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有高家的助力, 沈禧回到沈氏也不是轻易的事,沈高远已经和现任妻子有新的孩子了,那个还在上高中的儿子, 才是他更属意的继承人。
但沈禧的势头很猛,他有能力,人脉资源一块又被远洋集团补上了短板, 成功在沈氏内部撬开了一道缝隙,集团很难拒绝一个成熟的候选人。
方达的主任和他有旧,是他舅舅的朋友,在他的劝说下很快就做出了要和诚铭竞争的姿态。
远洋的业务体量和利润, 对任何律所而言都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谁都想来分一口。
白月容最近对他更热络了些, 不像是追求,倒像是拉近关系, 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想从律师转行到甲方。
“能干甲方谁愿意干乙方。”她指尖绕着自己的头发, 带点惆怅的靠在护栏上, “乙方伺候人,看人脸色,压力大,还得背锅。甲方多好, 制定规则,掌控资源, 站着就把钱挣了。”
“那你为什么要做律师?”学法律有很多条出路, 法院、检察院、公务员、企业法务……并不一定要走律师这条公认最辛苦、竞争最激烈的路。
沈禧想知道白月容是怎么想的, 更想知道温疏宁是怎么想的。
“为了正义啊。” 白月容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她自己就先笑了起来, 笑声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清脆,也带着一丝自嘲,“是不是听起来特别扯淡,特别……幼稚?”
沈禧却没笑,“现在呢?”
白月容的笑容收敛起来,“现在…”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逐渐消散在风中,“正义不重要…”
利益才重要。
…
诚铭第一季度的业务量直线下降,为了维持律所的收益和现金流,李光宁也不得不开始接手一些从前她个人最不喜欢、也尽量避免过多涉足的委托类型——离婚诉讼。
任何法律事务,一旦扯上婚姻关系、家庭纠葛,往往就变成了剪不断、理还乱的麻烦事。感情的有无,爱恨的交织,财产的纠葛,子女的抚养……
只听委托人的一面之词是没用的,人嘴两张皮,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甚至双方都可能隐瞒、扭曲事实。律师夹在中间,既要维护委托人的合法权益,又要面对对方当事人及其律师的激烈对抗,有时还得处理委托人自身反复无常的情绪,常常是费力不讨好,两头受气,被折磨得一个头两个大。
但这桩找上门来的离婚委托,给出的价码实在太高了,高到连一向有原则的李光宁,也很难断然拒绝。
对方委托人,文华集团董事长长子文谦鹤的现任妻子谭华,直接承诺,只要李光宁代理她的离婚诉讼,并帮她争取到预期的利益,事成之后,除了正常的律师费,她愿意额外支付相当于文华集团百分之零点五股份的折现价作为“酬谢”。
会面当天,李光宁带上了温疏宁一起。地点约在了一家私密性极好、格调高雅的中式茶楼。
茶楼中,三个女人坐在一起,李光宁轻抿了一口茶水,用眼神示意温疏宁率先开口。
温疏宁会意,她长相没有攻击性,声音又轻柔,李光宁外出议事很愿意带上她。
一般她来开启话题,进行初步沟通和事实梳理时,往往效果很好,尤其是面对女性委托人时,更容易建立起信任。
桌子对面的女人很漂亮,是很…直白的漂亮,就像电视上的大明星一样艳丽,可眼神却是哀怨的。
谭华直接撩开了头发,指着自己额头的淤青,“他打我,骂我,从我嫁过去的第一天起,他就有情人,有外遇。”
她的语气越来越激动,“他不给我家用钱,我花的钱,一直都是我婚前自己赚的钱。”
“我要离婚!我一定要离!而且,我要文华集团百分之一的股份,作为我的精神损害赔偿和财产补偿!少一点都不行!”她咬了咬牙,眼神逐渐变得狠绝起来,“关于委托费的承诺,我可以直接写进代理合同里,签字画押。只要你们能帮我打赢这场官司,让我拿到我应得的,钱,我一分都不会少你们!”
她恨死了文谦鹤,只要能让他不好过,她花多少钱都情愿。
文华集团势大,别的律所一听到她要告文谦鹤根本听都不听她的诉求,只有诚铭敢接,那她就敢告!
…
听了一下午的爱恨情仇,又把梳理出来不知道真假的信息都交给李光宁之后,温疏宁离开茶楼的时候已经有些恍惚了。
她很少看电视剧,也从来不知道人的情感可以带来这么大的感染性和冲击力。
谭华讲的很详细,甚至有些琐碎,从相识相恋一直到变成互相憎恨的怨侣,似乎一切都是有迹可循,又似乎一切都没有原因。
温疏宁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不要太过代入。
她和高宴声和他们不一样,也不会…变成他们。
交完材料,李光宁直接给她放了假,让她回家好好休息,明天再按时来律所就行。
温疏宁看了眼腕表,时间还早,下午三点多。回家也是一个人对着空屋子发呆,反而容易胡思乱想。她想了想,拿出手机,点开了驾校的预约小程序,直接约了科二的课程。
车,这种目前虽然已经普及开来,但仍然需要一点经济门槛的代步产品,温疏宁是从来没有考虑过的。
她的目标一直以来就只有一个,攒钱,在东海买房子,然后把外婆接过来。
现在她手里的钱,外加上爸爸当时的赔偿金,已经差不多够在东海付个小房子的首付,但她还想再等一等,房价还在跌,说不定她还能省点钱。
但是高宴声给她报了驾校,理由很简单,他看不见。
盲人是没办法开车的,他有驾照也用不了。
情浓的深夜,他哄她,“宁宁,你好好学,学完了带我出去兜风,带我看山看海…我信不过别人的技术,我…只信你。”
鬼使神差的,温疏宁答应了。
…
林康乐回国后,组了几次聚会,约了高宴声好几次都被他找借口推脱了,不是公司忙,就是要去医院复查,他实在没忍住,这天下午,干脆开着车,直接堵在了远洋集团总部的楼下。他就不信,人都到楼下了,高宴声还能找出借口溜掉。
“声哥,我可是特意来找你的,车都在楼下了,这次你可不能拒绝我了。”
他靠着宾利流畅的车身,仰头看着远洋集团的大厦。
远洋集团的大厦是高家自己买下来的,这几年地皮价格下降,不少人家在看笑话,林康乐却觉得高家当年当机立断。
地皮价格再掉,以高家出手的价格也是合适的,不少港口都有他们的投资,大厦又不需要租金,空置的楼层租出去还能赚一笔,怎么可能是亏本买卖。
这栋大厦,就像高宴声一样,只要投资,稳赚不赔。
办公室中,高宴声刚挂断林康乐的电话。他揉了揉太阳穴,拿起眼药水熟练的往眼睛里滴了几滴,刘主任说他最近眼压太高,也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引起的持续性眩晕,用些消炎的眼药水可能会有所缓解。
知道林康乐都到了楼下,再推脱就显得太不近人情。他叹了口气,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挂在手臂上,就这么穿着衬衫,走出了办公室。
“声哥!这里。”林康乐几步走过去,带着高宴声往自己的宾利走,“早上约你,你就说晚上要和女朋友吃饭,我直接堵到你门口,总不能再推脱了吧。女朋友什么时候不能陪?咱们哥几个可是好久没见了。”
“又不差我一个。”高宴声无奈的跨进林康乐拉开的车门,长腿在加长的宾利里竟然显得有些拘束。
“怎么不差。”林康乐坐进驾驶位,踩了脚油门,直接往聚会的别墅开去,“要是声哥你能把女朋友带出来就更好了,我们好多人都想知道能拿下你的女孩子到底是何方神圣。”
高宴声笑了笑,并不搭话。
林康乐余光中看到他正在摩挲手里的盲杖,盲杖的最上方还挂着一个月亮形状的钩织挂坠,看起来是手工制作的,不像他平时的风格。
林康乐挑了挑眉,心念一动,笑着开口问道,“声哥,盲杖上那个……小月亮,是你女朋友做的吧?”
“什么?”
“那个小月亮。”
“是她。”高宴声握住月亮的边角,笑容忽然温柔。
温疏宁前一阵学了点钩织打发时间,她手巧,学的也快,很快就弄出来各种花样。
她勾了个月亮,觉得可爱,就挂在自己的包上,她还说他就像月亮,挂着月亮就像他在身边,有安全感。
当时高宴声听了,心里又甜又涩。他不同意。他怎么会是月亮?
于是,他蛮不讲理地把这个小月亮从她的包上讨要了过来,挂在了自己的盲杖上。
她才是月亮。
…
来别墅的都是圈里的人,一堆最顶级的公子哥在一块能做什么,无非就是推杯换盏之间交换点彼此想要的信息。
但今天,林康乐有更好奇的事情。他和坐在不远处的成誉和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心照不宣,各自端着酒杯,踱步到了高宴声坐着的那组沙发旁,“说说呗,怎么从来没见你带过女朋友。”
成誉和也在一旁坐下,摇晃着手里的水晶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流转,他嘴角噙着笑,眼神里带着点玩味和探究,补充道,“就是。我们都好奇死了,到底什么样的天仙,能把你迷得五迷三道的,连兄弟聚会都三请四催才肯赏脸。”
“她不会喜欢这种场合的。”高宴声轻抿了一口红酒。
红酒香气醇厚,很轻易的就能品尝出是奔富葛兰许。
成誉和挑眉,显然不信,“不会有女人能拒绝的。”
纸醉金迷,奢华富贵的生活,一旦见识过,就摆脱不了了。
那种由俭入奢的眩晕感,那种被众人簇拥、被金钱和地位包裹的虚荣……是会上瘾的。
会像个魔咒一样缠绕着那些家庭不够富裕的女孩。
让她们想尽一切手段留在他们身边,然后…变得索然无味。
“万一她喜欢呢。”成誉和承认自己带了点想看热闹的心思,向来眼高于顶的高宴声这么宝贝的女孩子,也会和那些其他人一样吗?
酒杯被高宴声放到手边的桌子上,他脸上的表情在灯光下让人无法分辨。
“会有机会的。”
机会…来得很快。
聚会散场时,已经过了凌晨。别墅里的喧嚣渐渐散去,空气里残留着酒气和雪茄的味道。高宴声扶着沙发靠背站起身,摸索着拿出手机,就准备自己叫个车回家。虽然喝了点酒,但并不多,叫个司机或者打车,对他而言是常态。
但成誉和拦住了,“不叫女朋友来接?”
高宴声扶着沙发椅背的手微微一动,摇了摇头,“太晚了,她一个出来,不安全。”
“那我送你。”成誉和瞄了眼高宴声手里的盲杖,脚步声故意重了一点,给他引路。
出租屋的楼下。
成誉和没有立刻解锁车门,他扫了一眼高宴声,又转头看着旁边的步梯楼,勉强按下了心中的吃惊。
“你就住这?”
高宴声一路听着导航,正准备道谢下车。他伸手去拉车门把手,拽了一下,没开。又拽了一下,还是纹丝不动。
车门被锁住了。
“你喝了酒,这里又是步梯楼,给她打个电话,下来接你。”成誉和直接侧身按住了他的肩膀,“你不愿意的话,我给你打。”
高宴声被他这番过度热心弄得有些莫名,“她下来了。”
“下来了?” 成誉和一愣,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车窗外。
他这才看到不远处微弱的灯光下,似乎确实有个人影在不断靠近。
他努力回忆,一路上,高宴声有拿出手机发过消息吗?
“咔哒”一声轻响,成誉和终于解了锁。副驾驶的车门被从外面拉开。
温疏宁的脸出现在车门边。她似乎刚洗过澡,头发还有些湿漉漉的,随意地披在肩头,身上穿着一套浅米色的、毛茸茸的、带着可爱动物耳朵的珊瑚绒睡衣,脚上穿着一双不太搭调的平底鞋。看起来……确实是临时接到消息,匆忙下楼的样子。
“小心点。”她在他头顶挡了一下,大概是刚洗过澡,薄荷的味道若隐若现,同居后,高宴声发现那是她的沐浴露的味道,现在,他也染上了她的味道。
成誉和从驾驶位走下来,点了支烟,没抽,烟雾在夜色中晕开,隔着朦胧的烟雾,他仔细的打量着温疏宁。
“谢谢你送他回来。”温疏宁握着高宴声的手腕,仰头跟成誉和道谢。
她只能认出成誉和身上的休闲套装似乎出自一个很贵的牌子,她在高宴声的衣柜里看见过,还好奇的搜索了价格。
很贵,令人咂舌。
但高宴声不怎么爱穿,他好像更喜欢她买来用来中和他身上黑白灰三色的花衬衫…嗯,各种颜色的衬衫。
“不客气。”成誉和的目光从她脸颊一直移到脖颈,身上包裹得太严实看不清身材,但…很漂亮。
很…清纯。
原来高宴声喜欢这种类型。成誉和心里想着,嘴角几不可察地扯了一下。不过,他转念又想,高宴声看不见。他未必真的知道自己女朋友长什么样子。听韩潇咬牙切齿地描述,是这女生在高宴声失明后,心机深沉地刻意接近、趁虚而入。
但…看起来不像。
眼睛那么干净的姑娘,做不出来那种事。
他向来看人很准。
“你们看起来感情很好,”成誉和将烟掐掉,笑得文质彬彬,“他很喜欢你。”
甚至…不惜去警告韩家。
温疏宁一愣,想要张口说些什么,站在旁边的高宴声却将她挡在了身后。
“谢谢你送我回来,不过…我们的感情,就不劳你费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