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水澡?
池旎最近深受纪昭昭女士的荼毒, 对裴砚时隐晦又点到即止的一句话,几乎是秒懂。
虽然已是晚上,但池旎还是莫名产生了一种“白日宣淫”的羞耻。
她有些心虚地看了眼在流理台倒水的纪昭昭, 而后转头拿着茶几上的保温杯溜回了房间。
房门合上,池旎倚在门板上轻轻松了口气。
裴砚时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声音再次顺着听筒传来:“刚刚旁边有人?”
“纪昭昭在。”池旎答得诚实,又被自己躲人的举动给逗笑,下一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感觉好像在偷情啊。”
对面传来极低的一声笑,话里染着愉悦又似在安抚:“怪我。”
“确实怪你。”池旎惯会得寸进尺, 微微扬声, 把锅全都往他头上顶, “好端端的干嘛说你洗了冷水澡?”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裴砚时解释, 停顿了一下, 接着补充, “我以为,你不会多想。”
被他点破, 池旎不承认:“谁多想了?”
对面也不和她辩驳, 浸着笑意给她顺毛:“嗯, 是我多想了。”
昨晚让他亲他也不亲,她赌气回来他也不追, 结果自己回来去洗冷水澡。
没有一点男朋友的自觉性。
借着机会, 池旎又开始翻旧账:“裴砚时,我还在生气呢。”
仿佛知道她在赌什么气, 裴砚时轻轻咳了两声,声音压低了几分,向她解释:“妮妮, 我是男人。”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池旎没反应过来:“什么?”
“对你,我做不到坐怀不乱。”
裴砚时语气依旧一如既往地平静,却将自己的欲望直白又坦诚地告诉了她。
池旎忽地反应过来,她昨晚跨坐到他腿上时,他身体的异样。
所以他昨晚不敢亲是怕失控?那没及时追回来是在平复又或者怕她撞见了尴尬?
池旎咬了咬嘴唇,有些心虚地为自己辩解:“那我不都说可以嘛,你还……”
好似听出了她的羞耻,裴砚时故意追问:“还怎么?”
池旎咬了咬牙,将没说完的话续上:“忍着。”
仿佛听到了想听的答案,听筒里再次传来一声笑,而后缓缓应声:“我说过,我不是坏人。”
“你还说莫尔斯不是坏人呢?”池旎下意识反驳,“纪昭昭和他都……”
本想在此处刹车,但是感觉如果话不说完,裴砚时会接着刨根问底。
于是池旎心一横,接着说:“亲了还摸了他腹肌。”
“你昨天不是摸过么?”对面话里染着揶揄,仿佛在以她取乐,“如果你还想的话——”
“下次,也可以摸。”
池旎:“?”
这个人怎么和想象中越来越不一样?
老狐狸,大尾巴狼。
池旎暗自腹诽,又试图拯救当前的败阵:“好啊,只要你别害羞就行。”
话音刚落,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响动,而后是庄文杰的声音。
“老裴,发烧了还不好好休息,和谁打电话呢?”
裴砚时话里没有丝毫遮掩地承认:“池旎。”
庄文杰的声音似乎又近了点,话里染着调侃:“这么晚了和人妹妹打电话,池少知道了不得打断你的腿?”
时隔这么久,再次从别人口中听到池逍。
池旎心脏猛地一紧,先前溢在脸上的轻松笑意僵住。
她攥紧手指,本能地扬声反驳:“关他什么事儿?”
对面应该是没开外放,庄文杰好像并没听到她的声音。
裴砚时沉默了片刻,才应声:“他已经知道了。”
明明还是平静得毫无波澜,但是池旎却好像听出了一种极淡的,近乎自嘲的语气。
听筒里死寂了几秒,再次传来了庄文杰的声音。
他语气先是怀疑和震惊:“我靠?池旎妹妹真把你追到手了?”
不知道裴砚时做了什么表情,庄文杰语气变得不敢置信:“不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你们来真的?”
好像确认了什么,庄文杰语气又变得幸灾乐祸:“老裴,池旎妹妹刚成年吧?你没罪恶感吗?你不觉得你在非法诱拐少女吗?”
“我现在真的很好奇,咱们的妹妹奴池少,知道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哗啦”一声,仿佛是推拉门被合上了。
庄文杰的话语声也逐渐被隔离:“诶,你干嘛……”
电话那头又恢复了安静,甚至连呼吸声都变得微不可查。
一切赌约,都因一个人而起。
确认关系之后,他们都心照不宣地没再提起过这个人。
庄文杰无心的一些话,就像是一根导火索,悄无声息地点燃了一颗一触即发的炸弹。
一阵咳嗽声打破了听筒两边的寂静。
没等裴砚时讲话,池旎率先开了口:“裴砚时,你好好休息。”
结束语后,电话没来得及挂断,又被对方喊住:“池旎。”
喊完她的名字,听筒里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寂静得只能听到他压抑的呼吸声。
池旎想挂断电话,又想要听听他,究竟会说些什么。
隔了很久,
他才极为缓慢地、一字一句地轻声问:“真的不后悔吗?”
又是同样的问题。
心里像是莫名着了火,烦躁得要命。
池旎蹙了蹙眉,不耐烦地应声:“裴砚时,你烦不烦啊?我不是说过了吗?你还要问多少遍?”
她的话像一根银针,一点一点地刺进他的耳膜。
虽不致命,却能带来一阵绵密而清晰的痛楚。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沉默,良久,她听到他叹了口气,说:“可你现在不开心。”
明明隔着万水千山,他却比她还要早一步察觉到她此刻的情绪。
她在不开心吗?
可她又在难过些什么呢?
池旎顿了一下,否认:“我没有。”
不等他再次应声,她迫切地想要结束这场对话。
“我累了,要休息,先这样吧。”
裴砚时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仿佛带着无能为力的疲惫,回了一个字:“好。”
他没有道晚安,也没有挂断电话。
池旎依旧能听到他那边细微的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可能是抬手揉了揉眉心,也可能是向后靠在了墙上。
不过池旎当下完全没有心思去顾及他在做些什么,又在想些什么。
她匆匆挂断电话,身体顺着门板滑落,抱着双腿蹲坐在门后地板上。
脑海中再次浮现出池逍那天从医院离开时的场景。
就连庄文杰都能看出来,她谈恋爱,池逍一定会发疯。
可她还是报复般地这么做了。
真的不后悔吗?
池逍的表情和裴砚时的神色在眼前交织。
心头如同缠了一团乱麻,越理越乱。
……
电话这头。
“嘟…嘟…嘟…”的忙音传来。
干脆、利落,带着她一贯的骄纵和决绝。
裴砚时缓缓将手机从耳边拿开,任由手臂垂落,指尖却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后脑抵在墙上,高烧带来的眩晕感促使他闭上了眼。
无力感席卷全身,就好像是跋涉了千山万水却发现自己仍在原地。
口袋里是方才酒局上有人递来的一盒烟。
他从小就讨厌尼古丁的味道。
也一直不理解,为何会有人把这种有害健康的东西,当做解压的神药。
他拇指剐蹭着烟盒的一角,尖锐的摩擦带来的疼痛,稍稍缓解了心头那股无处发泄的闷痛。
可是不够。
他鬼使神差地抽出一根烟,咬在唇上,而后缓缓低头拢火。
像昨晚一样,再次因为同一个人,突破了自己坚守多年的底线,迷恋上了本该讨厌的东西。
猩红燃起,烟丝呛人。
烟雾过肺后,在感冒的加持下,是猛烈的咳嗽。
外面的声响惊动了庄文杰。
他推门出来,看到眼前的一幕,语气是难掩的震惊:“裴砚时,你怎么开始学抽烟了?”
咳嗽渐渐平息,裴砚时不动声色地把烟摁灭,并没吱声。
庄文杰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最近压力大,但是也不能玩儿命啊。”
“喝了酒,药也没吃,打完电话还不进来休息,这么下去有几天够你活的?”
“死不了。”裴砚时淡淡地勾唇,仰头望向灰沉沉的天空。
还是没有月亮。
还是没有她想看的月亮。
庄文杰跟着他仰头往天空看了一眼,又偏头看他。
不知道是不是觉得眼前的人有些可怜,继而保证似的:“老裴,你放心,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说完,他又忿忿不平道:“极影真他妈的不是人,明明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挖你墙角。”
裴砚时喉结无意识地滚动一下,像是在艰难地吞咽某些难以言说的苦涩。
许久之后,他才自嘲般开口:“想要得到她,总要付出些代价。”
庄文杰闻言先是一愣,而后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脑海中好像把一切都串联了起来,他拳头一点点握紧,近乎笃定地确认:“池逍干的,是不是?”
“亏我还以为……”
裴砚时轻轻闭了闭眼,打断了他的话:“别告诉池旎。”
……
池旎远在国外,自然无心关注,也不想关注国内的事情。
自从那晚过后,裴砚时也没再给她发过消息,更没再一声不吭地找来。
池旎逃避似的,把手机关机,跟着纪昭昭没日没夜地疯玩。
一周的时间又一晃而过。
决定回国那天,还是池旎的高中班长打来电话。
说办了场谢师宴,请大家回去参加。
池旎养尊处优,但并没什么大小姐的架子。
高中时期,和同学关系相处得不错。
加上在国外确实已经把能玩儿的地方都玩儿了个遍,于是池旎决定拉着纪昭昭一起回国。
纪昭昭依依不舍地和莫尔斯道了别。
两人第二天一大早就登上了回国的航班。
落地北城没来得及回家一趟,池旎就被班长直接安排人接到了饭局。
班主任老李是个很会管理青春期的少男少女,也很会凝聚班级力的人。
高中三年,他们整个班是出了名的德智体美劳,样样出彩。
大家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家庭条件也都相仿。
这次谢师宴办得也单纯,没有什么攀比,更没有商业酒宴上那些勾心斗角。
池旎和大家其乐融融地吃饭、寒暄,又挨个向老师们敬了酒。
她本以为这些天跟着纪昭昭胡吃海喝,酒量应该也练了上来。
不曾想,酒刚敬了一轮,就开始上头。
池旎忍着微微的眩晕出去包厢透风,却在走廊尽头撞见了一个还算熟悉的人。
极影的创始人,岑妄。
他好像也喝醉了,看见池旎之后,勾唇笑了声。
视线不怀好意地从下往上打量,最后落在她的胸口,眼神是明晃晃的凝视。
池旎觉得不适,转身就要走,却被他一把擒住了手腕。
“放开。”池旎挣扎了一下并没挣脱,她神色一凛,试图用身份压人,“知道我是谁吗?”
岑妄笑得玩味,语气轻浮,不带一丝尊重:“知道,地产大亨池明哲池董的——”
“养女嘛。”
池旎冷眼看他,继续威胁:“要是不想丢了工作,现在就放开我。”
岑妄仿佛并不害怕,他扯着池旎的胳膊把她堵在墙角,手指轻佻地抚上她的脸颊。
“陪我玩儿一晚上,就放开你,怎么样?”
池旎偏头躲开他的手,胳膊扬起,在他脸上重重落下一个耳光。
岑妄懵了片刻,好似清醒了一下。
他舌尖抵了抵后槽牙:“还挺会装。”
话说完,他禁锢住池旎想要逃脱的双手,试图霸王硬上弓。
男女力量太过悬殊,池旎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
脖颈上落下他的鼻息,恶寒也顺着血液蔓延。
好在岑舒的声音及时响起,才把池旎从濒临绝望的边缘拉了回来。
岑舒拽着岑妄的衣领,试图骂醒他:“你疯了?”
“她是池少的妹妹。”
岑妄不以为意地抹了下唇角:“怕什么,池逍都亲口说了,她不过是池家拿来作秀的养女罢了。”
“不知检点的性子只会给池家丢人,他才没她这个妹妹。”
不知检点?
明明是夏季,池旎却觉得全身都冷到了冰点。
她全身僵硬地听着他们争执,大脑嗡嗡作响。
岑舒把岑妄扯开:“就算是养女,也不是我们能得罪起的。”
岑妄笑了声,眼底的恶劣藏都藏不住:“裴砚时那个穷酸样儿都能上她,我为什么不能?”
“姐,你不也看不惯她吗?就不想报复回来?”
岑舒似乎被说动了,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下一秒,岑妄的一声闷哼,贯穿整个走廊。
裴砚时抖着手把外套披在池旎身上,面上如同结了一层冰碴。
但嗓音却是极尽温柔地诱哄:“妮妮,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