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班通往平绕镇的客车, 是晚上八点。
可温疏宁乘坐的这趟绿皮火车,要晚上十点多才能到站。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透了。只有茫茫土地上零星的灯火, 和天空中一直闪烁的星子,证明着世界的运转。
车厢里,亮着昏黄的灯光, 大部分乘客都昏昏欲睡。
开往平桡的车不多,上午一趟,下午一趟,下午两点的这趟因为到站时间不太友好, 所以车上的人越来越少, 车厢里已经空了大半。
温疏宁不知何时靠着玻璃窗户迷迷糊糊的睡着了。睁开眼, 手机上是很多条未读消息,江媛的, 刘念的, 文月可的, 梁老师问她到没到站的…
但没有一条是高宴声。
她挑挑拣拣的回复了几句,指尖才又一次停在了和高宴声的聊天界面。
干干净净的,最下面一条还是她发过去的消息。
坐了近十个小时的硬座,温疏宁已经
有点腿麻了, 她站起身,从靠里的位置走出去, 站到了两个车厢连接的地方。
随着火车的向前, 不断有细小的微风从连接的缝隙中吹过来, 温疏宁直接拨通了他的电话。
又是熟悉的拨号声。
“嘟——嘟——嘟——”
又是没有人接听。
直到自动挂断。
她不死心,又打了一次。
漫长的等待后,是机械而冰冷的女声,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请稍候再拨。”
心上的乌云从未散开过,但温疏宁似乎已经没有了将乌云拂开的力气。
连续打了两次都无人接听,温疏宁有些颓丧的放下了手机,她靠在车厢上有些呆滞的望着地面。
“小姑娘!让一让!”餐车被乘务员推着向前,从她的身边经过。
温疏宁下意识的收回脚,侧身让开,道了一声抱歉。
“对不起,我没注意。”
“没事,没事。”乘务员是个爽朗的中年女人,大概四十来岁,明明现在已经快深夜她却依然精神奕奕,“要来带块桂花糕吗?是我们本地的特产,香甜不腻!离开了平桡,可就吃不到这么地道的咯!”
“不用了,谢谢。”温疏宁勉强挤出一个微笑。
桂花糕啊…她小时候吃的最多了。
…
全然的黑暗中,也会看见色彩吗?
高宴声其实有一些微弱的光感的,他没和温疏宁细说过,但有时候,她把手掌放在自己的眼睛上,或是故意在他眼前晃悠来晃悠去,他是能感觉到的。
但他会装作没看到,然后故意往前走,“不小心”的撞到她身上。
然后温疏宁就会很可爱的抱住他,像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撒娇一样的顺势抱住他的脖子,“哎呀!就这么喜欢抱着我啊!故意撞到我身上来!”
高宴声喜欢听她撒娇,她声音软乎乎的,糯糯的,拉长声音的时候带着点娇嗔,就像个被娇宠着长大的小姑娘,好像从来没有遇见过任何苦难。
他得对她更好一点。
但是…他为什么,好像被困住了?
是在,做梦吗?
梦,会醒来吗?
漆黑无光的海水里,高宴声就像溺水的人在其中浮浮沉沉,他好像呛了一大口水,呼吸不上来,又吐不出去。
他动不了,努力的想要伸手划水,却像整个人陷在了泥沼里,慢慢的,慢慢的坠落下去。
深海…是无声的,是寂静的,是…让人绝望的。
高宴声慢慢闭上了眼睛,他想起来了,自己…似乎已经昏迷了。
但,不是说,人在临死之前都会走马灯一样播放生前的经历吗?
这些经历里,没有温疏宁吗?
深海中,渐渐有气泡开始浮现,透明的,不断上升的,似乎有丝丝缕缕的光线照进来,将气泡照的流光溢彩。
气泡上不断浮现出许多人的面容,父亲高天河手把手的教他在草场打高尔夫,母亲宋淑萍在家里的花园追着他要把玫瑰花插在他的头发上,还有…在匆匆而过,面目模糊的人群中,穿着一身白裙子,似乎是无意中转过头看向他的温疏宁。
惊鸿一瞥,一见钟情。
…
温疏宁包了一辆肯去镇上的黑车。
车是她在火车上提前联系好的。
时间太晚,去镇上的大客都已经停运了,对方要价又不高,肯走平台付钱,何况,这是唯一能最快速度赶回去的方式了。
刚一上车,驾驶位上的男人就惊讶的回过头,“学姐?!”
温疏宁抬头,车内的光线很暗,前面那人的脸看不太清楚,只有模糊的侧脸轮廓,但听声音有些耳熟,似乎是个岁数不大的男生。
“是我啊!学姐!许英和!”许英和见她没认出来,又强调了一遍,有些惊喜的自报家门。
熟人相见,按理来讲应该是让人高兴的事情,但温疏宁显然没有寒暄的心思。
“好巧。”
许英和也讪讪的转回了头,握着方向盘,有些不知所措。
他是临时被叫来的,小姨的语气很急,让他赶紧送些纸钱过来,似乎是谁家的老人去世了。镇上没有卖的,他就跑了县城一趟,回来的时候刚好接个顺风车,想着顺路赚点油钱。
小姨在电话里说的含糊,但看到此时眼睛红肿的温疏宁,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许英和搜肠刮肚的寻找合适的话,最终却只干巴巴的憋了句,“节哀啊,学姐。”
反光镜中,他看到温疏宁仰着头,又擦了下眼角,他知道,她又哭了。
许英和心里有些发酸,默不作声的取消了订单。
温疏宁使劲眨了眨眼睛,将已经涌到眼眶的泪水逼回。
她看着手机上陈助的微信头像心里有些挣扎。
她从加上他后,除了打过一个招呼,就没说过话,但是高宴声说过,找不到他的时候可以问陈助。
【温疏宁:您好,我联系不上高宴声了,请问…他在哪里?】
…
因为高宴声突然住院的事情,陈助已经忙的脚不沾地,公司那边,针对宋文浩的后续法律程序、内部清理、稳定人心等工作需要持续推进,不能因为高宴声倒下就停滞。医院这边,各种复杂的医疗手续、专家会诊协调同样耗费心力,他就像一只高速旋转的陀螺,几乎没有片刻停歇。
高天河也分身乏术,家里三个人,短短一天之内,两个人都倒下住进了医院,仅仅一个晚上,他两鬓的头发,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霜白。
陈助和另一个临时被抽调来的特助一起顶着,工资是翻倍了,但工作量也跟着成倍的增长。
一直忙到深夜,他才有空看眼手机里被积压已久的私人消息。
温疏宁是个很特别的存在,一直被他放在单独的分组里。
但此刻,看着她的消息,他却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按理来说,他应该按照小高总的交代,如实的告诉她情况,但是…小高总一直没醒,也不知道以后能不能醒,此外…
有一个财产转赠的手续还需要温疏宁签字。
权衡了几秒,陈助果断的选择将事情上报给了此时唯一能做主的高总。
高天河沉吟几秒,“先别告诉她了,听宴声说,这个小姑娘也很不容易,就说…宴声出差了吧。”
他摆了摆手,“就跟她说,宴声临时有事,国外信号不好,联系不上也是正常,让她…别太担心。”
“对了。” 高天河忽然想起了什么,眉头又蹙了起来,“宴声的手机呢?你带过来了吗?”
他在医院忙了一天,宋淑萍刚打了镇定睡下,儿子在icu又见不到,现在才有精力思考其他的事情。
“在这里。”陈助一直将高宴声的手机带在身上,但不知是因为待机时间太长,还是因为摔在地上有些损坏,手机已经黑屏了。
“能开机吗?”高天河问。
“我试试。”陈助借来一根充电线,插在了病房墙角处的插座上。
幸运的是,手机似乎只是没电了。充电线插上不过几秒钟,屏幕就亮了起来,显示正在充电的开机动画。
高天河接了过来,手机没有密码,应该是高宴声的习惯,看不到的情况下,解锁也是麻烦事。
刚一开机,上面就是十数条未接来电,和温疏宁发来的消息。
【温疏宁:怎么没回消息?】
【温疏宁:你在哪呢?】
【温疏宁:陈助也不回我的消息。】
【温疏宁:高宴声。】
【温疏宁:外婆不在了,你也联系不上,我…有点害怕。】
高天河闭了闭眼,摩挲了下手机的外壳边缘,“就按刚才说的做吧,语气…尽量温和些。”
“宴声的手机,暂时…先不要开机了。”
…
很快。
温疏宁的手机就叮咚一声。
是有人给她发消息。
她手机已经关掉了静音,开了消息提示音,来吊唁的人应该不会太少,她是外婆唯一在世的亲属,必须保持通讯顺畅,不能让他们联系不到她。
但,发消息的人是陈助。
【陈助:温小姐,您好。小高总临时有紧急公务需要处理,出国出差了。现在人应该还在飞机上,手机关机。国外有些地方信号可能也不太好,一时联系不上也是正常的事情,请您别太担心。】
【陈助:对了,小高总走之前交代,有一份文件想让您签署一下。】
【陈助:您有空的时候,我们可以约个时间见面。】
出差?
国外?
温疏宁皱了皱眉头,出国这样的事情,高宴声真的会不告诉她一声,不辞而别吗?
但…陈助似乎也没有说谎的理由,高宴声又确实联系不上。
她指尖微动,因为长时间的坐车,她已经有些心神恍惚,按了好几下,才确认没有按错字母。
【温疏宁:好的,等他能联系上了,麻烦你转告他给我回个电话。】
【温疏宁:文件的事情…等他回来再说吧。】
她只能,当他真的,在国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