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老师的电话很快打了过来, 他想要开车直接送温疏宁回去。
但温疏宁拒绝了,“我知道师娘预产期就在这几天,老师, 如果我外婆知道了师娘身边没人,也不会高兴的。”
“温疏宁!”梁景同头痛于她的固执,“是你师娘让我送你回去的!”
童月虽然提前住进了医院待产, 但听到温疏宁外婆去世的消息,急得差点从病床上坐起来。如果不是医生严令禁止,她恨不得立刻拔了针头,跟着一起回平桡。
迷蒙的细雨已经开始飘洒, 温疏宁站在雨雾里, 对面梁老师脸上的担心和焦急是实打实的, 可她却没有任何感觉,理智…似乎占据了上风。
“活着的人…更重要。”
她牵起嘴角笑了笑, 头发已经被雨雾打湿, 笑起来的样子似乎比哭还要难看。
“到家, 报个平安。”梁景同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泪意狠狠压了回去,“最晚明天,我一定会到。”
温疏宁看着他, 点了点头。然后,她向后退了半步, 隔着越来越密的雨丝, 郑重的, 鞠了一躬,“梁老师,谢谢你…真的, 谢谢你。”
梁景同的眼眶开始泛红,雨雾遮住了他的眼泪,他站在原地,看着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姑娘,渐渐走远。
…
十多年前。
温建国走投无路,因为不停的聚众闹事要钱,他收到了一封律师函。
他就是个大老粗,上面的字都认不太全,还是读过书的工友一字一句的念给他听。
他不敢告诉家里,迎梅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让她知道了又要着急上火。
可是…该怎么办呢?
世上还是好心人多的。
梁景同主动找上了他。
他们是同乡,从小在一个村子里光着屁股一起长大。只不过后来,梁景同是那个有出息的,考上了大学,成了律师。而他温建国,却连字都认不全几个,只能在工地上卖力气。
他搓着手不敢看梁景同的眼睛。
梁景同推了推眼镜框,没说什么,拿过那封律师函看了看,“别怕。这封律师函,多半是吓唬你们罢了。真正做亏心事的,是他们。”
“真,真的吗!”温建国的眼睛亮了起来,“那…那我是不是,不用赔钱坐牢了。”
“不用。”刚刚毕业的梁景同意气风发,直接拍着胸脯满口承诺,“放心!这事,我帮你!我一定……会把他们欠你们的钱,一分不少,全部讨回来!”
那时候的梁景同,年轻,自信,相信自己手中的法律,能够荡平一切不公。
可是后来呢…
后来…怎么样了。
梁景同扶着额头,有些恍惚地、踉跄地转身,坐进了冰冷的驾驶座。他没有发动车子,只是呆呆地坐着,任由车窗外
的雨,不停地冲刷着玻璃。
后来…温建国死了。
他只是个初出茅庐没有人脉没有资源的小律师,面对的,却是财雄势大、在当地颇有根基的开发商,和对方聘请的、经验老道、手段圆滑的资深律师,还没开庭,他和温建国就被对方找人打了一顿。
两人鼻青脸肿的在青旅里互相上药。
温建国咧着嘴,一边疼得吸气,一边笨拙地、小心翼翼地用棉签沾了碘酒,想给梁景同额角的伤口消毒。
“嘶——你轻点!” 梁景同被碘酒刺激得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偏头躲了一下。
温建国却还在乐,“好多年没见你,还是这么细皮嫩肉,果然天生就是读书人,跟我们这些大老粗不一样。”
“读书没用啊!”梁景同气的要命,不断的用手锤着桌子,“我他妈就是个废物!”
“读书怎么没用!”温建国按住他的手,“你不读书,怎么能在法庭上帮我,我以后也要让我姑娘好好读书,像你一样。以后…以后就不会被人欺负了。”
“可我…”梁景同低下头,“可我不一定能打赢。”
“会赢的!”高大壮实的汉子,眼睛却亮晶晶的,“一定会赢的。”
官司确实打赢了。
温建国…在开发商建成的楼盘上…跳楼了。
梁景同直到今日都能回忆起温建国那天的眼神,和温疏宁的一样,亮亮的,里面…全是对未来的憧憬…
可那双眼睛,永远地,熄灭了。
…
窗外是飞速倒退的、模糊成一片的田野、村庄、电线杆。雨似乎停了,但天空依旧阴沉沉的,像一块巨大的、浸了水的灰色绒布。
绿皮火车上,温疏宁有些呆滞的望着窗外,情绪后知后觉的蔓延上来。
眼泪,毫无征兆的,大颗大颗的滚落下来,她手里没拿纸,就任由泪水顺着脸颊不断向下。
带着咸涩味道的眼泪划过嘴角,甚至开始有了痛意。
她闭了闭眼睛。
八十四岁…
八十四岁去世,也算…享年了吧。
外婆常说,人活七十古来稀,她能活到八十多,看到宁宁考上大学,马上还要毕业,已经是老天爷给的福气了,不该再贪心。
可是……不该再贪心了吗?
她还想让外婆住上她买的新房子,还想让外婆看看她穿着学士服戴上学士帽的样子,还想让外婆尝尝师娘孩子满月酒的喜糖,还想让外婆……见见高宴声。
火车的时间很长,温疏宁一直转着头,直到脖颈有些发酸才擦干眼泪转回了正面。
带卧铺的火车都有洗手池,她扶着车厢壁站起,有些踉跄的走过去,用凉水狠狠的冲洗了几遍自己的脸,眼眶的红肿才消下去几分。
早上出门时画的淡妆已经全部被眼泪冲花,刚刚被水洗过,早已消失的了无踪迹。
她又变回了从前的样子,平桡镇上…一心想要靠读书改变命运的小姑娘。
火车吱吱呀呀的向前开着,经过有坡度的铁轨时,还会发出岁月的声音,温疏宁拿出了手机,终于开始一个个的通知。
先是辅导员。
【对不起,老师。我外婆去世了,毕业生代表发言…麻烦老师换人吧。】
然后是寝室群。
【是我先失约了。家里有事,毕业典礼参加不了了。】
发送。
最后……
是高宴声。
她犹豫了几秒。
【温疏宁:我…外婆不在了。我,没有家了。】
【温疏宁:你要…来吗?】
发送。
他一直想来看看外婆,却没想到竟然是在这样的场景下见面。
…
东海市第一人民医院。
手术室外。
宋淑萍瘫坐在地上完全没有了往日的优雅端庄,昂贵的外套皱成一团,精心打理的头发也散乱下来。
她出院已经一个多月了,身体在精心调理下恢复的还可以,只是情绪上一直不稳定。
那么大的一个孩子,说没就没了,还是因为自己亲弟弟的女儿。
她接受不了,所以,当高天河和高宴声正式开始向法院递交宋文浩的犯罪证据时,她默认了。
她甚至没有再为宋文浩说一句求情的话。她恨。恨宋文浩的贪婪和无能,恨他把宋月教成那副自私跋扈的样子,更恨他…在事情发生后,连让宋月来她面前道个歉、认个错都不肯,就毫不犹豫地、连夜将人送出了国,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心里…也从没有她这个姐姐!
可是…
宋淑萍大口的呼吸着,直接狠狠的抽了自己一巴掌,她今天怎么就把宋文浩放进了家里呢!她怎么就…就能心软了!
“淑萍,”高天河看着她脸上的红痕,扶着她胳膊把她生拉硬拽到了一旁的椅子上,“宴声…不会怪你的。”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但我怪我自己啊!”宋淑萍崩溃的大哭,“我怎么就不知道,我怎么就看不出来!我弟弟!他一直是个畜牲啊!”
他明明知道高宴声看不见!他怎么就能狠心对自己亲外甥下手啊!
宋淑萍根本不敢回忆,也不敢闭上眼睛,一闭眼,就是刚才在家里,那噩梦般的一幕。
宋文浩像是彻底失去了理智,一进家门,脸上装出来的痛哭流涕直接褪去,他就那样直接的冲着高宴声冲了过去,一棍子砸在了他的头上。
她亲眼,看着自己的儿子倒在了地上。
又亲眼,看着宋文浩还没跑出云顶山庄,就被赶来的警察抓走。
救护车呼啸而来,带走了她唯一的孩子。
高天河松开了手,一拳头狠狠砸在了墙壁上,他一直知道妻子对娘家心软,他想着,宋文浩一直殷勤,放纵便放纵了。
可谁想到,他走投无路时,竟会将矛头对准高宴声。
他从公司赶来,不计代价的闯了好几个红灯,但…还是来晚了。
高宴声已经被送进了手术室。
他脑中本就有血块,这次又被重击了后颈,情况…不容乐观。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门上方,那盏刺目的红灯,终于“滴”的一声,熄灭了。
大门打开,一身手术服的刘主任走了出来,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穿着手术服的助手,“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宋淑萍扶着墙壁冲到了医生身边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高天河犹豫了一瞬,站在了她身边。
“夫人,您别这样,快起来,快起来。” 刘主任的助理连忙安抚,和高天河一起搀着她站起来。
刘主任摘下口罩,推了推眼镜,“情况…我长话短说。好消息是,原本压迫视神经的血块开始消散了。”
“坏消息是脑干有轻微出血,颅内压有些高,还需要在icu再观察一段时间。”
“而且,你们要有个心理准备。”
即使面对的是远洋集团的高总,刘主任也得实话实说。
“人脑是个很精密的地方,任何一点损伤都可能导致巨大的变故。”
“三个月,如果三个月内醒不过来的话。”
“你们就要做好,他一直醒不过来的打算。”
“咚”一声。
宋淑萍直接晕在了高天河怀里,膝盖又一次重重的磕在了地上。
“快!”高天河一把抓住刘主任的手臂,“我夫人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