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迫得有些难堪的赶尽杀绝, 低劣,却的确狠辣。
李谊看着床榻上合着眼的赵缭,苦到极时反笑, 笑到深处泪涌。
探手想扶住桌沿撑起自己时, 李谊没回头, 没扶到桌子而握住一只茶杯。
“叮嚓”。一声脆响之后, 陶瓷片片崩碎, 茶水涟涟穿过指缝。
正院中, 全副武装的禁军被府兵暂时拦住,长龙的头部止步在院中央, 龙身则蜿蜒过一进进院落,看不到尽头。
李诫负手立在首位,头发和装束还是一丝不苟,只是难得抛却了向来钟爱的浅色,而不留白地着一身玄色。
正如他从来含着几分笑意的面容,此时像是石落寒潭,打量一眼面前的府兵,就知道他们并非普通家丁,而是来自京畿守备军的战士。
越过层层阻拦者, 李诫的目光直截了当落在正堂门内中央, 披了满身阴影的李谊身上。
不远不近的距离, 李谊只是居高临下冷冷看着,并不来见,甚至连要问的一句话都没有。
“申风,扈将军到了吗?”
“先遣队到城外五十里了,时间实在有些赶。”
“好。”李谊收回目光,转身要走。
申风追了一步:“先生, 需要去见他们问问圣旨内容吗?”
李谊脚步停住,声入钟謦:“和他们,我无话可说。”
“明白!”申风重重点头,“属下这就安排人护送赵侯出城。”
“守住前院,起码拖住半个时辰。”李谊转过身,郑重道。
“那您……”申风已经有了预感。
“我送赵侯,回丽水军。”
此送赵缭,无异于送虎归山。信仰不再,背负血海深仇的赵缭,到底要掀起样的风浪,李谊连想象都想象不到。
可穿过层层院落,冲回赵缭身边的时刻,李谊心中别无他念。不论明日赵缭会做什么,都不是今天眼睁睁看着她栽在这些人手里的原因。
管他明日洪水滔天,今日他一定要护赵缭平安离开。
就是因为这样的决心太重,当李谊推开内室的门,看到被子掀开、已经空无一人的床铺,心中的失落和担忧,就像烈火烧尽后的,满地尘埃。
身受重伤,负屈含冤。身前去路茫茫,身后追兵重重。
李谊看着洞开的后窗,窗外春景狰狞。
赵缭,你该是以怎样的心情,孤身离开?
。。。
斜倚在车厢内,大醉酩酊的梁涞早已不知何时滑到了座位下,却仍咧着嘴哧哧笑着,哼唧着不成调的小曲,不时还突然握拳做举杯状,振臂呼道:“痛快啊!再喝!”
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在车窗外越来越近,梁涞迷蒙地爬起来,双臂撑在车窗上把头蠕出去。只见大半夜了,满街都是禁军和金吾卫,举着的火把把天映得通红,正在挨家挨户地搜查,气势逼人。
正在路过的禁军认出车里是本军的中郎将,连忙停下问安。
梁涞不掩饰醉眼,拖拖拉拉、拿腔拿调道:“这么晚了,哪儿去啊?”
为首者犹豫一下,还是没有隐瞒上峰:“回梁将军,属下等奉旨捉拿叛臣同党赵缭。”
“好啊!好!”那人话音才落,梁涞已经抚掌大呼起来,嚣张醉声响彻街头巷尾,“抓到此贼,本将亲自入宫为你们请赏!”
剩下的路上,梁涞已不是哼小曲,干脆引吭高歌起来。
醉酒和狂喜让他好似行走在梦里,摇摇晃晃、意识不清,甚至走到紧闭的、需要自己推开的府门前时,都全然没有意识到不对劲,只是在走进府门时,骂了一句看门的人是没用的懒汉。
梁涞大摇大摆地往进走,口中用土话唱着应景的民间小调:“豆子进了牛嘴里,哪个能呦,呀么待得长久。”
一直走过前院,迟迟不见往日立刻迎来伺候的侍女,梁涞才拧起眉头四下看看,正好看见穿廊下,似是倚着两个侍女,在交头接耳着说体己话。
梁涞登时冒起火来,纵起沉甸甸的酒肚子快步冲过去,离得老远就举起巴掌,走近时一巴掌贯过去,同时喝道:
“蠢驴养出的蛀虫!爷回来了不知来伺候,等着你老子娘……”
话还没骂完,梁涞已截了话头。巴掌是打出去了,可是没落在人脸上,而是穿过了人影,空空落下了力气。
梁涞一时不知是不是再做梦,定睛一看则登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面前靠在廊柱上的人,空荡荡的脖子上空无一物,没有头。
梁涞大骇,连忙转头看向另一人,只见那人同样空荡的脖子上,赫然映出背景惨然的红灯笼。
人的脸上不论生出多么恶的神情,也不会有此时这盏红灯笼,更狰狞。
“一定是在做梦……一定是喝多了……”梁涞转身就走,一面猛烈地拍打自己脸,想要赶走酒气。
实则,在他说着“喝多了”的时候,酒就已经醒了。
醒了再看这院子,才发现充盈其中、几乎要将整座府邸撑炸了的,是死寂。
花池里、假山上、台阶旁、门槛上,或者干脆就是院落正中央,正行走的脚边,无头的尸身无处不在,仿佛不长出头来,已经是人们墨守成规的习俗。
而那些夜色中深深浅浅的颜色,原来不是光暗之分,而是血染之处,和正在被血蜿蜒蚕食之处。
站在院落中央,骤然的迷茫让梁涞在这个他最熟悉的地方,迷了路。不过他很快想起了什么,骤然睁大了双眼,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向一个方向冲去。
在两位小少爷的卧房,梁涞第一次发现原来两个同龄的儿子,是这样的相像。在没有头,只有身子的情况下,他这个当爹的也认不出谁是谁。
“儿啊……儿啊!”当切身的痛苦席卷全身时,腾起的暴怒扫去了像是在发冷一样的恐惧,暴起拔剑便破门而出,要去找凶手。
“我知道你在!你给我出来!”梁涞嘶哑地喊着,怒火烧得他的头痛欲裂,没头苍蝇一样冲出去,对着空气先一阵乱砍。
在这个满院子人,却只有一颗头的地方,突然看见窗内的一豆灯火,简直比看见一个长满头的人还可怕。
好在有怒火支撑,梁涞改作双手握剑,壮着胆子走进了自己的书房。
面阔五间的书房,梁涞走过一间时,就看见最里间自己的书桌后,有一个人在。
唯一一豆灯火就在那人附近,再走近两步,梁涞就认出了那个人。
赵缭将太师椅面窗放着,深深躺在椅中,头斜斜靠着,双臂垂在椅侧,合着双眼安然地养神,留下一个分明的侧影。
面前的窗户大开,夜风贯入,化作赵缭两鬓碎发轻盈的跃动。
“赵缭!”喊出这个名字时,梁涞口中在沁血:“是你屠了我满府!?”
“嗯。”赵缭用鼻子答应了一声,很珍惜这片刻休息时光似的,眼睛也没睁。
梁涞平生的所有恨、所有怒叠加起来,都没有此刻厚重,全部堆在心底,沉得他迈不动步子。
“辱你者是我,我的亲眷何辜!?”梁涞握剑的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问道。
赵缭闻言倏尔睁眼,双臂搭上椅把,笑得直起身来。
“但凡你在朝堂上待过半个月,也不该说出这样幼稚的话。世人难道是因无辜而生,因有辜而死吗?不过都是在自以为能承受的后果里,恣意妄为而已。”
说这,赵缭忽而转过头,双眼直视着梁涞。
“宫门口大展身手很威风嘛。那么现在,梁将军,你——该承受后果了。”
“啊——”梁涞突然惊叫一声,瞬间的惊悚冲入梁涞的眼睛,甚至在头皮处都有跳动。
赵缭的眼睛正是宫门口,满脸污血中那双贪婪的眼睛,在夜色里像狼眼一样发着惨淡的光。
可真正让梁涞惊惧的,不止是赵缭的眼睛。而是赵缭的眼睛怎么会这么亮,在明明没有再点灯的情况下,让梁涞在她转头的瞬间,突然看清了她身后的景象。
那座足有百个空格的硕大八宝柜,曾经摆满着梁涞收藏的各类珍宝,它们五颜六色、各式各样。
现在摆放的陈列同样是五颜六色、各式各样,但更明显能区分它们彼此的特征,还是男女老少。
这一颗颗摆放整齐的人头,让院中一具具无头的尸身有了出处。
和赵缭一样,那上百颗头上嵌着的一对对黑珠子,此时也在直勾勾地盯着梁涞。
这一刻的冲击,让梁涞几乎感觉掉入了万丈深渊。眼前一会是密密麻麻的一百双眼睛,一会又合成赵缭的一双眼睛。
“咣当。”梁涞双手紧握中,长剑落地。
“拿好你的剑。”赵缭站起身来,负手身后信步走来。“就算背负这样的仇恨,做我的对手,你也不够。
不过你丑恶的嘴脸确实打动了我。不是一直想和我试试身手吗?就现在吧。”
梁涞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赵缭的脸,他首先感受到的,只有割裂。
宫门口躺在地上,像死狗一样任打任踹,流产不过大半日的人;府门外,金吾卫和禁军齐出,气势汹汹要捉拿的人;一道墙之内,从容施暴、慢条斯理行凶的人。
这些人,都是面前这个脸色惨白,但眼睛发着幽光的女子吗?
亦或是他的书桌下其实有一道地缝,让地狱的哪匹恶鬼溜了出来?
最终,是不止是今夜,而是多年来的仇恨叠加,撑着梁涞捡起了剑握住。
可握住剑时,才是梁涞感到最深绝望的开始。
梁涞注满了恨催动脚步,拼尽全力挥动利剑,充分发挥毕生的功法,心里嘶喊着“血债血偿!”给自己鼓劲。
可,有什么用呢?
当梁涞倾尽所有,把血都当汗燃尽时,赵缭非但没拿兵器,甚至还没出背在身后的另一只手。
灭族仇人就在眼前,他手里还有利剑,可就是没法伤她分毫的感受,最开始极度的愤怒,后来是极度的仇恨。到最后,就是极度的无力。
割断梁涞的手筋、脚筋后,赵缭单膝跪于趴在地上的梁涞一侧,用胳膊勒着他的脖子,逼着他抬起身子,直面满墙的人头。
“梁涞,我问你,世人对一个女子施暴的时候,在期待什么后果?”
梁涞的脸都被勒紫了,哪里还说得出话。
“期待她就此知难而退,缩回你们认为她应该待的地方?
还是期待她干脆不堪受辱,甚至都不用你们动手,她自己就会杀死自己,再赞她一句‘贞烈’?”
当感觉到梁涞的挣扎时,赵缭用的力气更大了,把他往起提了提,还伸手指着引导他看琳琅满目的人头,言语中甚至有一丝兴奋:
“你看啊,你看啊,这才是后果。
滴血之仇,当风吼浪涛、海沸山摇以报!
于梁府而言是这样,于整个陇朝而言,也是如此。”
“额呜呜——”梁涞的额顶都已经涨成紫红色,发不出一句连贯的声音。
赵缭终于收了胳膊,像放开一头刚宰好的年猪一样放开了梁涞。
梁涞一时干呕一时窒息,在地上痉挛着起不来身。
“我以为你们在肆意妄为之前,起码思考过可以承受的边界。”
赵缭斜眼俯视地上只有一口气的人,眼中的理智和冷静才是最轻蔑的意象,冷声道:
“放心吧,我留你一口气。在被人发现之前,你可以在这里,再好好看着你的家人们。”
从屋里出来,赵缭才发现春雨贵如油的时节,居然下起了瓢泼大雨。
府外越来越近的队列声,让赵缭无法久待避雨,飞身出府后,骑上马匹扬长而去。
即便漫天大雨,满城都是搜她的人,可在这样的紧迫之中,赵缭还是在即将出城前勒住了马,回头看了一眼。
层层雨障之中,百步外的房屋都看不清,可赵缭却看得见渗满血的梁府。
赵缭知道,从那里开始,无论她要走向生路,或是死路,总之,她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雨丝顺着赵缭的头发,划过赵缭的脸,划过她毫无意气风发可言,却诚然坚定如磐的眼。
大雨倾盆,赵缭扬鞭,夜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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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真·杀疯了的缭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