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的话说得不紧不慢, 但一举一动都带着逼问的意思。
眼前的这张脸,池旎很熟悉。
正是程莺和翁淑玉口中的那张,帅得人神共愤的脸。
鼻尖被清冽的雪松香萦绕, 还混杂着一些淡淡的酒气。
不知道是她身上的,还是他也喝了酒。
方才在酒吧卡座上讲的那些话, 被劈头盖脸地砸了回来。
池旎心虚地清了清嗓子,抬眼对上他的视线:“你偷听我们讲话?”
裴砚时极轻地笑了一声:“编排前男友的时候,倒也没见你害怕——”
他停顿了一下,撑着洗手台的手掌往后挪了挪,与她的距离拉得更近。
而后薄唇轻启, 话里带着调笑的意味:“会被人传出去。”
腰窝抵着大理石边缘, 身体又因他突如其来地逼近, 而被迫后仰。
池旎反手抓着身后的洗手台边沿, 看了眼支在她身体两侧的手臂。
他没穿西装, 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 露出的紧实小臂上,泛着青筋, 一路蔓延到手背。
只要他不松手, 她根本没逃脱的可能。
池旎破罐子破摔, 不再白费力气去挣扎,索性一股脑地问出了心底的疑问:“为什么又把模特还给我了?”
似乎没想到她突然把跳转了话题, 裴砚时顿了一下, 才应声:“补偿。”
补偿?
他需要补偿她什么?
池旎没听明白:“什么补偿?”
裴砚时弯唇,视线扫落在她的唇上, 不答反问:“你说呢?”
“做买卖,总不能让你亏本。”
昨天的记忆一瞬间涌入脑海,看到他唇上的结痂的伤口, 池旎也反应了过来他的意思。
池旎一时间有些气急败坏:“裴砚时,你——”
她手掌去拍打他的胸膛:“都说是前男友了,那你现在又在做什么?”
裴砚时垂眼看着她的挣扎,却没有收手的意思。
他将最初的话题绕了回来,话说得理所当然:“为自己讨公道。”
池旎:“?”
他还在介意她刚刚在团队面前说他不行。
眼看着挣扎无果,池旎决定不和他继续硬碰硬。
她语气软了下来,眼角弯起,做了让步:“我刚刚就是胡乱说的,等会儿回去就和她们解释清楚。”
但裴砚时依旧不依不饶:“怎么解释?”
池旎咬了咬牙:“说你很行,行了吧?”
裴砚时眉尾微挑,还是不买账:“池旎,没试过,怎么知道……”
池旎开始有些不耐烦。
她打断他的话,冷冷地提醒:“裴砚时,我们分手了。”
裴砚时笑了下:“所以呢?”
池旎看向他:“所以,有点儿前任的自觉,行吗?”
“没记错的话,我们好像不止分过一次手。”裴砚时松开了撑在洗手台上的手,覆上了她的腰,“当初,你有过当前任的自觉吗?”
旧事重提,池旎却没心思去回忆。
时间会教人成长,四年的时间,她也早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骄纵任性的大小姐了。
那些她曾经引以为傲的资本成了幻影。
她也意识到,最为紧要的,是不做菟丝花,是不依附于任何人,是牢牢地把命运抓在自己手中。
池旎蹙了蹙眉:“裴砚时,究竟怎么样,你才肯放过我?”
好似觉得她的用词有些夸张,也好似并没反应过来她想要表达些什么。
裴砚时跟着蹙眉:“放过你?”
池旎攥紧手指,看向他,努力维持着声线的平稳:“当初我一时冲动招惹了你,是我不对。”
“我哥为了劝我们分手,抢了你的心血,我也替他向你道歉,请你……”
应该是听明白了她的意思,裴砚时蓦地笑出声来。
他抬手捏住她的下颌打断她,语气带着凉薄的嘲弄:“池旎,你凭什么觉得,轻飘飘的一句道歉,就能让我放过你?”
“如果你需要什么实质性的补偿,尽管开口,我说到做到。”池旎强撑着和他对视,带着商量的语气,“之后,以前的事情,我们翻篇儿,行吗?”
裴砚时轻扯唇角,嘲讽般反问她:“你能给我什么补偿?”
他如今作为高高在上的裴家掌权人,能缺什么?
她又能给他什么实质性的补偿?
池旎咬了咬嘴唇,一时被他问得有些语塞。
“说了要我转头又把我抛弃的人,是你。”他自嘲地笑了下,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抢了我心血,又害我家破人亡的人,是你哥池逍。”
“池旎,你又想让我怎么翻篇儿?”
池旎闻言怔住,满脸错愕地确认:“家破人亡?”
“看来池逍还是不敢和你说。”裴砚时冷笑一声,直起身来,与她拉开距离,“知道我妈怎么死的么?”
他当初向她描述过,虞芷死亡时的场景。
难道不是抑郁症,自杀吗?
裴砚时不再有任何隐瞒地,将当年的真相一字一句地道出:“你哥为了威胁我,不仅撤了迷宫的投资,还断了迷宫的资金流,她毕生心血毁于一旦,才导致的抑郁症复发。”
“你觉得,我们能两清吗?”
池旎踉跄了一下,不敢置信地摇了摇头。
她从来不知道,虞芷的死,还有池逍的原因。
怪不得岑舒会说,当初池逍为了她,使了不少手段。
池旎忽地就想起当初他们的第一次分手。
如果那一次,她及时退出,没和他死缠烂打下去,会不会就不会像现在这样?
会不会就不会造成虞芷的惨剧?
巨大的惶恐夹杂着愧疚席卷而来。
她闭上眼,声音发颤:“所以呢?你是想要我一命抵一命吗?”
裴砚时掰着她的肩膀让她再次面向镜子,否认了她:“死才是最轻松的。”
他看向镜中的人,手指轻轻划过她的脸颊:“池旎,你猜,我想要什么?”
……
池旎回去酒吧卡座的时候,桌上的酒已经全部见了底。
翁淑玉胳膊搭在她的肩头,醉眼朦胧地问:“妮妮,出去这么久,干嘛去了?”
程莺也跟着凑过来,皱着眉头在她身上轻轻嗅了嗅:“你身上怎么有男人的香水味儿?”
没等池旎应声,程莺的视线又落在她异常红润的唇瓣上:“嘴巴怎么这么红?”
“不会是背着我们偷偷亲嘴去了吧?”
眼看着程莺毫不避讳的一席话,又吊起了一个个醉鬼的八卦之心。
“不早了,该回去了。”池旎下意识地抿了抿唇,生硬地转移了话题,又招手喊来侍应生结账。
然而侍应生只是礼貌地递来小票,又解释:“有位先生为您结过了,说是补偿。”
又是补偿。
这个词又让池旎再次回想起,方才在镜子前,她想要逃离,却被他掐着脖子,吻下去的场景。
他手上的力气不大,却恰到好处地迫使她仰头迎合。
也不像昨天那样不顾一切的肆意掠夺,而是带着些技巧性,研磨索取。
不知道是不是有酒精的作用,她从一开始的恼怒挣扎,最后竟变得有些意乱情迷。
……
模特们平安在沪城落地。
伴随着越来越紧张的倒计时,场地实体搭建和一遍又一遍的全员技术彩排也顺利结束。
这些天,池旎作为总指挥和总监督,几乎忙得脚不沾地。
饭没吃几顿,觉更没睡几个小时。
时装周从开幕式,到各大品牌新品发布,举办得如火如荼。
与那些耳熟能详的大品牌相比,作为新锐设计师,又是品牌首秀,本就没什么市场竞争力。
池旎当初的邀请函虽然全都发放了出去,但是真正到场的明星、媒体和知名买手并没几个。
团队众人似乎早就料到,现场会是这样的情况,但也都没气馁。
按在原先的彩排调度,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池旎的作品随着模特一个个亮相,场内的气氛也明显由原先的死气沉沉,变得热闹起来。
走秀结束,池旎携团队登场谢幕。
与此同时,#沪城时装周设计师池旎、#旖旎品牌、#旖旎春归系列冲上热搜。
秀场上一些原图直拍的视频和照片,获得了无数点赞转发收藏。
体型各异的模特和令人惊艳的新中式服装完美结合,任谁看了都要道一声赏心悦目。
春归,春归。
应时又应景。
秀后有好几家时尚杂志和垂直媒体,邀约池旎做深度专访。
一些知名品牌,也纷纷向她抛出橄榄枝。
池旎和其团队,真正意义上的,因为这场时装周,一炮而红。
翁淑玉看着旖旎品牌的官微,粉丝量蹭蹭上涨,咨询订货的人络绎不绝。
她抱着池旎又哭又笑:“妮妮,我们总算熬出头了。”
池旎倒是一如既往地淡定。
她拍了拍翁淑玉的肩膀,半开玩笑道:“师姐,把鼻涕擦一擦,等下出门可全是记者。”
话音落,秀场后台的门被敲响。
翁淑玉见状连忙背过身去擦眼泪。
房门打开,只见王特助捧着一束绿玫瑰,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口。
池旎没和他见过几次面,但也知道,他是谁的人。
她下意识看向王特助身侧,试图去寻找,上次自酒吧一别后,再也没见过的男人。
寻找未果,池旎的视线再次回到王特助身上,明知故问道:“您找谁?”
王特助把花递了过来:“池小姐,裴总让我把这束花,给您送来。”
见池旎不接,他又补充:“刚从国外空运过来的,很新鲜。”
池旎视线落在他手中还沾着露珠的花朵上。
花瓣是罕见的绿色,从边缘的淡绿到中心层层叠叠的石绿,像是用上好的翡翠雕琢出来的。
完全符合她的审美。
但池旎依旧没接。
她问:“裴砚时呢?”
下一秒,一道熟悉的声音落入耳中:“想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