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几年前闯宫割发自荐后, 扈骢再未束发,齐颈的短发在人群中突兀,却也格外精干利落。
尤其配上他看人的眼神, 凌厉得要透过皮肉直视内心般, 便更有几分兽类不加规训的野性。
作为将门扈氏的后裔, 虽然是在府中不受待见的庶子, 但扈骢在耳濡目染中, 很早就把成为征战沙场的大将军, 作为自己的人生目标。
那时,出入扈府的宾客中, 不少都是声名显赫的大将军。扈骢不被允许入正堂,就远远旁观那些气宇轩昂的大将军,眼中尽是憧憬。
可当扈骢闯宫自荐成功,一举平定月国之乱,用三个月时间从籍籍无名之辈,升为从三品的封疆大将后,扈骢才发现陇朝所谓的大将军们,是一群多么无用又自负的蠹虫,曾经自己的崇拜是多么盲目。
几年来, 他征战百余场, 却没遇到过一个可以称之为的对手的敌人, 更没有遇到过一个可以称之为战友的同伴。
只有一个人,即便扈骢从未见过,但在心里,始终是他的对手,和战友。
那便是无论功勋还是将衔,都当之无愧堪称陇朝第一名将的赵缭。
与世人总因为赵缭的女子身份, 而天然觉得她的功勋有水分不同,扈骢作为同样熟悉战场,也热爱战场的人,远比旁人都更懂得如有火炼的功绩,只有赤金,绝无做假的可能。
也比旁人更懂得,能取得这些功绩的人,远比世人想象的要更强大。
丽水军重建的时候,扈骢激动得两天没睡着觉,对赵缭每一次大捷的捷报,更是反复品读。
赵缭和李谊被赐婚的时候,扈骢气得暴跳如雷。并不是因为他对赵缭有任何男女之想,恰恰相反,扈骢觉得世上如果还有人可以配得上赵缭,便是他同样崇敬的李谊。
扈骢是担心一代名将,没有在火中炼化,反而被温水夺去了骨头。
直到探得赵缭在成亲后,依旧牢牢把控着丽水军,甚至越抓越紧,彻底将丽水军变成赵家军的时候,才松了一口气。
与这样的大将同朝为将,扈骢总算觉得安在自己头上一堆累赘的名头,也不算完全的沽名钓誉。
可正因为同朝为将,扈骢以为他这一生,都不会有与赵缭一较高下的机会了。
然后,赵缭造反了。
大战前夜,扈骢整夜坐在帐外,夜风含凉也吹不散他心中的亢奋。
什么国仇家恨,什么保家卫国,什么拨乱反正,扈骢通通不在意。
作为一个把战场当棋盘,并深深热爱棋局的棋手,他终于要迎来最势均力敌的对手。
蓝田东郊五十里,绵延起伏的山形限缩着行军的场地,却给排兵布阵的算计带来更大的空间。
扈骢研究数日地图,最终决定在夜里行军,抢占一处绝佳的高地。
因为知道观明台素以谍报暗线见长,扈骢将保密做得很好,率领七万大军静默行军,行进速度却不慢,在东方既白时就开进高地下的山谷,只差一步就可以抢占最佳地形。
“扈将军,已经行军三个时辰了,此处谷地平坦又有水源,是否休整?”副将向扈骢请示道。
扈骢遥望四周,斩钉截铁道:“继续行军,待占领高地后再做休整,便可以逸待劳。”
“明白!”副将应了一声,正要命人去传令时,突然被扈骢一把抓住。
“等会。”扈骢耳朵耸起,双目凝神,细耳听了半晌,突然问道:“听到什么声音没有?”
副将也聚精会神听起来,皱着眉头道:“是有动静,好像是从地底传来的,难道是地震了?”
“不是。”扈骢的目光已经定在了一点之上,伸手给副将指出。“看那里。”
扈骢计划要夺取的高地上,红日初升,夺目的光芒将山巅的起伏模糊成一条直线。
当漫天的尘土扬起时,像是火焰边高温的融边,弥散了视线。
开始时,只是山巅一线微微颤动。不过眨眼工夫,整座山坡剧烈地震动起来,仿佛沉睡的地脉在苏醒。
紧接着,谷底中光线骤暗,只见如林的旌旗顺着山势铺开,遮去大半幅初升的天光。
温煦的日光掉落在明黑的甲胄上,再弹开时便成了碎冰般的冷光。冷光冽冽亦绵绵,比晦暗无光更有压迫力。
七八只海东青盘旋在冷光之中,过长的翼展将冷光击打地更散更寒。
而甲叶碰撞的清脆声,与脚踏土地的震动声的呼应,比战鼓更令人本能地感到胆寒。
左右两翼先一步占领了山巅。
隔着千米的距离,扈骢还是可以认得出,左军为首的,是全歼巍国禁军、一脚踹开巍国皇城宫门的姚玉将军;
右军为首的,是在巍国边境,打出伤亡一换二百战绩的彭斌将军。
两翼驻稳后,中军徐徐开来,屹立山巅。
为首的两员大将,一个是带一百铁骑深入巍国大军军营夜袭,歼敌一千八,而未折一人一马的隋精卫;一个是在巍国八大名将围攻下,取下敌将八枚首级的陶若里。
两将身后,观明十二将一字排开,各个英气勃勃、威风凛凛。再往后装备精良、整齐划一的,是堪称陇朝第一骑兵的观明越骑。
丽水军……
仰望这支军队,在战场上纵情驰骋,视敌军为草芥的扈骢,第一次在战场上发出战栗。
是因为极度的亢奋,也当然因为心底压抑不住的恐惧。
当丽水军中军俯冲而下时,一人纵马从陶若里和隋精卫中间飞出,转眼间便赫然成为全军的先锋。
她身着玄黑明光重甲,一手拽着玄铁具装战马的马缰,一手负着九梨天罡枪,将战马催得飞快,整个人伏在马背上,几乎成为一条线,外罩的猩红披风和头顶玄盔的赤缨卷在风中,发出火烧般的爆裂声。
名将迭出的战场之上,谁是最身经百战的那一个,谁是最英勇无畏的那一个,谁是最勤学苦练、百炼成钢的那一个,总是残忍地一目了然。
看到赵缭冲出来的那一刻,扈骢已然知道了战局。
。。。
百里外的战场上风云际会,让听不到战鼓、看不到旌旗的盛安城,同样蒙上了厚重的阴云。
黄昏时分,本就采光极差,在正午都阴暗无光的后殿书房里,侍从跌跌撞撞推门而入,被强烈的黑暗扑了满怀后,以为屋中没人,连忙转身要出去时,就听黑暗中传来声音。
“有消息了?”
这声音吓得侍从脊背一跳,转回来时,点起的一豆烛火,映出书桌后面的人。
美和了无生机夹在一起时,侍从一瞬间以为自己看到的,是佛窟里的壁画。
“启禀殿下……”侍从跪下,“京畿守备军战败了……”
这样沉重的消息传来,也没能在李谊已然全无生意的眼睛里激起反馈,仿佛他早知道在黑暗中等的,就是这个消息。
“两军伤亡多少?”李谊先问了最关心的问题。
“丽水军势头极猛,占领高地后一举冲乱了行军三个时辰后的京畿守备军,几乎没有鏖战就取得了优势,生擒了扈骢将军。
主将被擒后,守军军心涣散,跑的跑、降的降,很快就结束了战局,所以双方伤亡都不大。
据估算,京畿守备军约伤亡一千二百人,丽水军伤亡不足二百人。”
“有扈将军的消息吗?”
“赵侯敬重扈将军,未劝降、也未加害,将扈将军放了。可扈将军兵败受辱,拔剑自刎了。”
李谊身形一怔,死水般的眼睛水雾震颤,桌下的手死死握着椅沿。
许久后,李谊才终于能说出话来。
“丽水军离盛安还有多远?”
“大胜后,丽水军大军休整,应该明日才能启程。有一只五千人的骑兵脱离大军,直接轻装向盛安挺进,明日此时前便可到达。”
“知道了。”李谊痛苦地合上双眼。
金銮殿中,仅有的几盏灯,将空无一人的大殿照得愈发冷清,所有的金碧辉煌,都好像燃烧后的遗迹。
远处僧人念经做法的声音隐隐传来,比死寂更孤独。
李绮在龙椅之上坐得一丝不苟,神思却早已游离在外。
“陛下。”李谊走近请安。
“七叔,请起。”李绮惨然一笑,站起身来。
“盛安门户失守,丽水军还有一日进城。”时至此时,尽管知道残忍,李谊也只能实话实说。
“知道了。”李绮出奇地平静,甚至有几分麻木。
“一日时间,足够离开盛安了。”话音落时,红烛爆蜡芯。
李绮看着李谊,半天才用孩子的口吻,探求地问道:“七叔,人死了,就是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不知道了,对不对?”
昏暗的灯火中,李绮求知的眼神,像利剑一般将李谊刺穿。
“陛下,城中还有六千守备军,可以护送您离开。”
李绮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我不会走的。”
说这话时,不是孩子闹脾气的任性,而是深思熟虑之后的坚决。
“您留在盛安,会有危险。”李谊尽可能委婉道。
实际情况是,留下来必死无疑。
如果赵缭不打算杀李绮,就不会绕路去了溪城。
溪城是高宗皇帝的三世孙,宣平帝亲侄子平陵郡王的封地。郡王两个月前突发疾病离世,平陵郡妃两月前诞下一子。
赵缭的用意,何其明显。
可李绮还是摇了摇头:“七叔,天下都会是赵侯的,我能逃到哪里去呢?
既然结果都是一样的,我又何苦仓皇出逃让后世耻笑,还再多担惊受怕一些时日呢?”
说到这里,李绮抬起眼睛泪眼汪汪地看向李谊:“七叔,这段等待的日子我再也不想过了。
就是明天吧,明天我就可以去找我父皇、母妃了。”
我就可以扑进他们的怀里大哭一场,喋喋不休说自己有多委屈、有多害怕,在阿耶阿娘身边做有人爱抚的孩童。
而不是坐在这冷冰冰硬邦邦的椅子上,等着结局。
“陛下……”李谊双膝落地,“是臣无能……是臣没有保护好您……”
李绮走下台阶,轻轻拍了拍李谊,安慰道:“七叔,是你陪我到最后一刻,你做的很好了。
我们就在这里等一等吧,赵侯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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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赵侯就要来了,结局也要来咯!最后一章,冲鸭冲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