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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0章 自我放逐

作者:词馆 当前章节:3722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9:37

燃烧后浅薄的温度, 是隋云期最后的体温。

即便如此,它也在赵缭手中一点点流失了。

隋云期为什么会死在这里,是他杀还是自杀, 这一切一切, 赵缭根本不需要查, 隋云期余留的温度就是回答。

赵缭知道, 李诫到最后也没能找到隋云期, 没有再威胁过他, 没有再给他施压。

因为李诫也知道,自己什么都不用做, 只要告诉隋云期自己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不用旁人动手,隋云期会把自己杀死。

而直到这一天,赵缭才想起很多寻常的细节,都藏着隋云期必然的离别。

比如他眼底的青色为什么越来越深,他的笑容为什么越来越吃力,身体越来越差,心事越来越多;比如隋云期为什么熬油一样,急着给赵缭找到治疗李谊血亏之症的解药。

只要一想到自己的身份被李诫抓住, 随时都有可能害死赵缭, 害死陶若里, 害死观明台的许许多多人,隋云期就给自己判了死刑。

他是把自己害怕死的。

他怕啊。怕得要死,怕地死了。

可他怎么会藏的那么好。离别那一夜,他笑着挥手时的轻松,让赵缭真的相信,他们一定会再见。

再见, 就是这个样子了。

赵缭立刻从隋云期的尸身上抽回了手,在手指抽搐得失态之前。

“把人带走。”赵缭扔下这一句,转身飞快地往外走,白色的衣袂翻得像是骤雨前的云。

但凡脚步再慢一点,赵缭就要忍不住喊出来了。

所有心头容不下的悲恸,溢出来冲向喉头化作嘶喊时,会像呕吐一样难忍。

可冲出废墟,冲到无人的地方时,所有的痛又以更加沉重的方式砸回了心里,就像是吞了几锭秤砣,赵缭就是抠嗓子眼,也喊不出来了。

有的,只是耳朵灌了水,眼睛灌了水,鼻腔灌了水,口腔灌了水。

赵缭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怎么回去的,只是终于探出水面、恢复呼吸的时候,已经在自己的卧房里,窗外漆黑一片。

最开始时,赵缭不喜欢隋云期。他乐观得太虚伪,诙谐地太刻意。

他真的开心过吗?可他嘴角的笑容很少消失,打趣的笑话难得消停。

太多赵缭藏不住愤怒的时刻,他都嬉皮笑脸地过,还要拉着她也嬉皮笑脸,让赵缭的愤怒显得很没城府。

可嬉皮着笑脸着,日子居然就这么一天天过了。

陪李谊在紧闭的宫门口站了一整夜的天明,隋云期顺理成章出现在看榜路上的街口,陪着赵缭看了赵缃的黄榜。

从南山下来满腔厌恶、恨不能将整座山付诸一炬的每一次,隋云期顺理成章出现在赵缭下山的路上,嘲笑赵缭装模作样。

杖杀荀夫子的深夜,赵缭躲到没人的城墙头上,隋云期顺理成章地出现在她身边,认真地说她没错。

杀屠央的时候,秦符符死的时候,以为岑恕死的时候,胡瑶死的时候……

赵缭感到幸福的时刻,隋云期或许总是缺席。可赵缭感到痛苦的时刻,天南海北,隋云期从不缺席。寻常得好像隋云期就是赵缭的一条胳膊,或是眼珠,在这些时刻,他就理所当然和赵缭在一起。

除了现在,这个赵缭痛得已经无法明状的时刻,这个赵缭最需要隋云期的时刻,隋云期缺席了。

疲惫瞬间涌上来的时候,赵缭终于意识到自己在跌倒前坐下。可往下一坐时,赵缭却突然醒了,才发现自己本来就是躺着的。

赵缭干脆翻身下床。

万籁俱寂之中,赵缭突然想起来那一日,李谊问她为了什么,才值得做到这个地步?为了权势滔天吗?为了远大前程吗?

赵缭当时说随李谊怎么想吧,不是她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也不是她有意敷衍李谊,而是真的说不清楚。

因为她为了的,太多了。这些事情,都要求赵缭必须要握住最高的权柄。

而赵缭愿景中很大的一部分 ,是想给隋云期封卫国公。

然后把崔氏旧宅赏赐给他。

然后,谁敢再提崔氏旧事,再说崔氏遗子该死,再要因为隋云期的身份,把刀架到他脖子上,赵缭就用那把刀屠那个人全家。

那样的话,隋云期再也不用做人皮面具了,再也不用天天嬉皮笑脸,来把自己和从前内秀沉默的崔浣桑分割开了,再也不用为自己的出身担惊受怕了。

她要他做回崔浣桑,做回崔家的麒麟儿……不对,他不用再做崔家的麒麟儿,他的名字,要比曾经崔敬洲的名字更洪亮、更高贵。

可是……

比痛苦更挠人心的,是迷茫,是隋云期或开玩笑、或认真,甚至最后托梦给赵缭的一句句“宝宜,回头”。

赵缭在想,如果她最重要的这些人都不在了,她想为他们做的这些事情都不在了,她又为了什么,非要走向所谓的远大前程呢?

为了孑然一身,为了鳏寡孤独吗?

还是为了执掌天下人的生杀大权?可那些人的生死,赵缭根本不在乎啊。

赵缭往窗下的榻上仰面一躺,恰是层云后的月亮在薄处探出头来。当一缕月光飘在赵缭脸上时,正将她两行泪水砸了出来。

而不论她为了什么走这条路,这条路都是受诅咒的路。

要不然为什么,她每往前走一步,就有一个人要离开她。

如果连隋云期都会离开她,那么怎会有人留下呢?

赵缭的孤独和迷茫达到顶峰的时候,门板的叩响,简直如鬼鸣般吓人。

赵缭神情恍惚之中,明明听见了,半天才意识对敲门声的回答,应该是开门,而不是沉默。

走去开门的几步,赵缭真心希望门外站着的是黑白无常。

拉开屋门,比冷风先落了赵缭满怀的,是李谊的影子。

屋外,李谊一掌按在门框上撑住整个身体,一手垂落身侧;一袭单衣被风吹出觳纹,像是仙人的薄纱;一身黑发清扬起伏,好似塘边柔软的枝条。

狼狈,脆弱,摇摇欲坠。

赵缭一怔,先是敏锐地发现李谊收在身后的手上,拿的是一把长剑,剑尖还隐隐滴着血。

还真是索命的白无常,还真是会挑时候。

“就算是现在,你也杀不了我的。”赵缭强忍悲色,可偏要与她难堪似的,话音落时,两行泪珠怅然滚落。

“咣当”一声,长剑在李谊身后坠地。李谊收回目光,回避赵缭眼中再重的悲伤,也盖不住的戒备。

“赵缭,我冷。”李谊轻声道,交领之下的脖颈儿,袖笼下的手腕,皮肤的战栗肉眼可见。

赵缭看扔在地上的长剑时眉头皱起,但还是向侧面一步,容李谊进来。

李谊双手扶着门框,才艰难跨进门槛,留出门外的空旷,赵缭这才看见李谊方才站的地方,留了一滩血。

再往外看,一滴两滴,蜿蜒不断的血迹,组成了李谊的来时路。

赵缭收回目光关上门。

“我没带其他武器,拿剑是因为我出不去门。”李谊认真解释道。

杀完雷峦受廷杖之后,赵缭就派人守住了李谊的屋门,不许人进出,其中也包含李谊。

“拿剑就出得来?”

“嗯……”李谊含糊道。

赵缭推开李谊阻拦的手,伸手撩开他肩头的头发,就见颈侧划开一指长的伤口翻着肉流着血,血渗进衣服里,将肩头都染成红色。

观明台要不是相信不让李谊出去,他真会死在他们面前,怎么可能这么好说话地让他走。

也是在对峙的时候,李谊崩裂了杖伤的伤口,鲜血如洪水冲破层层绷带的堤坝,顺着裤腿往下流。

“我去喊郎中。”赵缭转身时,被李谊拉住了手腕。

“我听门口的守卫说,永定坊起了火。”

“……嗯。”赵缭没回头。

“他们……”

“都没了。”

李谊握着赵缭手腕的手慢慢滑下,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再紧,也止不住她每一指都在不受控地痉挛。

崔浣桑和崔竹摇是李谊的亲人,但他们毕竟相处时间短,而且很多年前,李谊就已经接受了他们的死去。

但李谊知道,隋云期对赵缭有多重要,已经不是血亲或任何一种感情能概括的重要。

失去隋云期,赵缭该多痛苦。

所以猜想到隋云期可能已经出事时,李谊第一念头是一定要见到赵缭。

可真的见到了,李谊又能说什么呢。

“赵缭……”李谊斟酌了半天,刚要说话时,背对着他的赵缭突然猛地转身,一把抱住了他。

李谊愣了一瞬,强忍着剧痛,还是尽量站直一点,让赵缭不会难受。

赵缭许久都没有说话,只是李谊心口的衣服越来越湿。

过了不知多久,赵缭才突然没头没尾道:“李谊,你不要死。”她的声音轻,犹疑,带着祈求。

一次次恶语相向,一次次针锋麦芒,一次次刀兵相见中,赵缭知道这样会加速李谊的死亡,可对李谊的死亡又确实没有实感。

就像对着一具尸体,很难想象他生前的样子,对着一个活生生的人,也很难构想他的死亡。

所以赵缭害怕,但终归是有恃无恐。

可就在刚刚,李谊握着她的手那么凉,一瞬间让赵缭想起隋云期尸身上的温热。一冷一温,触感怎么会那么像。

死亡的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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