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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章 岿然不动

作者:词馆 当前章节:5157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9:37

冬末春初的花园, 还是建在清冽的基调之上,只是在微小的地方显露处几分萌动的春意。

赵缭和卓石灵并肩坐在一株腊梅下的石桌边,卓石灵正在装点刚刚做好的点心。赵缭在一旁笑着看她, 时不时笑着赞美两句, 时不时上手帮忙一起做。

赵缭穿着一件青色的宽袖锦袍, 领子处围着雪白的狐领, 映得耳上挂着的暖玉坠子分外清润, 衬得鬓角的碎发分外柔软。

不算温暖的阳光穿过崎岖的虬枝, 落在两人身上的管光影却是暖意融融。

包好点心装进食盒里,卓石灵眼睛亮晶晶的, 将盒子小心翼翼捧在怀里。

“长公主殿下吃到灵儿亲手做的点心,一定会很开心的。”赵缭温柔地摸了摸卓石灵的头。

卓石灵点点头,在想到阿娘的时候,亮了一天的眼睛还是恢复了暗淡。

她没说出来,其实她阿娘已经吃不下东西了。

“至少此时此刻,阿娘还在。”赵缭偏着头,轻柔道:“那就不要浪费这宝贵的一刻,去担忧还没发生的事情。”

因为或许日后很长的时日里,都要靠反复咀嚼这些还拥有着那个人的时光过活。

卓石灵明白赵缭的意思, 强忍眼中的泪水点了点头, 放下盒子拉住赵缭的手:“舅母, 谢谢您今日陪着我,灵儿很开心。”

说完,卓石灵小心翼翼摸了摸赵缭平坦的小腹,道:“小妹妹或是小弟弟,你快出来吧。你和灵儿一样幸运,我们都有世上最好的阿耶阿娘。”

赵缭一直把卓石灵送到府门口, 看着她的马车远去,才转身往回走。一回头,就看到不远处站着的李谊。

这突然一照面,赵缭才突然意识到,虽然就住在一府之内,但因为各有各要忙的事情,她好像有快半月没见到李谊了。

“可惜,没见到。”赵缭走到李谊身边,回身看了眼合住的府门。

“见到了。”李谊温声道,“多谢侯爷照拂灵儿,有心了。”

赵缭便明白,李谊是故意不见卓石灵的。灵儿见到他,会牵动思母之心,又不忍引舅父伤心,定会将愁思藏在心间,强作精神。

“客气了。”赵缭没什么情绪地应了一句。

“风口冷,侯爷身子不便,请早些回去休息吧。满福,抬软轿来。”李谊转身对满福道。

“不必了。”赵缭向李谊走近了一步,伸手进李谊的手臂和腰身之间,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腕:“今日阳光好,殿下陪我走走吧。”

李谊下意识地低头看,赵缭的宽袖边也缀着一圈软毛,腕上两只水头极好的玉镯子和无名指上的戒指,都将她一只玉手衬得雪白。金色的护甲遮住她因练枪,从来都修剪得精干的指甲,更显得如柳枝一般修长。

“好,侯爷当心脚下。”李谊回过眼神,随着赵缭的脚步慢慢走。

冬阳和煦,正午风柔,比肩而行,沉寂无言。

李谊想起在不久之前,他还在一次次找机会试探赵缭,明里暗里劝说赵缭,恨不能剖开自己的心,让她见其中的肺腑之言。

短短一月,他便已经没了当日心力。即便和赵缭面对面,即便知道哪些事情是赵缭的手笔,他也没话提起了。

明知道没用的,说也无用,知道也无用。

沉默之中,赵缭非但没觉得难熬,反而在认认真真享受这一刻的携手。

方才她劝卓石灵的,又何尝不是日日劝自己的。

既然不论吉凶、不计后果,就是要往前走,那么就不要用当下的宝贵,去担忧未知的伤悲。

以后,谁在乎以后。至少这一刻,李谊好端端的在她手中。

从正门穿过三进的院落,两人最终还是一句话没说,只在赵缭殿门口,互道了句“早些休息”。

饶是再胸怀宽广如赵缭,在跨入殿门,突然想起从前在辋川也是同住一院时,电闪雷鸣中站在门口吹了一夜笛子的李谊,还是心神一恸,恍如隔世。

。。。

卓石灵回去没几日,长公主李谧魂归西天。

殡仪上,李谊和赵缭几乎是寸步不离的守着卓石灵,也向康文帝求恩,准卓石灵在长公主下葬后,住进代王府。

在长公主下葬当日,卓石灵见阿娘最后一眼的时候,眼中一滴眼泪都没有。

赵缭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忙要走上前拉住她时,卓石灵身轻如燕,脚步飞快地冲向一旁的柱子,登时头破血流、触柱而亡,与阿娘一同走了。

从那一日起,李谊高烧昏迷,七日未醒。

幽暗狭小的寝殿内室,当只有李谊坐在地中央的火炉边时,因人的渺小,而将房屋衬得空旷起来。

火炉早已熄灭,但殿门内挂着的铜锁,将所有可以带来火种的人关在门外,只剩细弱的余烟苟延残喘,仿佛一声声呻吟。

李谊穿着一身中衣,长发散了满身,抱着自己发颤的双膝,却也不觉得冷。

从长公主重病起,李谊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像是神话性的预言。可他想都不敢想这一天。

但真的到了这一天,李谊才发现,他的眼眶干燥得早已生不出一滴眼泪。

李谊只觉得累,只觉得走了好远好远。

这一路上,从他松开阿娘的手开始,舅父、崔家的亲眷、大哥、恩师、卓肆、二哥、父皇、阿姐、灵儿……

如果每一个人的离开,都是从李谊身上剜走了一块肉,那么也难怪李谊越来越清瘦,难怪他的心越来越提不起力气,到现在,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李谊心底是茫然无措的。如果每往前走一步,就要失去身边的一个人,李谊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但知道自己真的走不动了。

“殿下药也没吃?”申风快步到殿门口时,满福和何仁已经着急得在原地走了几十里地。

“没有!殿下从里面把门锁了,谁也进不去。殿里的火早息了,一点动静也没有。”

申风看着了无生气的门缝,沉思半天,猛地一转身道:“我去请王妃娘娘来。”

“不必了。”

申风一转身,就看到从黑暗中刚走进灯笼火光中的赵缭。

“王妃娘娘万安!”

赵缭沉默地穿过行礼的人,路过申风时俯下身,从容地抽出他的佩剑。

赵缭拔剑的速度并不快,可当剑光在自己眼前一闪时,申风才惊觉自己被取了剑。

满福等人都不知道赵缭的玄机,只知道她还有快三个月的身孕,正是胎不稳的时候,见她提着剑走,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

要上前劝阻一下时,才发现比起怕她动了胎气,他们还是更怕提剑的须弥。

赵缭平静地走到门口,手腕一转反手握剑将剑刃插进门缝,随后一发力,不见她有什么吃力,只听断锁“叮当”落地。

“接着。”赵缭转身,一甩手将剑抛回给申风,自己转身推门而入,又将殿门合严,留下殿外面面相觑的几人。

李谊坐在地榻上,把自己团成黑暗中不算显眼的一团,披散的黑发又将这不显眼吞去一半。他抬着头定定地看着窗外,眼神迷茫又澄澈,像一个被扔在陌生地方的孩童,又像是一只误入森林深处的麋鹿。

这就是赵缭推开内室的门,一眼看到的李谊。

赵缭停下脚步,也顺着李谊的目光去看。窗外漆黑一片,无月无星。

就像李谊,漆黑一盘,无月无星。

“你来了。”李谊闻声转头,空洞的眼睛看向赵缭时,习惯性地蒙上一层薄薄的笑意,用来掩盖眼底的悲伤,却更染上一抹惨色。

“嗯。”赵缭走到李谊面前,面对着他站,挡住他看向窗外的目光。看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依然遥远,赵缭就知道他刚刚没在看窗外的风景。

李谊缓缓垂下头,什么也没再说。

沉默的夜里,赵缭没有蹲下,声音像是从天外传来那么遥远。

“你可以拉住我。”赵缭的声音并不柔和,硬邦邦的。

李谊不明所以,抬头时才看见赵缭向自己伸出的一只手。在不明白她的用意时,李谊已经本能地伸手握住了赵缭的手。

“不论善恶,不论立场,不论对错,我不会走,也不会轻易消散。所以,你可以拉住我。”

赵缭居高临下看着李谊,眼底确无丝毫的轻慢,反而因怜惜而显得分外慈悲。

李谊心中一窒。

他的坠落停止了。

在被命运的洪流卷着冲向前,身边只有转瞬即逝、奔流不息的流水时,只有无尽头的失去时,无论他如何挣扎,也留不下一滴流水时,出现了一块挡住他的大石头。

它坚硬,它棱角分明,它将他撞得头破血流。可它挡得住他,挡得住他随波逐流、没有终日的心。

就在几日前的每一天,李谊都在揣测和忌惮赵缭的强大。

她手中的势力深不可测,野心更是惊人,但凡有目的,便无所顾忌、不计代价。

可就是这些可怕的成分拼在一起,拼成一个与脆弱易碎完全对立的形象。

当然没有什么人事物是永恒的。

可这个瞬间的赵缭,让李谊相信世上真的是有无坚不摧的存在。

无论善恶,无论立场,无论对错,在这河流之中,不止有逝去的流水,还有岿然不动的石头。

真好。

“赵缭,谢谢你。”

谢谢你走过阴暗,又走向黑暗。谢谢你存在。

李谊还是挺过了这段时间,只是积年的郁结于心渐渐超脱心灵的层面,开始在肉身的层面显现了。

具体体现是,他足足卧床一个月才能勉强下地动一动,躯体僵硬地活动指节都有些困难。便是卧床,也是精神不济地半昏半醒。

这一个月里,朝堂的乱象还在与日俱增,所谓的朝政已经彻底沦为两党相互争斗、相互碾压的手段。

两地的灾民灾上加灾、难上加难,倒是朝会上最不值一提的“小事”。

而更糟糕的是,皇帝仿佛和他的弟弟同命连心,在李谊日渐凋零的时间里,康文帝已经许久没有露面。

两派便把对付对方的力气,默契地分出一大部分来笼络太医院的太医,希望能在皇帝殡天时,压住对手取得第一手的消息,从而抢得先机。

一时间朝野内外、人心惶惶。人人都知道现在再乱,也还是朝廷内斗,便是一笏板一靴子的事,再不然就是召唤三个天雷劈死人的事。

可一旦等皇帝一死,大位空悬,那便是你死我活、刀兵相见的时候了。

所以,当朝堂难得消停了几天时,反而让众人心中发寒,心想恐怕是两边在加紧部署,就等着皇帝一去,便拉开腥风血雨的序幕。

在这种时候,李谊突然递帖子求见皇帝,实在是处处透露着古怪。毕竟一个起不来床的病秧子,找着要见另一个起不来床的病秧子,实在不会因为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

赵缭得到李谊入宫的消息时,是不声不响离开了王府,亲自见了派去张府的奸细,仔仔细细听他们汇报东宫动向的时候。

等赵缭回到王府时,李谊已经入宫了。

这一夜,李谊没有回来。据满福传来的消息,说陛下看到李谊病重至此,留他在宫中住一夜,请了太医院首给他问诊。

这一夜,自从愧怍蛊毒解开后,便很久没有做梦的赵缭,难得又闭眼入梦。

贤州玄清观。

“雷峦,你现在改变主意还来得及。”隋云期站在阳光下,伸手挡着眼前,不为遮挡阳光,只为将对面人的眼神看得更清。

那是一个皮肤白得有些剔透的少年,看着像是晒晒太阳就能晒化了,可他偏要站在阳光地里,不往树荫下移分毫。

“问了一路了。”雷峦看着远处的观门,抿了抿嘴笑了一声,笑声也是内向的。

“李绍被暗中杀害,留出一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空位不假,但李谳终究只是一个郡王,他爹能不能登上王位、他又能不能登上王位,都是天大的变数。

可以说,这只是一个希望九牛一毛的法子。

但凡其中有一点差池,你在这隐姓埋名的大好时光就都白费了。”

“我们有什么大好时光的。”雷峦站在眼光下,还是安安静静地笑,眼中不见苦涩,只有清澈:“有一点差池不怕,只要能给我们带来一丁点的希望,我就想留在这里。”

赵缭适时开口道:“如果你决定留下,为免留下把柄,我们从此不能再联系,直到时机成熟,迎你出观为止。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从今日起,到不知什么时候为止的几年、十几年、几十年里,我要一个人留在此处,做实这个身份。”雷峦笑着点了点头。

赵缭和隋云期都不再说话,越看着他笑,心里越苦。

“我只有一个请求。”

“你说。”

“每年除夕大醮,在嵩湖里放一盏青色云遮山的湖灯,让我知道你们都好好的。这样,我才能撑下去。”

“一定。”

“好。”雷峦向后退了几步,理了理衣襟:“两位施主请回吧,不必惦念小道,有缘自会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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