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说话吗?
还是...天空在下雨?
高宴声很难形容自己现在的状态, 他隐隐约约的有些意识,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应该是躺在病床上,有时候还会被人搬动。
但是...
他听不见。
或者说, 他大部分时间,都听不见。声音,仿佛被厚厚的、吸音的棉絮层层包裹, 隔绝在那片无光的黑暗之外。
很偶尔的时候,会有一些微弱的声音传入,在他全然黑暗的世界里,橇开一点点缝隙。
有点像盘古, 努力的开天辟地, 挣扎着想要从黑暗中挣脱出去。
“今天好像碰到你妈妈了, 不过她没跟我说话,只是点了个头就出去了。”
“…是不喜欢我吗?”
“不过我觉得她有些面善, 好像在哪里见过。”
“高宴声, 你说, 我们这算不算提前见过家长了。”
高宴声认同的点头,虽然不知道他还能不能点头,但…温疏宁说的,从不会出错。
“高宴声!”
“你到底什么时候能醒啊!”
她好像有点生气。
“你的腿都快跟你的胳膊一样细了!再瘦下去, 就要比我还瘦了!”
“你不会想跟我比一比吧!”
不想的,高宴声摇了摇头。
温疏宁确实不胖, 抱在怀里轻飘飘的, 腰身劲瘦有力有时候还能反攻他, 但…他一点不想和她一争高下,而且…她胖一点一定更可爱。
“高宴声,我今天碰到沈禧了。”
“…他让我转告你, 你和他的交易只进行了一半,所以不能作数了。”
她似乎有些疑惑,一直用手指尖戳着他的脸,有点疼。
“还有,”她顿了一下,“沈禧说,你要是再不醒,他就默认你和我的情侣关系作废,然后继续追求我。”
不行!那可不行!
温疏宁是他的女朋友!
就算在他的墓碑上也得写着她的名字!
醒过来!醒过来!醒过来!!!
温疏宁惊喜的看着一把攥住自己掌心的几根手指,站起身毫不犹豫的按下了呼叫铃,“医生!!护士!!他醒了!!!”
…
从能动动手指,到恢复模糊的意识,能够对外界的声音、触碰做出更明确的反应,高宴声一共用了两天。
人已经醒来,后续的治疗方案也要跟着调整。
温疏宁下班从律所出来就直接到了医院。
主任室中,她一页一页的翻过手里的病例报告,“血块已经基本吸收的情况下,他复明的几率高吗?”
宋淑萍站在一边,同样紧张期待的看着刘主任。
她做了多年家庭主妇,习惯了有人来做她的主心骨,温疏宁干练又对高宴声上心,不知不觉中,她竟开始下意识去寻求温疏宁的意见。
“要看视神经的损伤程度,”刘主任已经对报告内容很熟悉,“这要等他能睁开眼睛,才能测试光感。”
“应该就是这两天了吧。”报告的内容温疏宁都快能背下来了,她这几天也没怎么回家,基本上是律所和医院两点一线。
而且出乎意料的是宋淑萍对她的态度,没有所谓豪门中会有的轻视和驱赶,反而…有些笨拙的友好。
“差不多。”刘主任点点头,高宴声能醒过来,他肩上的压力也会小很多。
常在医院见到温疏宁,他说话也随意了许多,“若是运气好,说不定…今天你就能看到他睁开眼睛。”
…
主任室出来,宋淑萍犹豫的上前,握住了温疏宁的手腕。
“之前回避你,不是对你有意见。”
温疏宁脚步一顿,有些诧异地转头。
宋淑萍避开了她的视线,连番的打击太大,前一阵子晕倒才知道是她的情绪出了问题,在医生的指导下开始用药后,通过药物的控制,她才可以现在心平气和的和温疏宁相处。
“我知道。”温疏宁态度平和,她不会对一位母亲苛责。
她最近瘦了很多,脸颊的线条更加分明,眼下也有淡淡的乌青。诸多事情赶在一起,睡眠质量又差,整个人看起来倒是褪去了从前在校园时的温柔和婉,多了几分凌厉清冷的气质。
温疏宁看向身边一脸不安的宋淑萍,挽住了对方的胳膊,“阿姨,别想那么多了。关心则乱是人之常情,高宴声之前还说,要带我和您吃饭呢,现在倒是我们自己先认识了,这不是正好说明了我们有缘分。”
高宴声的五官更像高天河,轮廓却像宋淑萍,宋淑萍年轻时就是美人,如今也是风韵犹存,她张了张嘴,许多话在嘴边翻滚着不知如何开口,“还欠了你一句谢谢,现在才敢开口。”
温疏宁微怔,她抬眼看了看前方的病房大门,又侧头看了看宋淑萍那张让她始终觉得熟悉的面部线条。
浅褐色的瞳孔浮起一丝了然,她眉眼微动,又重归平静,“举手之劳。”
…
晚上九点。
温疏宁给自己认认真真的削了个苹果,刀锋贴着果肉,几乎听不见什么声音,只有一圈圈极薄、极均匀的苹果皮,从果身上缓缓剥离,越垂越长。
单人单间的高级病房里,水果营养品一应俱全,她在这里陪护了两个多月,有时甚至会觉得,病房比她那个出租屋更像家。
有钱真好。
苹果的皮,已经削了长长的一大截,却依然没有断,她在削苹果上似乎格外的有天赋。
高宴声还试图效仿过,但他看不见,往往总是刚进行就失败。
向来在任何方面都无往不利的天之骄子败给了小小的苹果,总让她觉得有趣。
苹果刚啃了一口,清甜微酸的汁水刚在嘴里蔓延开,病床上就传来了细微的动静。
这两天他总时不时动弹两下,温疏宁已经有些熟门熟路的拍了怕他的手背当做安抚,她没抬眼,眼睛还盯着手机上刚刚撰写的律师函,但是…手没抽回来。
没抽回来?!
早上出门的时候她看了眼日历,宜求职,宜交易,宜会亲友…总之,是个百事皆宜的日子,她小心翼翼的抬头,既紧张又担心。
然而…
温疏宁:?
他这是什么表情?
和预想中的不一样,高宴声没有热泪盈眶的抱住她,也没有情绪激动的感谢她。
他只是…一脸茫然甚至带点古怪的望着她。
温疏宁用舌头顶了顶唇角,心里升起一股无名火,甚至都忘记了按下呼叫铃
她伸手用力的在他面前晃了晃,手指都晃出了残影,高宴声眼睛却眨都不眨,甚至还直接松开了刚刚抓着她的手。
温疏宁:…
她站起来,弯下腰,直接将脸凑到了他面前。
高宴声似乎是感觉到有人在靠近,含含糊糊的不知说了句什么,然后偏过头躲开了她,那表情看起来恨不得转过头去把自己藏起来。
温疏宁又站直了身子,抱着手臂,居高临下的看着平躺在床上,拒绝和她对视的人,“高宴声。”
“我知道你醒了。”
高宴声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扫过眼睑,他似乎在思索,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两个月没怎么动过的手肘艰难的撑着上半身支起来了一点。
“你是谁?”
“咳咳——!”
温疏宁刚咽下去的那口苹果果肉,好悬没直接从喉咙里喷出来!她猛地被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脸瞬间涨得通红,眼泪都咳出来了。
他说什么?
刘主任没说还会失忆的啊!
他说的都是什么视神经损伤、什么康复治疗、什么肢体功能恢复!从来没提过失忆这两个字!
温疏宁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直接弯下腰按在了他身体两侧。
高宴声感觉到她的靠近似乎是有些不自在,他微微仰头,手肘又把自己撑起来更高,几乎快要靠着床头坐了起来。
病房柔和的灯光下,温疏宁仔仔细细的看过他眼睛的每一处,和她相似的浅棕色瞳孔中没有她的倒影,是因为背光的原因吗?
还是没有焦距吗?是因为没有焦距…眼神才会显得空忙吗?
她刚要起身,让光线更多的照在他脸上,手腕就被突兀的攥住。
温疏宁下意识低下头去看他苍白修长的手指,他的声音却在耳畔响起,“温疏宁…”
有些沙哑的,叹息般的声音拂过,温疏宁的嘴唇被他准确的吻住。
他不知何时,已经借着撑起上半身的姿势,微微抬起了头,又在她因为惊愕而微微启唇的刹那,毫不犹豫地、精准地,吻了上来。
明明是从上而下的姿势,高宴声却渐渐占据了主动。
…
“得…得叫医生!”温疏宁在理智出走的情况下轻松的把高宴声又按倒在了床上。
刚醒来本就不多的体力耗尽后,他苍白的脸上飞起红晕,有些气喘的闭上了眼睛。
眼前是大块斑驳的光斑和色块,温疏宁竟模模糊糊的出现在了他的视网膜上。
好像…能看见了…
值班的医生是刘主任的学生,仔细的判断了高宴声眼球的追光情况,“瞳孔对光有反应,虽然反射稍微慢一些,但存在。眼球也能在指令下,进行缓慢的追随运动。应该是能看见了,明天还需要做个具体的检查确认一下情况。”
“后续肢体上也要进行康复,大概是脑干出血的原因,左侧的肢体肌力弱一些,可能会有使不上力的情况,不过复健后康复的可能性很高。”
高宴声安安静静的听着,他的目光更多的落在了温疏宁身上。
眼前是大片大片的浅黄色,中间隐约有个模糊的白色身影,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白色的身影逐渐变得清晰一些,但…还是看不太清。
五官是模糊的,就像隔着一层带着水汽的毛玻璃,大概类似于高度近视。
有些不甘心,他想。
月色动人,又是一个月亮高悬的夜晚。莹莹的、清冷的月光,透过病房那面巨大的落地窗,斜斜地照射进来。
温疏宁还在认认真真的翻看刚刚记录下来的注意事项,月光下,她就像芙蕖中清冽的莲花,映进高宴声眼底。
“别看了。”他眸光微动,“上来让我抱抱。”
温疏宁迎上他的视线,“你刚刚骗我了。”
她开始翻旧账。
她是真的吓到了。
要是他不记得她…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勇气,出现在他面前。
她从不相信运气…会一直降临在自己身上。
“是没反应过来。”高宴声抬起左手,他左手有些微微发颤,却固执的悬在半空中。
“真的吗?”温疏宁半信半疑。
“真的。”高宴声诚恳的点头,“我从不会骗你。”
他只是想逗逗她。
“可是…”温疏宁心跳微微加速。
醒过来的高宴声,和睡着的高宴声,完全是两个人。
睡梦中的他任由她揉搓摆布,但是清醒的,甚至于…可能恢复一些视觉的高宴声,却让她下意识的警惕起来。
高宴声的手坠落在床上,他佯装吃力,眼睛也微微垂了下去,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片阴影,“
没力气了。”
果然,温疏宁坐到了床边。
她试图再做一波最后的挣扎,“可能会有人来…”
高宴声彻底醒来的消息被她同步给了宋淑萍,如果…被他妈妈看到了,可太糟糕了。
“不会来的。”
高宴声意有所指,“已经太晚了…”
“只是…抱抱…”
他喟叹一声,将温疏宁温热柔软的身体拥入怀中。
他身高腿长,轻而易举的就将她整个人圈住,“做梦的时候都在想你…”
“醒来的时候…还以为在做梦…”
“温疏宁,我是不是错过了你好多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