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疏宁没见过高宴声在自己面前真正冷下脸的样子。他大多数时候是温和的, 带着笑意的,但此刻的他看起来有些生气,连带着他握着盲杖的手指关节, 都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是沈禧吧?”高宴声的声音和平时故意压低了诱哄温疏宁时不一样,他站在她面前,呼吸时温热的气息甚至能喷洒过她的头顶。
“是。”温疏宁硬着头皮承认, 想要后退一步,肩膀却直接被他握住。
他竟笑起来,“为什么不想在我面前接沈禧的电话。”
“怕我误会?”
温疏宁的头发从头绳中不听话的跑出来几丝,此时微风吹过, 擦过了高宴声的手背。
他松开她的肩膀, 握住了这几缕轻飘飘的发丝, 轻碾了一下。
“女孩子都是爱美的。”高宴声轻叹一口气,退开了一步, 任由手中的发丝飘落, “回去换件衣服吧。”
他歪头笑了笑, 姿态显得格外轻松,甚至带着点飞扬的意气,“要是让你穿西装跟我去海边吹风,踩沙子, 你以后一定会骂我的。”
去...海边?
温疏宁被他牵着手上了路边不知何时停过来的一辆低调的黑车,她坐到后座时仍有些没反应过来。
“高宴声, 为什么去海边?”
她不安的挪动了两下身子, 拉远了和他的距离, 坐在这样价格不明的豪车里,让她很不自在。
高宴声没有去阻止她刻意拉开的距离,他甚至微微向后靠在了椅背上, 声音里带着几分愉悦,“当然是…有惊喜。”
他本没打算这么早就进行下一步。他想着,两人认识的时间还不算太长,他应该给她更多的时间,让她慢慢习惯他的靠近,接受他的存在,而不是急于求成,让她感到压力。
但沈禧今天的电话改变了他的想法。
不能再拖下去了,告白这种事情,宜早不宜迟。
…
温疏宁已经记不清楚事情是怎么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她穿了一身浅粉色的裙子,是吊带的款式,将白皙的肩膀和手臂一并露了出来,裙摆及膝,纤长的小腿下踩着一双她前几日新买的白色小皮鞋。
东海市是沿海城市,距离市区不到四十公里,便是蜿蜒漫长的海岸线。车子平稳地行驶,窗外的景色从繁华的城市建筑,逐渐过渡到开阔的田野,最后,咸湿的海风气息透过未完全关闭的车窗缝隙钻了进来。
温疏宁被高宴声牵着手腕一路向前,傍晚的夕阳正以最温柔的姿态缓缓沉向海平面,将天空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金红、紫红,大片大片、浓墨重彩的余晖毫无保留地泼洒下来。
真的...来海边看傍晚的日落了。
高宴声起初还拿着盲杖,可可已经被司机送回了家里,走了几步他就转过身,温柔的海风吹起他前额的头发。
“温疏宁,”他的声音在海风中格外清朗温柔,“我前几日来过这里一趟,司机说这里的景色不错,傍晚的日落漂亮吗?”
“漂亮。”温疏宁怔怔的看着他,他漂亮的瞳孔里是火红色的温柔的晚霞。
“那…我要扔掉盲杖了。”高宴声扬起了右手,盲杖顺势飞出,落在了远处的沙地上,“你不会让我摔倒的对吗?”
“我...”温疏宁眼睛睁大,下意识的用力反手握住他。
“温疏宁,”他朗声喊出她的名字,“你要一直抓住我。”
然后,不等她回答,他带着她在海边跑起来,温疏宁的裙摆被海风吹起来,脚下是湿润微凉的沙粒,耳边是海风的声音、海浪拍岸的哗哗声,还有……他近在咫尺的、带着笑意的喘息声。
海边的烟花次第燃放,在天空中砰的一声炸开。
无数璀璨的光点将沙滩照的恍如白昼。
烟花还在不知疲倦的燃放,高宴声却已经微微喘息
着停下了脚步,他的双手摸索着捧起了温疏宁的脸颊,“好看吗?”
“好看。”温疏宁用力的点头,她已经猜到了他今晚的目的。
傍晚的夕阳已经渐渐褪去,细细密密的星子悬挂在天上,遥远的天边甚至能隐约看到月亮的存在。
一切,都美得像一个不愿醒来的梦。
“温疏宁,”高宴声闭了闭眼,胸腔中的心脏在疯狂的跳动,“我喜欢你。”
海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滞,海浪的声音远去,就连空中绚烂的烟花,仿佛也成了无声的背景。整个世界,只剩下他温柔而坚定的声音,在她耳边回响。
“做我女朋友好吗?”
眼泪应声而落,不断点头的温疏宁被高宴声直接拥入怀中,他满足的喟叹一声。
温疏宁从未觉得自己在感情上勇敢,可在高宴声身上她却总有无限勇气。
她仰头看着他好看的唇形,鬼使神差地,轻轻舔了舔自己有些干涩的嘴唇,而后又一次踮脚莽了上去。
唇瓣相接的瞬间,高宴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温疏宁的牙齿狠狠的磕到了他的下唇,带了一丝微弱的痛感和铁锈味。
“嘶……” 高宴声闷哼一声,眉头因为那点刺痛而微微蹙起。
但仅仅是瞬间的停顿。
“毫无章法。” 他低哑的声音在两人紧贴的唇齿间逸出,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话音未落,他反客为主。
环在她腰后的手臂猛然收紧,几乎将她整个人更紧密地压向自己。另一只手有力地扣住了她的后脑,指尖插入她柔软的发丝。
海风似乎都变得滚烫,吹不散两人之间骤然升腾的炽热。
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抹去她唇角被吻出的、暧昧的水光,动作温柔,与他刚才那近乎凶狠的亲吻形成鲜明对比。
“现在,”他的声音变得沙哑,带着未散的悸动。高宴声用拇指眷恋地摩挲着她微微红肿、娇艳欲滴的唇瓣,低笑道,“有点章法了。温律师,以后……我慢慢教你。”
…
傅为州这几日正好到上海出差,他所在公司的法务部和方达律师事务所有个合作项目需要推进,便顺理成章地约了在方达工作的老同学沈禧一起吃饭。
晚上七点,方达办公楼附近的小酒馆里,傅为州率先举杯,碰了碰沈禧的杯沿,“行啊!沈哥,毕业才多长时间,也是混成红圈所的精英律师了,这杯敬你!”
沈禧扯了扯嘴角,脸上没什么笑意,举起杯子直接一饮而尽。
“若不是知道你向来就爱夸大其词,”他放下空杯,示意酒保再来一杯,“我差点就信了你这鬼话。”
傅为州嘿嘿笑了两声,哥俩好地拍了拍沈禧的肩膀,“说实话,沈哥,当时毕业那会儿,我还真以为你会直接进你家公司呢。以你的背景和能力,回去岂不是如鱼得水?”
“我家公司?”沈禧嗤笑一声,眼底全是冷意,“没人会希望我去公司的。”
他母亲早就二嫁,父亲也有了新人,他夹在中间,没有任何人希望他加进去分薄自己既得的利益。
傅为州只隐约听过一些风声,但并不清楚情况,此时见自己话没说对,尴尬的又抿了两口杯中酒当做掩饰。
本以为今晚就是两个老同学简单叙旧,聊聊工作,追忆一下校园时光。可几杯酒下肚,气氛微醺,反倒是沈禧先打开了话匣子。
“你说……”沈禧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目光有些失焦地落在吧台后琳琅满目的酒瓶上,声音也低了下去,“你觉得……温疏宁是个什么样的人?”
“温疏宁?”傅为州正低头吃着佐酒的小食,闻言愣了一下,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沈禧。
他没想到沈禧会突然提起温疏宁,想了两秒,却给出了个沈禧完全没想到的答案。
“很漂亮,很坚强,性格也挺好,对谁都客客气气的,”傅为州掰着手指头数着,“也…挺可怜。”
沈禧皱着眉,目光满是不解。
可怜?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词会和温疏宁联系到一起。
酒精上头,傅为州说话也少了平日里的顾忌和圆滑,“家里没个长辈,被你使唤的那么厉害,也不敢说个不字,不可怜吗?”
沈禧彻底愣住了,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脑子“嗡”的一声。他……使唤温疏宁?
傅为州看着沈禧骤然变得难看的脸色轻笑一声,“沈哥,你生来就在罗马,天生富裕,要什么有什么。你不会懂我们这些从小地方来、家里没什么背景、一切都要靠自己打拼的穷人心里在想什么,在意什么,又害怕什么。”
他仰头,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热。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早就看出了沈禧喜欢温疏宁,却几乎从不提醒,就是因为他觉得在沈禧面前,温疏宁,太委曲求全了。
沈禧沉默了很久,酒吧舒缓的音乐在他耳边变成了嘈杂的噪音,傅为州的话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下割开他长久以来的自以为是。他想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那时...也只是想多见见她,就算是跑腿,他又哪次没请她吃高价的餐厅。
一些被刻意遗忘或忽略的记忆碎片,忽然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中。
沈禧恍然中想起自己最开始是为什么为温疏宁出头,为什么越来越关注她的。
温疏宁就像一面镜子,相貌是温室里的鲜花,性格却是坚韧的野草。
她那么穷,那样差的家境,却考到几乎最顶尖大学的法律系。
她丧父丧母,一边兼职一边念书,却仍然被那么多人喜欢。
他当时觉得原来即使经历了最糟糕的一切,也…还是有可能会变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