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东海市还未完全降温。地处南方, 又是沿海,在北方已经穿上羽绒服的冬季,东海市街上的男男女女还穿着靓丽的大衣和剪裁利落的风衣。
法考主观题的成绩就是在这样平常的一天公布的。
东海大学法律系向来强势, 在法考上无法通过的都是少数。
温疏宁查到成绩的时候,心里竟没多少喜悦,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放松。
寝室群里已经在不断的报喜, 邹梓欣还在把自己当做群聊背景不断撒花。
江媛:【啊啊啊啊啊啊!!!我过了我过了!低分飘过!感谢司法部捞我!!!锦鲤.jpg】
刘念:【我也过了!比预估的高了十分!呜呜呜不枉我刷了那么多题!喜极而泣.jpg】
【邹梓欣:恭喜姐妹们!!!撒花.jpg 放鞭炮.jpg 未来大律师们!苟富贵,勿相忘啊!!!】
温疏宁手指在按键上停留了几秒,而后噙着微笑也加入了庆祝的队伍。
【温疏宁:我建议,以后咱们这个群聊的名字, 可以考虑升级一下了。】
【温疏宁:我们几位准律师都在, 目标应该再宏大一点。】
【刘念:起猛了, 竟然看到宁宁放狠话了。】
【江媛: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建议改叫顶尖律师事务所。】
【邹梓欣:附议!当合伙人的时候务必带我一个!分红的时候也务必想着我!抱大腿.jpg】
温疏宁忍不住笑出声, 她手指翻飞, 快速打字。
【温疏宁:我投一票。未来的江律, 刘律,邹律,合作愉快!碰杯jpg.】
温疏宁抱着好心情正在收拾桌面准备下班的时候,诚铭楼下的马路对面, 一辆低调的豪车停在公园门前。
这里并没有划定的停车位,正前方就是一个醒目的交通监控摄像头。驾驶座上, 沈禧的手机屏幕已经亮起了两次, 是交警系统发来的违停驱离短信提醒。他有些焦躁的看着对面大厦的出入口, 手指紧紧的握住了方向盘。
答应了高宴声的条件后,他本应该立刻借着高家的介入直接杀回沈氏,可沈禧却鬼使神差的一路开回了东海。
他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是想来看看她, 还是…想来确认一下,确认…她选择高宴声真的是个正确的决定。一个比她选择留在方达,留在他身边…更好的决定。
他心里乱糟糟的,像一团理不清的麻。交易达成了,利益明确了,可为什么……心里某个地方,还是空落落的,堵得慌?
诚铭工作量大,下班时间几乎没有定数,全看手头的项目进度和个人效率。温疏宁原本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却又被李光宁一个内线电话叫住,领了一份新的任务——复核一家小型货运公司Pre-IPO(上市前)的招股说明书草案。
招股文件内容琐碎,温疏宁干到晚上八点多,窗外早已是华灯初上,律所开放办公区的大灯已经熄了大半,只剩下她工位上方和走道里几盏昏暗的应急照明还亮着。
高宴声今日下午发消息说今晚临时有事走不开,让她不用等他回家。温疏宁自己一个人也没有意思,索性就在律所把这周的工作处理的七七八八。
她做事向来有个习惯,每做完一项,划掉一项,再工工整整的在本子上写一篇复盘笔记。有时候是寥寥数语,有时候是长篇大论,视情况而定。
江媛从前就想跟着她学,坚持了几天,却又放弃了。
“坚持不下去啊!谁像你啊,宁宁,跟个永动机似的,还这么有规划。我是个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性格,这玩意儿记两天就忘了,再想起来,黄花菜都凉了。” 江媛当时是这么吐槽的。
沈禧也说这样没用,是纸上谈兵。他说要从实践中找教训,光在笔上和脑子里复盘有什么用。
但梁老师夸她,说她心里有沟壑,要她好好坚持下去,最好内容再丰满些,既当做复盘也当做工作留痕,万一将来真有什么需要澄清或者追溯的时候,这就是最好的凭证和武器。
诚铭所在大厦的电梯二十四小时运转,但温疏宁等了半天,电梯键却好半天都没有反应,楼道里的指示灯也没有亮起。
温疏宁皱了皱眉,又按了两下,还是没反应。她凑近了一些,借着应急灯的光线,才看清电梯门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的公告:
【通知】
因例行检修维护,本大厦1-3号客梯将于今日晚18:00至22:00暂停使用。给您带来不便,敬请谅解。
——物业管理处
晚六点到十点?现在才八点多,检修还要持续将近两个小时。
律所在十二楼,要是从消防通道一直走下去,也是个烦心事。
但检修一直持续到晚上十点,温疏宁并不想在律所吃夜宵,更不想在律所过夜。
算了,走吧。就当……锻炼身体了。
消防通道的大门是铁门,分量不轻,温疏宁靠着蛮力推开,就陷入了一片黑暗中。
没有灯。
她咬牙跺了跺脚,将手机的灯光调到最亮,扶着墙壁开始一点点小心的向下。
咚,咚,咚。
狭长的楼梯中,她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手机的电筒成了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让她本能地不适,甚至开始有一丝恐惧。她甚至不敢回头去看身后那已经被黑暗淹没的来路。
温疏宁忽然开始难过,很难过。
只是这样的黑暗就让她如此困扰,那高宴声呢?
日日夜夜,每时每刻都要陷入在全然的漆黑中,没有光,没有颜色,没有形状,他要怎样强大的内心,才能安之若素,仍然冷静温和的面对她,面对所有的一切呢。
…
沈禧几乎以为自己见不到温疏宁了。
罚款已经交了二百,从傍晚等到天黑,大厦里出来的人越来越少,却没有一个是温疏宁。
手机里,几个月不联系一次的母亲不断的给他发消息询问他,沈氏最新的任命是怎么回事,他却全然没有心思回复。
20:51。
就在他最后一点耐心即将耗尽,手指已经搭上启动键,准备离开时,眼角余光似乎瞥见大厦侧面的消防通道出口,走出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温疏宁。
她穿着合身的西装套裙,外面罩着一件米色长款的毛呢大衣,头发有些松散,背着个容量很大的托特包,步伐匆匆的向前。
沈禧心里一跳,立刻推开车门,薄底的皮鞋踩在柏油马路上,他快跑了几步,追到了温疏宁的身后,看着她惊讶转身的样子,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变样了。
和在学校时青涩的样子完全不同,脸上画着淡妆,眉毛修的整齐,嘴唇上涂着豆沙色的口红,眼镜也摘掉了,干净透彻的眼睛完全露了出来,脸上虽然有些疲惫和苍白,整个人的精神却是向上的。
“学长。”温疏宁看他半天没反应,只是定定的看着她,有些莫名的后退了一步。
租住的房子就在左拐后的胡同里,她有点急着回家洗澡,在法律文书里泡了一天,她不想带着班味睡觉。
“叫名字吧,或者随便什么都好,别叫学长了。”沈禧勉强扯出个微笑,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他承认,他还是有私心。
温疏宁不置可否的点点头,从善如流的改口,“沈律。”
她打了个哈欠,指了指身后的公寓,“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要回家了。”
沈禧不想她走,却又没有留下她的理由。
他踌躇了半天,才问出了一句自己都觉得毫无意义的话,“他对你好吗?”
温疏宁愣了一下,随后意识到他在问高宴声。
她笑起来,嘴角终于勾起了真实的弧度,“很好,他很好。”
“那就好。”沈禧干巴巴的点头,有些艰难的找补,“我…今天回东海办点事,刚好路过这边,想起你好像在这附近实习,就…顺路来看看你。”
“那…谢谢。”夜幕中,温疏宁的声音又轻又柔,好像他们初见的时候。
他不知道她信没信他这漏洞百出的说辞。但就在她微微颔首,再次准备转身离开的刹那,夜风吹起了她的领口,露出了里面衬衫的领子,以及……一小截白皙纤细的脖颈和锁骨。
沈禧的目光,几乎是本能地追随着那抹雪白。
然后,他眼尖地看到了。
在她靠近锁骨的、那一片细腻的皮肤上,有一小片若隐若现的、淡淡的红痕。颜色不深,但在她白皙的肌肤上,却异常醒目。
他不是还未经人事的毛头小子。他几乎是在瞬间,就明白了那是什么,意味着什么。
那是吻痕。
那个他曾经以为只要自己肯伸手、就能轻易触碰到的、单纯懵懂的学妹,终究还是在他的视线之外,被另一个人,雕琢成了他再也无法得见的、属于别人的模样。
…
高宴声在茶几扔下一沓文件时,宋淑萍正转头和宋月其乐融融的说话。
宋文浩和他的妻子林乐也在,林乐有些不安的想要站起身招呼高宴声,却被丈夫直接掐着胳膊死死的按在了沙发上。
“姐,”宋文浩笑呵呵的,仿佛没看到高宴声,“你看我们月月带这串钻石项链多好看,我们月月受了这么大委屈,天天在家里哭。姐,你要不就把这串项链给她当补偿吧。”
宋淑萍刻意的不去看高宴声,握着宋月的手和蔼的点头,“月月喜欢就好,就当大姨送你的小礼物。别想那些不开心的事了,有委屈跟大姨说。”
高宴声直接粗暴的打断,他脸上少见的带着戾气,“妈,你还是看看这份文件再考虑要不要把项链送人吧。”
宋淑萍脸上的微笑僵硬了一瞬,高天河已经好几天睡在公司不回家了,打电话过去也是匆匆几句就挂断。她辛辛苦苦怀这个孩子,到底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他高天河能有个更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也为了……能让宴声以后多个依靠?可为什么,家里的每个人,丈夫,儿子,一个个都要跟她对着干,一点都不体谅她的辛苦和苦心?!
宋文浩直觉不对,直接伸手想要把文件扒拉到一边,手却被高宴声牢牢按住。
他正惊奇着高宴声一个瞎子怎么好像能看见他的动作,就听到他冷冰冰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舅舅,你慌什么。”
高宴声按住文件夹,一张张的把里面的A4纸抽出来,“这一张是妈你最想知道的事情,关于…你的好外甥女到底…受了多大的委屈。”
宋淑萍刚想反驳自己没什么想知道的,眼神就被最上面的律师函和宋月几个字黏住。
“我联系了东海大学的美术系主任,光是抄袭这种事就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只是之前要么对方没什么背景,要么都被用些手段压下去了,赔点钱,道个歉,也就不了了之。”
高宴声轻笑一声,“怎么,这次提到了铁板,对方是个有几十万粉丝,也请得起硬茬律师的绘画博主,也要再用一样的招数压下去吗?”
“原来的法子不奏效,就想要走诚铭的路子。诚铭发现了问题不敢接,就想借着高家压迫他们答应…”
“你……你胡说什么!” 宋文浩脸色大变,厉声喝道,想打断他。
“舅舅。”他偏了偏头,压低声音,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像无机质的机械一般锁定住了宋文浩,让他后背一阵阵发凉,“对付不了我,就让你的好女儿宋月来对付我的女朋友。”
“借着委托的名义去刁难她一个刚入行,毫无背景的小姑娘,甚至肆意在论坛上和我妈面前败坏她的名声?”高宴声语气里的寒意几乎凝成实质,“用这样下作的手段,过分了吧,舅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