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疏宁又换回了薄荷味道的身体乳。
虽然上次在商场没买到, 但她特意从网上的官方旗舰店下单,买了同款,一模一样的包装, 一模一样的气味。
和从前同样的味道。
这一次,她倒不觉得闻腻了。薄荷的味道清清凉凉,带着一股不易察觉的、淡淡的甜意, 抹在身上,皮肤好像都跟着呼吸起来,很清爽,很提神, 也……很安心。
五月初的天气还不算太炎热, 温疏宁斜挎着背包走在图书馆外的小路上时还在忍不住回忆第一次给高宴声打伞时候的情景。
她好勇敢啊!
温疏宁忍不住在心里夸赞自己, 要是没有那次主动,说不定也没有现在站在她身边的高宴声。
命运…真的好奇妙!
那把初次相遇的天蓝色的格子伞还被她好好的保存在家里, 当做个纪念品一样挂在玄关的地方。
高宴声笑她太有仪式感, 可他每次经过玄关却也忍不住伸手摸一摸。
…
“宁宁, 你答辩成绩不错,等毕业典礼那天,老师给你送束花啊。向日葵怎么样?向阳而生,寓意好。”
和爱人组成的家庭即将迎来新生命, 梁景同近日颇有些春风得意。
“哪能让老师给我送花啊,我送您!”温疏宁笑得眼睛弯弯, 像月牙一样。她是真心感谢梁老师, 在她心里, 梁景同亦师亦父。
“对了,”梁景同看着温疏宁越长越漂亮清纯的小脸忍不住提议,“等你师娘生了孩子, 坐完月子,就把你外婆一起接回来吧,咱们吃顿饭,热闹热闹。就当是……庆祝你毕业,也庆祝家里添丁进口,双喜临门,怎么样?”
“好啊!”温疏宁眼睛一亮,“外婆上周还说,要是师娘生了孩子没有人带,她就来帮忙。”
“咳…”梁景同轻咳一声,被这话说的老脸一红,“那倒是不用…”
林婶年纪大了,他怎么能劳动老人家。
本来过年没回镇上,他就已经很过意不去了。
毕业典礼的座位都是固定的,她是优秀毕业生代表,座位在前排比较显眼的位置,温疏宁提前过去瞧了一眼,记住了座位就准备回律所上班。
谭华那笔委托费不小,李律也给她分了不少,她算了一下,只要拿出五分之四的钱就已经足够在东海买一套六十多平的房子了,还能简单装修一下,添置些必要的家具。
先把外婆接回来,然后好好上班,好好赚钱,好好…谈恋爱!
江媛和刘念在外地律所没能赶回来,温疏宁在寝室群里发了座位图,给远在国外的邹梓欣羡慕的滋哇乱叫。
【邹梓欣:来个人给我报销机票!!我要回国!!我要参加毕业典礼!!满地打滚.jpg】
【江媛:还得是我的好宁宁最贴心!还知道给我们发座位图!感动!么么哒!亲亲.jpg】
【温疏宁:毕业典礼不许缺席!!不提供远程换脸PS服务!严肃.jpg】
【刘念:收到!】
【江媛:收到!】
…
离校的路上,温疏宁站在寝室楼下给外婆打电话。
寝室又被她收拾了一遍,所有的垃圾都被带走,整整洁洁的,像是四个人从来没有在这里住过四年。
带着点淡淡的惆怅,她有些迫不及待的按下了家里的电话。
她想立刻把这所有的消息都告诉外婆!告诉她自己答辩顺利通过,毕业典礼座位定了,梁老师邀请她来东海吃饭,还有……她很快就能在东海买房,接她过来一起住了!
“嘟——嘟——嘟——”
出乎意料,电话响了很久,却始终没有人接听。
温疏宁皱了皱眉,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上午10点23分。
不应该啊。这个时间点,外婆通常都在家里。她会打扫卫生,准备午饭的食材,或者坐在窗边戴着老花镜做些缝缝补补的零碎活计。如果不在家,她会去哪呢?
她的心里有些不安,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再明媚不过的晴天,温疏宁却觉得心上压着一层厚重的乌云。
她有些焦躁地在原地转了两圈,脚无意识地踢着旁边花坛边裸露的土堆,在上面留下了好几个凌乱的土坑。
再打一遍吧,再打一遍…说不定就有人接了。
她努力在寻找着合理的解释,试图压下心里那股越来越强烈的不安。
“嘟——嘟——嘟——”
提示音再次响起,但是过了足足一分钟,却还是没有人接听。
怎么会呢?
温疏宁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外婆确实有午睡的习惯,但那从来都是十二点吃过午饭后才开始。下午如果天气好,阳光暖和,她可能还会下楼,在楼下慢慢走几圈,和街坊邻居的老姐妹们聊聊天,晒晒太阳。
但是……上午,尤其是这个点儿,外婆是从来不会出门的!她说过,上午精神好,要在家做点事,而且上午外面车杂,她腿脚慢,怕添麻烦。
温疏宁的下唇被她咬的发白,她已经有些心急了,如果是在同城,她现在早就拔腿狂奔回家了!可偏偏……偏偏外婆在遥远的平桡镇上!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隔着无法瞬间跨越的山山水水!
她咬着指甲,努力寻找着可能联系到外婆的人选。
给王大爷打电话?
不行,王大爷身边没有儿女,耳朵又不好使,就算打了电话,他可能也听不明白她的诉求。
给桂姨打!
小卖部离家里不远,桂姨老公也能看店,请桂姨跑一趟,去家里看看,应该不会耽误她太久生意,也花不了太长时间。
温疏宁的心像被火煎着,电话刚一打过去,就心慌的跺脚。
“是宁宁啊…”
电话另一头的声音明显有些不对,似乎是哭过,还有些沙哑,隐隐约约的,温疏宁还能听到话筒的另一边似乎还有其他人的哭声。
“我刚要给你打电话呢。”桂姨啜泣了一下,吸了吸鼻子,“好孩子,你要做个心理准备。”
什么心理准备?
为什么大家都在哭?
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和外婆有关吗?
她可以…不听吗?
嘴唇都在发抖,温疏宁举着电话的手却像焊在了耳朵旁边,她整个人都僵硬了,一动不动的等着桂姨的下句话。
“宁宁…你外婆走了…”
她的手一松,手机直接从掌心滑落,摔在地上,滚了两圈,滚到了台阶的边缘。
旗舰机的质量确实很好,从近一米的高度坠落,似乎也毫发无损。甚至,在短暂的沉寂之后,听筒里还在传来桂姨的声音,格外刺耳…和遥远。
“宁宁?”
“宁宁!”
“你还在听吗?!”
“在听。”她说。
温疏宁的声音听起来很冷静,她蹲下来,捡起手机,直接贴在了耳朵上,地上的泥土被卷起来一些沾到了她的脸颊。
“什么叫…我外婆走了…”
走了?外婆走了?走去哪?
外婆的家,明明就在平桡镇。她所有的记忆,所有的生活,都在那里。她能走去哪?她不是说要来东海,要和她一起住新房子,要看她毕业,要参加师娘孩子的满月酒吗?
她怎么能……走了呢?
温疏宁的脑子有些转不过来,似乎并不能理解桂姨的这句话。
“宁宁啊…”桂姨的哭声又大了些,“你外婆…不在了——”
温疏宁好像有些明白了,又好像还是没完全理解,她觉得自己应该哭,应该崩溃,应该大声尖叫着发泄,可是此刻…她却惊叹于自己的平静,甚至一板一眼的问着桂姨,
“什么时候?”
“在家里吗?”
“睡梦中走的。”
“王叔给你外婆送菜的时候敲不开门,喊我过来,发现…已经不在了。”
“就在床上,很…安详。”
两人一问一答,似乎谈论的并不是生死大事。
最近的一班车在下午两点,如果现在就走的话,应该赶得上,但到家就要走夜路了。
温疏宁没掉眼泪,一滴都没有。她撑着膝盖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赶忙扶着旁边的树干喘了口气。粗糙的树皮摩擦着她的掌心,带来一点真实的刺痛感。
有些呼吸不上来,她想。
她靠着树干,微微弯下腰,用力地、深深地吸了几口气。
明明是晚春,阳光和煦,空气里甚至带着花草的芬芳。可是……她怎么觉得,这空气……这么稀薄呢?好像……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宁宁,你别着急!我们大家都在呢!能回来就今天回来,回不来就明天回来,我们都在这给你守着呢!”桂姨话音刚落,手机就被王大爷抢走。
“宁宁啊!是王大爷!你,你别怕!以后…以后你就把我当亲爷爷!我们…我们都疼你!”
听筒里都是杂音,温疏宁已经不太能听得见里面乱糟糟的都在说些什么,她只是机械的点开梁老师的头像给他发了消息。
【梁老师,外婆走了。我要回家一趟。毕业典礼可能……去不了了。】
然后,她打开了购票软件,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买下了最近一班、下午两点回平桡的火车票。
做完这一切,她按下了挂断键。
世界,骤然安静了下来。
她缓缓地抬起头,望向天空。
今天的天……怎么好像,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