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是什么呢?
婚姻…是泥潭吗?
从小到大, 温疏宁其实很少接触到谭华和文谦鹤这样的类型。她身边更多的是外婆口中那些“凑合过了一辈子”的寻常夫妻,或者是像梁老师和童老师那样,相濡以沫、彼此扶持的伴侣。
她开始努力回忆, 许迎梅和温建国是什么样的呢?
二十年前。
东海市郊,某个尘土飞扬、寒风凛冽的建筑工地上。
工地旁边的临时电话亭,是那种老旧的、刷着绿漆的铁皮盒子, 玻璃上布满污渍和划痕。
温建国穿着一身单薄的棉衣在寒风中冻的瑟瑟发抖,硬币投进去,等了好一会,话筒中才传来家里的声音。
“喂?建国?是建国吗?” 是妻子许迎梅的声音。
“迎梅, 对不起。”
五大三粗、平日里在工地上能扛几百斤水泥的汉子, 在狭小的电话亭里掉了眼泪, “我又没要到工钱,工头……工头联系不上了, 手机打不通, 人也不知道跑哪去了。我们去找工地管事的, 他们……他们说工头卷钱跑了,他们也没办法,让我们自己去找。我们又去找开发商,他们说我们聚众闹事, 影响施工,还说要报警抓我们, 告我们……告我们妨碍生产秩序, 让我们赔钱。”
他
不懂法律, 他只知道那些穿着西装的都是大人物,一句话,就能扣下辛苦一年的工钱, 又是一句话,就能将他们告上法庭,让他们倒贴钱,甚至…坐牢。
许迎梅在电话另一头也慌了神,“那,那可怎么办啊!”
“要不,要不你回来吧!”
“这样,就算有人抓你,你也可以躲在镇子后面的后山上,我就说…就说没见过你!”
“可是,迎梅。”温建国用力地擦了擦脸,“没钱,没钱怎么回家过年啊,一帮兄弟们还指望着我领他们要钱呢!我不能不管啊!”
那时还健硕的小老太太一把抓过话筒,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顿骂,“温建国!你个没出息的!哭什么哭!没钱怎么就不能回家了!有钱没钱,回家过年,没听过吗!宁宁这几天,天天扒着门框往外看,嘴里一直喊着要爸爸,要爸爸……小脸都哭花了,你听见了吗?!”
温疏宁...
温建国的眼前浮现出他年初时离开家的场景,还没到他腰高的小姑娘抱着他的腿,黏在他身上笑得傻兮兮的,门牙缺了一颗,说话还有点漏风。
她问,“爸爸你是不是不会走了啊,,,”
…
家里的沐浴露和身体乳都用完了。周末,温疏宁抽空去超市采购,路过洗护用品区时,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像往常一样,径直走向那个熟悉的、标着“清爽薄荷”字样的货架。
薄荷味道的卖光了。
而且,用了这么多年,从大学到现在,好像一直都是这个味道。她也想……换个味道试试了。
总用一款,她都快被腌入味了。换个味道,好像也不错。她想着,将白桃味的沐浴露和同系列的身体乳一起放进了购物车。
大包小裹的回家,温疏宁推开门只听到了哗啦啦的水声。
高宴声在家?
真是难得。
温疏宁是个倔脾气的人,虽然默认了他把宾利过到自己的名下,但她死活不开。
眼看着楼下那辆哑光深灰色的轿车灰尘越来越多,温疏宁却还是每天跑去坐地铁,高宴声没忍住,又往她名下挂了一辆低调的奔驰。
温疏宁当时就:“……”
高宴声对此很坦然,“车就是个代步工具,如果不是我给你买房子,你也不肯接你外婆过来的话,我早就买个别墅挂在你的名下了。”
温疏宁又气又羞,没忍住翻了个白眼,直到现在她每周和外婆通电话都要做出一副自己独居的假象,和外婆视频的时候只敢固定在一个视角,生怕他的东西入境。
他倒好,丝毫不觉的婚前同居是件很需要勇气的事情。
算了,懒得和他计较。
趁着他还在洗澡,温疏宁简单的收拾了一下家里,准备今晚就换个味道。
“温疏宁?”淋浴的热水刚刚关停,高宴声就听到了外面稀稀疏疏的动静,他一边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拉开了门,探出半个身子,“是你回来了吗?”
“是我。”温疏宁现在已经可以脸不红心不跳的看着他光裸的上半身和要掉不掉的浴巾,甚至于还好心的在路过时顺手往上提了提。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她看了眼浴室里还没完全散去的水汽,温度似乎不低,她还能接着冲个澡。这样想着她就直接侧身,想从他身边挤进浴室。
“事情不多。”高宴声显然心情很好,他没有让开,反而仗着自己看不见,就这么大剌剌地堵在浴室门口,一点也没有要转身回避的意思。
母亲宋淑萍出院了,关于宋文浩挪用公款、勾结外部、损害集团利益的证据,也已经收集得七七八八,足够将他一棍子打死,就连宋月在国外藏身的地址,也被他的人查到烦了。手头几件最棘手、最让他心的事情,都开始步入收尾阶段,他怎能不高兴?
“什么时候跟我回家一趟?”高宴声被她一肘子推出门外也丝毫不恼,反而歪了歪头,直接抛出一个惊雷。
“什么!”温疏宁正在脱衣服的动作僵住,差点被自己的裤子绊倒。她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高宴声不是一向对他家里的事情讳莫如深吗?她还以为是他家里觉得她家境太差。怎么现在……突然主动提出要带她回家?
“都在一起这么久了,你不带我见你外婆,那我带你见见我爸妈总行吧。”
高宴声始终对于温疏宁试图把自己藏起来这件事情耿耿于怀,理智上他知道是因为她觉得两人家境差距太大,但感情上,他怀疑是不是因为自己看不见所以有些拿不出手。
“太...太快了吧!”温疏宁衣服脱到一半有些脱不下去,她从浴室出来直接握着他肩膀强制他转身,“我要洗澡!至于你说的事情...再说吧!”
一个字,拖字决。
然而,高宴声显然不想给她任何犹豫和拖延的机会。他被她推着转过身,却并没有离开,反而顺势靠在了旁边的墙壁上,“那就这么定了!下周你不忙的话,我约个时间。”
他直接跳过了商量的环节,单方面宣布了决定。
“哎呀!你好烦!”
气恼之下,温疏宁抓起自己刚刚脱下来的一件薄外套,看也没看,朝着高宴声声音传来的方向,用力的扔了过去。
“啪。”
那件轻薄的针织外套,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非常准确地,罩在了高宴声的头顶上,将他湿漉漉的头发和半张脸都盖住了。
高宴声:“……”
他愣了一下,然后抬手将头顶还带着体温的外套拿了下来。
“恼羞成怒?” 他晃了晃手里的外套,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调侃和得意,“看来……你是答应了。”
“我才没有!”温疏宁在浴室里大喊,而后啪嗒一声锁上了门,水流开到最大,淋浴的声音直接盖过了高宴声的笑声。
高宴声摇了摇头,将手里还残留着她气息的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然后,心情颇好地,转身,朝着客厅走去。
嗯,下周……得好好准备一下。
...
洗完澡,温疏宁蹑手蹑脚的走出来,她脚步放的很轻,力求不让高宴声听见她的靠近。
新买的沐浴露和身体乳是白桃味,甜甜的,闻着就让人心情舒畅,温疏宁满意的决定下次继续回购。
一路走到书房,小心的将门推开一道缝,高宴声还是没有发现她。
他靠在椅子上,头微微向后仰着,耳朵上挂着耳机,也不知道是在处理工作还是在闭目养神。
得吓他一下。
温疏宁蹲在地上一点点挪了过去,然后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脚腕。
“温疏宁!”
高宴声破功的声音在书房响起,他惊讶的坐直了身体,下意识就想缩回脚。但他反应极快,在缩脚的同时,就已经循着那只手的方向,一把将差点坐到地上的温疏宁拽到怀里。
“咚!” 温疏宁猝不及防,跌坐在他腿上,后背撞进他温热的胸膛。高宴声的手臂已经环了上来,将她牢牢锁住。
他皱着眉仔细的凑到她身前闻了闻,“怎么不是薄荷的味道了?”
“薄荷?”
温疏宁在两人之间不断升腾的热意中察觉到了什么。
“你是靠味道发现我的吗?”
高宴声抱着她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些。他想,被她发现了。
但他没有立刻承认。
“靠脚步。”
“我听得见。”
温疏宁狐疑的看着他,伸手摘了他耳朵上的耳机,腿还搭在椅子的扶手上一晃一晃,“真的吗?那…你刚刚怎么没发现我?”
“我在工作,” 高宴声面不改色,理由充分,“耳机里有声音,会干扰。”
“哦?是吗?” 温疏宁将那个小巧的、还带着他体温的银色耳机,扣到了自己的耳朵上,然后,侧耳仔细听了听。
耳机里……一片安静。
没有任何音乐声,没有任何通话声,没有任何文件播报声。
静默得,仿佛只是一个装饰品。
“没有声音,我验证过了。”
高宴声:“……”
他有些脸红,但在傍晚昏黄的灯光下并不显著。
他抿了抿唇,没有作声,算是默认了她的指控。
温疏宁看着他强装镇定的样子,心里恶作剧成功的快感像气泡水一样咕噜咕噜的升起来。她想看得更清楚些,他此刻到底是什么表情。
于是,她动了动,想要从他腿上站起来,去开书房的大灯。
“别开了,开不开对我都一样。”高宴声察觉到她的意图却手臂用力,限制住她的动作。
“对我不一样,”温疏宁腿换了姿势,半跪在他身上伸手去够旁边的开关,“我要…看清你的表情。”
灯开了。
高宴声脸上的红晕却已经褪下,他还保持着刚刚的姿势,小心的伸手护着她,“开了吗?”
“开了。”温疏宁又回到他的怀抱中,将自己的胳膊伸到他的鼻子下面,几乎要贴到他的鼻尖,“闻一闻,这次是白桃的味道。”
她笑眯眯的抱住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记住了,以后…就不会找错了。”
高宴声顺从的低头,然后,抬起手。他的手指擦过她的脸颊,停留在她眉骨的边缘,小心的摸着她的脸。
“怎么忽然…来摸我?”温疏宁没有动,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扑闪,她虽然有些发痒,也还是睁着清亮的眼睛等待他的动作。
“想要记住你的样子。”高宴声还在仔细的在她脸上摸来摸去,从细密的睫毛,一直到柔软的嘴唇。
“你从前不是见过我吗?”温疏宁又靠近了一些,他修长的手指陷进了她脸颊的软肉中。
“那不一样。”
失去光明的时间太长了。长到曾经见过的、关于她的那些模糊影像,已经在记忆深处变得黯淡、褪色,甚至开始扭曲、变形。他怕,他怕她的脸会渐渐在记忆中失去颜色,他怕他会失去对长相的正确认知,他怕有一天,即使摸到她的眼睛的轮廓,也想象不出她的样子。
“那你好好摸摸。”
温疏宁没有再追问,只是握住了他的手腕,带着他的手指又一遍在她的脸上划过。
“这是眉毛,我的眉毛很黑,很浓密。”
“这是眼睛,我的眼睛圆溜溜的,江媛说像小猫的眼睛。”
“这是鼻子,是不是很挺,很直,其实从侧面看起来也很好看。”
“温疏宁。”
“嗯?”温疏宁还在带着他的手指向下,有些疑惑的偏头。
“你到底是在夸自己还是想让我记住你?”
“都有。”她狡黠的笑了笑,“要让你记住我最漂亮的样子。”
动作间,温疏宁的手臂擦过耳廓上挂着的耳机,里面的声音忽然变大。
是一首很老的粤语歌,女声在唱,“唯愿在剩余光线面前,留下两眼为见你一面……”
她的动作顿住,眼眶有些泛红,抱着自己的腿蜷缩起来,将身体更紧的嵌进他的怀里。
“怎么了?”高宴声低头,白桃甜腻的香气充斥在鼻间。
“高宴声,”温疏宁的声音轻轻柔柔,带着难以察觉的颤抖。
“嗯?”
“你闻到薄荷香气的时候,会觉得…我就在你身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