天命”的大锅扣了下来。
一时,一边以“天意”为刃左右圣意,一边以“经义”为盾斥谶纬正人心,你一眼我一句吵得不可开交,皇帝高居龙椅之上,按着心口艰难调停几次,不仅没有起到作用,反而火上浇油一般,让事态越演越烈。
最后,一群最重礼的文弱大臣,居然光动嘴都不解气了,这个扔个奏疏、那个摔个笏板,被制止后不仅不消停,终于还是演变成了大打出手。
当几十个大臣在金銮殿打成一团,官靴、官帽满天飞,成为陇朝建朝以来,首次明堂大乱时,喊了半天、桌子拍了半天的皇帝,终于还是血气上涌冲了心,倒在了龙椅上。
于是,又一个陇朝首次出现了,即太医院的太医首次在朝会上登上了金銮殿。
等皇帝终于醒转,还不等气喘匀,第一件事就是将钦天监、翰林院闹事的众官员都该罚的罚、该贬的贬、该斥的斥。但总归康文帝,还是陇朝历史上最仁厚的君主,即便自己都被气倒在了金銮殿上,终究还是没有重罚众臣。
罚了以后,赈灾还是要做的。
皇帝千挑万选,选了工部一个看似没有任何派系的官员前去赈灾。可是刚刚设计好引水图纸,才挖了一铲子,渠水还没疏通,钦天监就已经开始上折子,弹劾引水工程挖断龙脉,必遭天谴。
就是这么巧,在折子上了的第三天,西境就发生了地震,像是在呼应那道弹劾的奏折。
这么一来,赈灾的事情又搁浅了,演变成了翰林院和钦天监又一轮的攻伐,谁还顾得上天灾中的百姓。
而这场斗争的高潮,居然不是那场闹剧百出的“明堂大乱”,而是翰林院三位嗓门最大、笔头最狠的学士,在同一夜、同一时辰,分别横死在自己的书房中,都倒在写了一半的奏折上。
他们的死因经过仵作核验,都是被雷劈死的,离奇至极。
此事一出,钦天监将这件事哄嚷成了“翰林院倒行逆施、引发天谴”的大旗,每天都要提个几遍。
而翰林院痛失骨干,把整件事情归结为钦天监做巫术、害死忠良。
一时间,北地旱灾、东境战乱、西境地震、朝堂动乱、嫡长大议,几座大山同时砸在康文帝的病体之上,直接将康文帝砸垮了。
在身体撑不住的同时,康文帝的惊郁之症极具恶化,已经到了白日躺在床上,都要说胡话的程度。
于是,朝会一停就是将近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灾民伤亡的人数在与日俱增,朝堂上的纷争并没有朝会的暂停而停下,口诛笔伐逐渐演变成了你死我活,越来越多的衙署下场,却越来越没法收场。
盛安城中,阴云密布。
“禀殿下,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微臣将最得力的仵作派去,得出的结论也是如此。翰林院这三位学士,确实是被雷击而亡的。”
“明白了,辛苦王尚书跑一趟。”李谊认认真真看完折子,抬头勉强露出一抹笑意来。
“那微臣不打搅殿下休息,先行告退了。”王尚书见状,适时道。
“好,我送大人。”李谊站起身来。
“不敢不敢,春寒料峭,请殿下莫要移动贵步。”
饶是王尚书再三请求,李谊还是送到中庭。
等人走出大门,申风在出现在李谊身边,小声道:“殿下,刚刚查到一点线索,虽然不明确,但翰林三学士雷击一案,确实有观明台参与的痕迹。”
“果然。”李谊平静地应了一句,显然早有猜测。
申风想到这段时间持续的闹剧,不觉叹息道:“翰林院和钦天监真是能闹,您分别去调停这么多次,他们是一点也没听进去啊!”
“看似是翰林院和钦天监,实则背后是赵侯和张国丈打擂台,哪有那么解决。”李谊已经很久没有睡过囫囵觉,满眼的乏色中,倒把愁色遮盖了大半。
“赵侯这一个月来,从没出过王府的门,名义上还在……”
还在孕中。
“居然还能掌控局面。”申风为了避讳,断断续续道。
自从发现赵缭每夜还在暗中坚持练枪后,李谊基本已经确定赵缭是假孕避开朝堂视线和纷争了。
“无论如何,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说到底来,都是百姓在受苦。”李谊边思索着边轻声道,目光却是紧了紧,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申风没说话,心里却是一沉。这千头万绪的,从哪里解决起呢?
“根源上,还是两个人的问题。而这个问题,原来是没有的。”李谊叹着气,小声自言自语了一声。
一直都走回后殿时,李谊突然从思考中挣脱出来,转头问道:“方才王尚书来前,我听说灵儿来府里了?”
“是的,殿下。赵侯想着公主殿下重病,郡主侍疾劳累,又心绪不宁,所以今早就接来,陪着疏解疏解,中午还亲自下厨做了一大桌子菜。这会应该在花园赏梅花呢。”
李谊复又重重叹了口气,才道:“知道了,阿风你去忙吧,我去花园一趟。”
“是。”等李谊走了,申风还在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只有感慨:一边是推波助澜、罔顾人命的始作俑者,一边是心思细腻、体察人情的王妃娘娘,世上怎么会有赵侯这么复杂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