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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 爱人

作者:词馆 当前章节:5049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9:37

李谊侧头看了一眼, 扎在土里的是他不能再熟悉的箭。一年前决心去平定漠索时,李谊为了让江荼能有自保之力,亲手做了这套袖箭。

此时, 百步外, 夜色将无数建筑隐在朦胧之中, 却用朦胧将那张面容, 衬托得愈发明晰。

这张李谊日思夜想, 又不能也不该日思夜想的脸, 就在这短短几日间,已是他第二次见。

几日前的清晨, 李谊终于赶到萧州城下。

没日没夜的奔波,让李谊连城墙的几十级台阶几乎都走上不去,被两个人撑着才上了城墙。

每一步,李谊都紧紧捂着怀里的圣旨。

这是康文帝的罪己诏,承认自己误信奸佞,迫害忠良。

按康文帝的意思,

如果赵缭肯随李谊回盛安,就在皇宫前把这道圣旨给赵缭,还赵崛、还安州军清白。

回盛安……

李谊心里惨笑一声, 用余光扫过团在自己身边的人。

这十五人是康文帝的贴身侍卫, 从五军六卫中万里挑一选出来的, 个个武功卓绝。自从康文帝登基以来,他们或明或暗保护圣驾,从未离开过康文帝身侧。

在李谊离开盛安之前,康文帝特意命他们紧随李谊左右,保护李谊的周全。

随着身体每况愈下,李谊曾经能和赵缭打得有来有往的崔氏剑术, 已经退化到提剑仓皇的地步。可高超剑客的眼力却依然凌厉,可以敏锐察觉出这些侍卫袖中的暗器,呈现出蓄势待发的势态。

李谊终于明白,康文帝为什么非要命自己来劝降赵缭。他显然是相信了民间传闻,说赵缭能出其不意地暗杀各府守备,是因为戴着人皮面具,彻头彻尾地改变了样貌。

所以康文帝让最熟悉赵缭的李谊前来,是期望他可以认出面具下的赵缭。

然后,射杀赵缭。

春末夏初的时节,惠风和畅,暖意融融。可思及此,李谊只感到无尽的心寒。

就是在这个时候,在被喝退离开的百姓之间,一辆马车驶近。在一位锦衣公子交涉半晌后,车帘掀开,一位年轻的夫人走了出来。

在李谊眼中,她走出来推开的不是车帘,而是清晨的冥冥薄雾。

因为那一刻,她周围的一切人事物景,尽皆完全湮灭在迷蒙的雾中,只有她一人清晰可见,又如在梦中。

她瘦了太多,从来生机勃勃的眼中含住了愁色,明朗的面容困住了病色,退下明色的衣裳换上了素衣。

可无论怎么改变,眼前的人确是她无疑。

江荼。

一瞬间,一眼中,一念间,千百中感情一齐涌上李谊的心头,每一种都磅礴而喧嚣,像是滚滚江水灌入李谊的脑海心田,遏住了他的心跳呼吸。

因为也是在这个瞬间,一个不可思议,却也似曾存在过的念头,几乎是同时出现在了李谊的脑海间。

赵缭,江荼,盛安,辋川,人皮面具。萧州。

这一刻,天地失位,李谊的世界里,只剩下无声的回忆。

他想起辋川的鸿渐居里,发环上别着迎春花,腰上系着围裙,手里端着茶盘,笑意盈盈穿梭在茶客间,走到哪里就将花香带到哪里的人。

他想起长公主府里,手拿双刀,黑袍滴血,戴着面具穿梭在尸首之间,浑身血腥味的人。

他想起那一年的初雪,她穿着红披风笑着冲进漫天雪白中,生机勃勃、热气腾腾,仿佛她才是浩瀚天地中,唯一跃动的心脏。

他想起宝宜城下,她匹马出城,扬枪振臂,纵情呼喝,千军阵中取敌将首级。

他想起并肩走过辋川良田中的纵横阡陌上时,她说:“我想起把鸿渐居做成蓝田最好的茶楼。走来这一路,真的很不容易,我想看到结局。”

他想起隋云期离开的那天夜里,她失魂落魄地要自己为她煮一碗面,被拒绝后,苦笑着说:“群狼环伺,各有各要啖我肉饮我血之缘由。身后名已不是我能想的,可今生未必也能如我所想,想退便有路,想回头便有岸。”

截然两种色调的回忆,可最终落处,却是两道屏风。

探春宴上,她长揖而下。络石院中,她俯身逗猫。

那时他就该发现的,当模糊了一切外在,她和她,分明地有着一模一样的骨形。

千百中感情郁积在心头,李谊衣下骨形颤动,护着圣旨的手早已垂下扶着城墙。

周围的御前侍卫察觉到异常,先仔细打量了城下即将进城的马车,转而向李谊问道:“殿下,是发现赵侯的踪迹了吗?”

作为贴身保护康文帝之人,他们都清楚李谊是为什么被夺爵,明白李谊对康文帝而言,并非有罪之人,所以还以“殿下”称之。

此时,只是听到“赵”字,周围所有侍卫的手,都暗中默契地落在弩上。

李谊颔首,不动声色地拭去眼角的一滴泪,转头来时眼中只有冷森,反问道:“大人看到了吗?”

侍卫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

“那我,也没有比大人多长一双眼。”李谊转回头,目光俯视着城下。

随身保护李谊这几日来,侍卫们都深感李谊之随和之善解人意,实在世所罕见。此时被这样一个温和之人呛到说不出话来,侍卫反应了一下才忙道:“冒犯了殿下,请殿下恕罪。”

李谊把圣旨拿了出来:“给萧州府衙,让他们立刻派人誊录张贴、广宣圣意。”

侍卫哪里敢接,忙道:“殿下,陛下有令,此圣旨只能待赵侯随我等返回盛安后,在宫里才能给赵侯。在此之前,不能让除赵侯外的任何人知道圣旨旨意!”

毕竟这圣旨的内容,可是皇帝亲口认罪,甚至许诺要退位谢罪。这些内容若是被世人知道,不知将会引起多么大的风暴。

侍卫们也明白圣人的真正意思,他根本没打算认罪退位。顺利的话,赵缭一在萧州露面就会被射杀。不顺利的话,就以圣旨麻痹赵缭,骗她回盛安,再秘密杀之。

无论如何,这圣旨的内容都不会公之于众。

李谊不置可否,转身一跃上了城墙头。

如此突然又迅疾的动作,让周围的侍卫没有一个来得及制止。

城墙足有几十米高,掉下去便是必死无疑。而城墙头又是那么窄,李谊看着又是那样单薄,此时半个身子都在空中,一阵风来就能把他吹下去一般。

这突然的变故让侍卫们大惊失色,忙道:“殿下,太危险了,请您快下来!”

李谊伸手递出圣旨,平静地不像是站在生死之交。

“按我说的做。”

侍卫们这次是真为难了。一边是圣令,一边是圣人的亲弟弟,怎么选都没有好下场。

一时间,侍卫们都没动。他们心底在赌,赌李谊只是威胁他们,并不是真心赴死。

然而下一瞬,李谊再没多一句话,仰身就向城楼下倒去。

“殿下!”

千钧一发之际,不愧是万里挑一、贴身保护皇帝的

人,离李谊最近的侍卫立刻飞身向城头一扑,一把抓住李谊的手腕,阻止了他的下坠。

“殿下,求您不要为难属下!”

整个人都悬在空中时,李谊的神色都没有任何波动,好像相比于满头大汗、神色惊惧的侍卫们,他才是稳稳站在地上的那一个。

李谊又重复了一遍:“按我说的做。”

“殿下!这是圣命!”

李谊闻言,抬手抓住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侍卫们以为他终于妥协,才要松一口气的时候,却见李谊握住那只留住他生命的手,不是为了攥得更紧,而是为了推开。

这一刻,李谊的力气大得出奇,眼见就要将自己的手腕抽出,侍卫们想着违抗圣旨毕竟是李谊主导的,天塌了还有个子高的顶着。可李谊若是当下就死了,他们可真没法向皇帝交代。

于是,侍卫们连连道:“殿下殿下,求您上来吧,我们这就按您说的办!”

李谊停下的了挣脱,但仍然拒绝上去。“叫萧州府的人来,让他们立刻誊录张贴。”

侍卫无法,只得照做。直到听到萧州府的官员吩咐完属下,李谊这才回到了城墙上。

李谊看着布告栏,神色依然难以释怀。

皇帝的底线你已经知道了,回头还是往前走,现在是你在做选择了,缭缭。

缭缭,你有的选。

守备府遇袭后防卫极严,几日后李谊才终于找到机会,甩掉所有侍卫,暗中进了守备府。

李谊知道赵缭戒心极强,进内室一定会惊动她,所以在内室的门外就停了脚步。他俯身轻轻坐在了门口,抱着双腿,侧脸倚在自己膝头上,看着冰冷的木门,目光是柔光四溢,如月初升。

猜到赵缭应该还留在守备府后,李谊几乎想也没想就来了。要不要见她,要不要和她说话,要和她说什么,这些李谊都没有想过。

只是她在的地方,他就该来。

深重的夜色,浑然的寂静,透过窗纸的月光,都给李谊营造了太好的环境,让他可以一点一滴地细细回忆。

当把赵缭在盛安和辋川的轨迹对照起来看时,明明分别见证过这两条轨迹的李谊,却有了太多不一样的感受。

敬仰赵缭,是李谊十九岁时,第一次在解宫城之乱中听到“须弥”的名字就开始,一直坚持到今天的事情。

而且越走近她,越了解她,李谊对她的敬重之情就越重。

她是巍峨山,奔腾江,浩荡风。

就像李谊画在阗州洞窟中的壁画一样,她耀目的品格,好似天上耀日,难以想象会在凡人的周围存在。

所以,即便后来李谊与她有夫妻之明,朝夕相处,甚至同卧一榻,李谊都觉得赵缭像是神话里的英雄那样,遥远、虚幻、不可触摸。

对神话里的英雄,李谊怎么敢用爱来亵渎她。

可知道江荼也是赵缭的时候,那幅光彩夺目,但也遥远单薄的英雄壁画,被一笔一画、一丝一缕地,填上血肉。

出太阳时,她会趴在小楼窗台眯着眼晒太阳。下雪时,她会满眼惊喜地跑着跳着冲进雪中。

她有无话不说的密友,会挽着她的胳膊彻夜说体己话,会在乡亲用流言蜚语中伤她时,站出来为她说话。

她热心肠,谁家需要帮忙,都有她忙上忙下的身影。

她做的茶很香,做的茶点很好吃,收得银子却不多。她经营的鸿渐居,总是镇子上最热闹、最温馨的地方。

她和全镇的小猫小狗关系都很好,傍晚总是提着小筐子,找寻着给它们喂食。

她是最懂感同身受的人,开心的时候与她分享,会更开心;难过时与她倾诉,总会心里好受一些。

她看喜欢的人时,眼睛总是晶亮晶亮,像是在说千百句喜欢。

她有爱人的眼睛,有爱人的心。

她很会爱人。

在李谊脑海里,那个单薄的光亮形象,终于是被填补成一个生动的、完整的人。

一个他敬,也可以爱的人。

长夜无声,让李谊剧烈的心跳,如雷鸣般清晰。

李谊两指搭在自己的脉搏之上,合上双眼平静地感受着,自己的心动。

这个自己曾经日思夜想的人,在与她近在咫尺的此刻,却是李谊一生中最思念赵缭的时刻。

思念就像一场漫长的凌迟,在眼睛不能看见她,手不能触碰她的每一瞬,透彻的痛都随着一呼一吸而到来。

但凡李谊的意志再脆弱一丁点,他早已推门冲进去。他要紧紧抱住她,像把他按进自己的生命中那样用力地抱紧他。

可是……

李谊苦笑着睁开眼。

为什么偏偏是在这个时刻,让他出现在了赵缭面前。

她背负着那样沉重的仇恨,如此艰难才走到了这一步。

只是想到自己隔在赵缭和康文帝之间,可能成为赵缭投鼠忌器、有所犹豫的因素,李谊的心都清晰地抽痛了。

痛的时候,李谊想明白了。康文帝突然千方百计逼自己来劝降赵缭,除了觉得他熟悉赵缭到可以认出面具下的她以外,只怕还是李诫的推动的手笔。

好像对于如何让赵缭感到痛苦,李诫总是格外高明。

李谊甚至可以听到李诫深夜里的狞笑。

明知自己必须要走下去,明知走下去会要了爱人的命。

赵缭,你要痛啊,你要一直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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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李和缭缭都是太会爱人的人了我感觉大概还有3章1万字结束嘿嘿!

下个周末前必必定定!(我真想锤自己一顿真的,我都不太相信自己了

最近我们单位要参加广播操比赛 下班要苦练一顿 我作为一个超低强度生活人类 运动量大得我每天回家就进入睡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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