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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再可怜我一次吧。

作者:锦应 当前章节:4697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0:37

裴家老宅灯火通明, 祠堂所在的院落却显得格外肃静。

初春的夜晚浸着寒意,青石板铺就的院子中央,裴砚时背对着侧门, 跪得笔直。

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衬衫,白色的布料紧贴着绷直的背脊, 还渗着纵横交错的血痕。

昨天,或者是今天她来之前,裴砚时经历过什么,显而易见。

池旎的脚步下意识顿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了一下。

她忽地想起, 第一次来裴家老宅迷路的那次, 偶然听到的那些对话。

那些人说那戒尺打到身上看着都疼, 说他也真是能忍, 说这些年他领得罚可不少, 身上的伤疤估计都结了茧……

他们……是在说裴砚时吗?

裴津渡也跟着停了下来, 目光在跪着的裴砚时和停步的池旎之间扫了个来回。

他脸上惯常的温和笑意淡了些,低声道:“董事会那边给的压力很大, 大伯昨天动了怒, 用了家法。”

“爷爷说大哥行事不慎, 私德有亏,损了集团声誉, 让他在这里思过。”

裴津渡话语声顺着夜晚的寒风一字一句地送入池旎的耳中。

昨天就动了家法, 岂不是已经在这里跪了一夜又一天?

池旎望着院落中那抹孤伶伶的背影,一股涩意从心底蔓延到喉间。

因为一条绯闻, 他竟然要承受这么大的代价吗?

当初他究竟为什么会来裴家?

这些年又是怎么过的?

可能是见池旎没应声,裴津渡又叹了口气,像是在解释:“奶奶着急见你, 本想着走祠堂这条路近一些,一时忘了……”

池旎清了清有些发紧的喉咙,挪开视线,打断了他的话:“我们走吧,别让裴老夫人久等了。”

跟着裴津渡继续往里走,绕过祠堂院落的侧门,便来到一处更为幽静雅致的小院。

花木扶疏,暖黄的灯光从雕花木窗里透出来。

推开门,暖意混着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与方才祠堂的冷肃天差地别。

裴老夫人正坐在主位喝茶。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目光越过裴津渡,直接落在池旎身上,笑容慈和:“池丫头来了,快进来坐,这么晚还劳烦你跑一趟,路上冷吧?”

她神色自然松弛,好似对外面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又仿佛是司空见惯。

池旎按下心头的波澜,换上得体的微笑走上前:“老夫人您客气了,能为您设计旗袍,是旖旎的荣幸。”

寒暄了几句,池旎步入正题,把款式和布料一一敲定。

为裴老夫人量三围的时候,裴津渡适时告退。

裴老夫人胳膊抬起任由池旎拿着软尺从她身前穿过,不知想起了什么,忽地感慨道:“有时候真怀念当初和你外婆一起做学徒的日子。”

池旎闻言顿了一下,接上了她的话:“外婆曾经也这么说过。”

“那时候多自在啊。”裴老夫人回忆似的点了点头,又忽地话锋一转,“不像这裴家,表面上看着风光,里头的规矩却多,弯弯绕绕的更多。”

池旎并没听明白,这只是单纯的感慨,还是想要隐晦地提醒她什么?

还没来得及应声,裴老夫人便接着说:“想掌舵裴家这艘船可不容易,暗地里不知道多少眼睛盯着、多少刀枪指着,一步行差踏错,人仰船翻事小,命丧于此才可怕……”

池旎这次听懂了。

裴砚时是裴家的掌舵人,他现在所走的这条路本就是刀头舐血,需要时刻谨小慎微,断不能出现意外。

尤其是可能影响声誉和家族利益的意外。

比如,一段不清不楚的旧情复燃,一场沸沸扬扬的绯闻风波。

“老夫人说的是。” 池旎极轻地扯了下唇角,语气平和,“继承家业,责任重大,自然比旁人更需谨言慎行。”

裴老夫人仔细看了看池旎的神色,似乎没找到任何破绽,才又缓缓地笑了。

“你是个聪明孩子,事业又刚起步,前途无量。”她拍了拍池旎的手,“有些事儿,不是个人心意就能左右的,过去了不如让它过去。”

即使没有这点到即止的敲打,池旎也知道——

从他坐到裴家掌权人位置上的那天起,他的婚姻和感情,就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情了。

可是过不去的,从来不是她。

池旎只是淡淡地应了声“是”,其他什么都没说。

量完尺寸,敲定大致方向,时间已近深夜。

裴老夫人露出倦容,池旎适时起身告辞。

裴津渡在偏厅等着,见池旎出来,他也踏出了门,主动开口道:“我送你回去。”

走到靠近祠堂院落的拐角时,池旎脚步不由自主地缓了缓。

夜深露浓,寒意刺骨。

那个身影依旧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仿若雕塑一般。

池旎垂下眼,加快了脚步。

路过侧门时,她终究还是没忍住,极快地朝那边瞥了一眼。

恰在此时,院中的人仿佛有所感应,隔着浓浓夜色望了过来。

他沉黑的眸子中带着几分习以为常的麻木,撞上池旎眼睛的那一刻,却明显顿了一下。

而后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他自嘲般地扯了下唇角,偏头挪开了视线。

哪怕只一瞬间,池旎也看清了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心脏仿佛再次被揪紧,池旎攥紧手指,话却近乎脱口而出:“还要跪上多久?”

裴津渡闻言应声:“得看爷爷那边的意思。”

他侧头看向池旎,昏暗光线下表情有些模糊,语气却带着些意味深长:“妮妮妹妹,你回来发展是好事,但有时候,离某些漩涡远一点儿,或许能走得更顺遂。”

……

池旎从裴家老宅回来的第二天,热搜事发的第三天,裴氏集团也发布了正式声明,口径与池旎的那条澄清基本一致。

“潜规则”的风波暂时平息,但是这件事情带来的损失,却是不可逆转的。

池旎团队依旧在试图挽回那些暂停合作的品牌,裴氏集团的股票依旧呈下跌趋势。

焦头烂额之际,池旎又接到了医院打来的复查电话。

距离她刚回国的那次晕倒,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当时医生好几次叮嘱,她有既往病史,要勤复查。

只是这段时间她忙得脚不沾地,连睡觉的时间都是挤出来的,更别说去检查了。

接到电话时,池旎想着随口敷衍了几句,等过段时间不忙了再去。

却听到对面说,让她明天务必要去趟医院,否则他们医护团队要亲自登门了。

最后还补充说,是小池总特意交代的,希望池旎不要让他们为难。

池旎在心底把池逍狠狠骂了一通,口头上却只能应下。

医院里做完一系列检查,池旎回到VIP休息室等待检查结果。

医生带着报告进来时,面色出奇的严肃。

他看了眼池旎,开门见山:“池小姐,您心脏现在的情况并不乐观。”

“这段时间您经历了什么?这反流不但没好,反而更严重了。”

“哦。”池旎一边回着工作室的消息,一边不以为意地应声,“可以的话,帮我开点儿药吧。”

可能是见池旎的态度并没有多重视,医生蹙了蹙眉,声音也抬高了几分:“不是我故意吓唬您,再这么下去,您可以做好二次手术的准备了。”

“还得再提醒您一下,二次开胸的风险比第一次要大更多。”

池旎闻言敲字的手指顿住,从手机屏幕中抬头,不敢置信地问:“手术?”

医生叹了口气,又郑重地点了点头:“就目前的情况来看,瓣膜损伤再严重一点儿,二次手术不可避免。”

其实池旎有预料到这次复查结果不会很好。

毕竟这段时间她的生活作息是完全跟医嘱反着来的,心脏上隐隐的不适感她有时也能察觉到。

但是她没想过,已经严重到这种地步了吗?

池旎拿着报告单走出医院大楼的时候,还在恍惚。

自小时候那场手术后,她每年要去医院复查很多次。

每次她抗拒去医院的时候,外婆总是会摸着她的头说:“我们囡囡有好运之神眷顾,会越来越好的。”

结果确实如外婆所说,报告单上的结果一次比一次好。

后来去了池家,哪怕身体各项指标全部正常了,她还是基本上每半年去医院复查一次。

她也觉得自己确实有好运之神眷顾。

每次去取报告单时,总是会准备一个小礼物,把它送给有需要的人,也希望自己的好运能传递给他。

时隔这么久,再次拿到复查报告单,上面显示的却是如同“噩耗”般的结果。

池旎看了眼字迹有些潦草的医嘱。

不熬夜、少运动、健康饮食,保持情绪稳定,这些对现在的她来说,很难做到。

她不可能放任刚刚起步的事业不管不顾……

直到迎面撞上一个人,眼前的文件撒了一地,池旎才回神过来。

与此同时,耳畔传来一道惊讶又熟悉的声音:“池小姐,您怎么在这儿?”

池旎闻声抬头,便看到王特助一只手拎着电脑包和几个手提袋,另一只手托着几个摇摇欲坠的文件夹。

“来办点儿事情。”池旎含糊其辞地应声,又弯腰去帮忙捡落在地上的文件,又顺口问,“你呢,怎么在这儿?”

“裴总这两天一直高烧不退,昨晚突然昏迷,被送进了医院。”王特助把手中的大包小包放到一旁,一边解释,一边蹲下身去和池旎一同去捡。

他把手中纸张一张张整理好,又无奈地指了指:“但是集团大大小小的事情都离不开他,幻宙的事情也等着他来决策,我来给他送换洗衣物和待签字的文件。”

高烧、昏迷……

该在意料之中的,毕竟铁打的身体,也扛不住这样的罚。

池旎把手中的文件递给王特助,又看着他艰难地去拎那些手提袋,好心地问:“需要我帮忙拿一些吗?”

王特助没拒绝:“麻烦您了。”

跟着王特助走到病房前,池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不该跟过来的,不该再和他有任何私下的接触的。

池旎把东西放下,转身欲走时,却被王特助拦下:“池小姐,等下有个紧急会议需要我替裴总出席,所以我现在得回公司一趟。”

他转头看了眼还没醒的裴砚时,有些为难地请求:“只是裴总这马上也该换药了,请的护工还没到,所以能不能麻烦您帮忙看一会儿,点滴输完时给按个护士铃。”

说完,他又抬腕看了眼时间,保证似的:“您放心,不会耽误您太长时间,护工应该半个小时就到了。”

话都这种份儿上了,池旎也不可能再转头就走。

她点头应下,而后目送王特助匆匆忙忙地离开。

病床上的人脸色同那晚跪在祠堂时,一样的苍白。

他额头上冒着细密的汗珠,眉头锁着,眼睫微颤,好像睡得并不安稳。

池旎走到床边,鬼使神差地抬手,轻轻抚上他的眉心。

下一秒,她的手腕被捉住,病床上的人缓缓睁开了眼。

四目相撞,池旎心虚地想要挣脱。

不知道是不是力度太大牵扯到了伤口,眼前的人闷哼一声,眉头蹙得更紧了些。

见状,池旎由他捉着手腕,不敢再动。

她语气带着些难以察觉的担忧:“裴砚时,你没事儿吧?”

裴砚时没应声,沉黑的眼睛望着她,眼尾却一点点染上红意。

片刻后,不知是想起了什么,他垂眼,极轻地扯了下唇角,而后松开了手。

“池旎。”他喊她,声音泛着长久没讲话的哑,说,“再可怜我一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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