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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等她醒了,我自会去祠堂领罚……

作者:锦应 当前章节:6678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0:37

急救室的门关上, 红灯亮起。

裴砚时将视线收回,靠着走廊的墙壁,从口袋里摸出烟盒, 手指微抖地抽出了一根烟。

而后低头,拢火。

尼古丁灌入肺腑, 强烈的刺激过后,是神经的麻痹。

一口吸得太猛,肺部的不适感促使他咳了一声,抬眸又看到不远处禁止抽烟的标识。

裴砚时先是愣了一下,继而自嘲地笑出声来, 又不动声色地把烟摁灭。

他自认为没什么烟瘾, 也不怎么喜欢尼古丁的味道, 可这些年却下意识地把它当做无能为力时的解药。

消毒水的味道充斥着走廊, 又安静地让人心里发慌。

裴砚时盯着“抢救中”的几个大字, 头向后仰了仰, 抵在了墙上。

肩膀的痛意隐隐约约传来,提醒着他还有很多烂摊子, 要去处理。

此刻的思绪很乱, 脑海中又浮现出急救室门关上前, 医生的那句“送来的还算及时”。

当时他说完那句“您拦不住”,裴老爷子的拐杖便重重地落在他的肩头。

可他还是毅然决然地走出了裴家老宅的大门。

听完医生的那句话, 他才有一丝侥幸, 他慌神之下的决策,没酿出大祸。

只要她没事, 其他的,他总有办法处理的。

王特助小跑着过来,将裴砚时的晃神儿打断。

他压低声音汇报:“裴总, 老宅那边刚刚来了电话,老爷子让您立刻回去。”

裴砚时没吭声。

“还有……”王特助犹豫了一下,“二少爷那边的人放出话来,说由于池小姐身体不适,明天的订婚宴,推迟到……”

裴砚时直起身来,伸手,打断他的话:“电话给我。”

像是在专门等着他回电似的,电话响了一声,便被接听。

裴老爷子的声音顺着听筒传来:“你还在医院?”

裴砚时往走廊尽头走了几步,停在窗前,才应声:“在。”

裴老爷子冷哼一声:“她死了吗?”

话里是明晃晃的反问语气,但却不带一丝人情味儿。

裴砚时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她不会死。”

“那就回来。”

“回不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是裴老爷子的冷笑:“好啊,你现在敢跟我叫板了?”

裴砚时面上没有任何情绪:“不敢。”

“不敢?”裴老爷子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听筒微微发颤,“抱着你弟弟的未婚妻从宴会上跑出来,还不顾我和你弟弟的阻拦,让满屋子宾客看我们的笑话,这叫不敢?”

裴砚时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您说的对,”他声音很平,像是在替老爷子为自己罗列罪状,“按裴家家规——”

“对弟妹怀有淫心,是为无耻。”

玻璃上映出他的脸,那道巴掌印还清晰可见。

她打他的时候,骂他混蛋。

“纵欲失检,是为不端。”

唇边还沾着她被蹭花的口红,熨烫妥帖的衬衫此刻也皱得不成样子。

吻她的时候失了控,这些年压在心底的阴暗心思全浮了上来。

确实不端,也确实无耻。

“当众顶撞长辈,是为不敬。”

他忽地想起这几年跪在祠堂里的夜晚。

青砖地面冰凉刺骨,祖宗牌位沉默地俯视着他。

可他

又真的不敬吗?

“兄夺弟妻,是为灭伦。”

最后四个字落下去,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自己的回音。

“我自知犯下大错。”裴砚时回头看了眼抢救室的红灯,语气依旧平静无波,“等她醒了,我自会去祠堂领罚。”

他突然的顺从让电话那头的裴老爷子愣了片刻,呼吸声在听筒里显得格外清晰。

片刻后,裴老爷子“哼”了一声,语调里的怒意稍缓:“你知道就好。”

“但是——”

裴砚时打断他,语气依旧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就是在讲一件稀疏平常的事情。

“也请爷爷和二叔,重新商定裴池两家的婚约。”

应该是听懂了,裴砚时的话音落,裴老爷子声音中又染上几分锐利:“你什么意思?”

裴砚时极淡地笑了一声:“毕竟,觊觎弟妹的心思已起,日后很难保证不会再次犯错。”

“犯错受罚事小。”他停顿了片刻,话里带着似有若无的威胁,“但裴家长孙多次失德、频繁行乱|伦之事……”

“若是传出去,怕是会坏了裴家的名声。”

“裴砚时。”裴老爷子连名带姓地喊他,声音沉了下来,像暴风雨前压顶的乌云,“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裴砚时抬起头,对上玻璃上自己的那双眼睛。

“我在说,”他一字一顿,“事关裴家名声,津渡的婚约需要重新商定。”

“你竟敢拿裴家的名誉来压我?”

听筒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老爷子一掌拍在桌案上,而后急促的呼吸声传来,“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位置有多少人盯着?你信不信我明天就能换人?”

裴砚时没有接话。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几个小时前,这双手抱起她的时候,她脸色苍白得像纸,呼吸几乎微弱得察觉不到。

那盏红灯还亮着。

仿佛度日如年。

“大庭广众之下,哥哥抢了弟弟的未婚妻,那么,弟弟自然能得到一些好处。”他收回目光,声音带了几分淡嘲,“比如,他梦寐以求的,却被哥哥坐上的位置。”

“您可以换他。”他顿了顿,又接着说,好似在提醒,“但是,裴家今年的几笔生意,都在关键期。”

这句话落下,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忽然停了。

在他身边忍辱负重这么些年,裴砚时几乎能想象出来,裴老爷子听完这句话的神态。

他此刻一定眯起了眼,老狐狸般在计算,在权衡,在考量这句话背后的分量。

裴家明年的利润,那几个虎视眈眈的竞争对手,还有那些捧着合同等着签字的合作伙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让人以为电话已经挂断了。

不远处,池父沈母和池逍匆匆赶来。

裴老爷子也终于在此刻出了声:“你在威胁我?”

裴砚时笑了一下,捉住池逍挥来的拳头,缓缓应声:“我只是在提醒您。”

……

池旎再次醒来时,依旧是在医院的VIP病房。

消毒水的气味涌入鼻腔,手背上扎着输液针,透明液体正一滴一滴顺管子流下。

她盯着那水滴看了许久,大脑才迟缓地转动起来。

“醒了?”

池逍的声音率先传入耳中,而后昏迷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回。

池旎手指攥紧身下的床单:“谁送我来的医院?”

池逍闻言脸色一黑,没再应声。

沈沛云走上前来,心疼地轻抚她额前的碎发:“妮妮,心脏的问题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严重了?怎么都没告诉过我和你爸爸?”

池旎没应声,只是接着问:“裴砚时送我来的,是吗?”

像是再也忍不住,池逍声音染上些怒意:“都什么时候了?你他妈还想着他呢?”

“池逍,医生刚叮嘱过什么都忘了?”沈沛云呵止,“她现在心脏负荷过大,不能激动。”

看向池旎的时候,沈沛云语气柔了些:“这都不重要,你现在要安心养病。”

虽然两人都没承认,但从他们的神色和状态来看,裴老爷子寿宴上发生的事,应该已经传了出来。

池旎换了个话题:“我和裴津渡订婚宴……”

沈沛云轻叹一声:“你爸爸刚刚去了裴家,正打算和他们商量这件事情。”

听闻池明哲去了裴家,池旎愣了一下,下意识问:“是去退婚,还是……?”

还是好不容易攀上了裴家,过去求和?

像是看出了她心中所想,池逍嗤笑了声,咬着牙:“怎么?你是觉得,我们池家没皮没脸,只有被他们裴家羞辱的份儿?”

“你他妈被他们欺负成这样,我们还得上赶着和他们联姻?”

池逍的话音落,沈沛云又温声解释:“裴家原本的意思是推迟,但你爸爸不同意,说要取消婚约。”

“不管怎么样,他们总得给我们个满意的说法。”

没料到池明哲会做出这样的决定,池旎咬了咬嘴唇,又问:“你们不觉得我不知羞……?”

话没说完,就被池逍扬声打断:“这件事情你只是受害者,旁人都还没说什么,你自己倒先开始受害者有罪论了?”

不知想起了什么,池逍后半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还是说,你是想替那个畜生辩解,说你是自愿的?”

池逍的话一句句敲击在心头,池旎只觉得思绪乱得厉害。

她闭了闭眼,开始赶人:“我累了,让我自己静一静吧。”

“正好,我回家一趟,给你拿些换洗的衣物。”沈沛云替她掖了掖背角,又交代道,“有什么事情,喊你哥哥,或者饿了想吃什么,让你哥哥给你买。”

池旎点头应下,而后目送沈沛云离开。

池逍却没出门。

池旎自从上次说要嫁给裴津渡之后,就没再单独见过池逍。

如今时隔两周,两人再度共处一室,她并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心底也没由来的烦躁。

而这种烦躁和面对裴砚时时并不一样。

但池旎此刻并不想去分析对两人情感上的异同。

她翻了个身,不去看他,再次赶人:“我想睡会儿,你出去吧。”

池逍却没动静。

他盯着她,很久之后才开口:“池旎,最开始喜欢的不是我吗?”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促使池旎再度睁开了眼。

没等她应声,池逍接着说,语气却带着不解:“不是为了和我赌气,才把裴砚时和裴津渡牵扯进来的吗?”

“怎么就不能嫁给……”

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些什么,池旎打断他的话,冷声提醒:“哥,你已经结婚了。”

池逍没有丝毫犹豫:“我说过,我和纪昭昭是协议婚姻,只要你愿意,我明天就能离。”

“那昭昭呢?”池旎转过身来,从床上坐起,直直地看向他,“她凭什么要因为你,背一个离过婚的头衔?”

池逍被问得愣了一下,片刻后才应声:“和她的事情,我会处理好。”

又是这句话。

当初他说要和温颂分手,她问他把温颂当什么,他也是这么说的。

生理性的排斥和厌烦袭来,池旎下意识蹙了蹙眉,脸上是难掩的厌烦:“池逍,你真的挺幼稚和不负责任的。”

“我很为温颂和昭昭感到不值。”

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说,也应该看懂了池旎此刻的神色。

他抬了抬手,想要去解释:“妮妮,我……”

“青春懵懂期,会分不清,有些感情是喜欢还是感动。”池旎看着他,一字一顿,“但现在我可以确认的是,我喜欢的人并不是你。”

“是。”池逍咬着牙点了点头,“我他妈当初确实是个胆小鬼,不敢承认自己的那点龌龊心思,还做了很多恶心的事儿。”

“但是池旎,这些年我对你,问心无愧。”

“你和池明哲很像。”池旎笑了下,再次开口,将两人的可能性彻底扯断,“但我不是我妈,我不想也不会成为她。”

……

裴家祠堂的四角天空看不见任何星星,夜色浓得仿佛泼了墨一般。

祠堂里没开灯,只有供桌上的几支白烛燃着。

烛火被穿堂而过的夜风吹得摇摇晃晃,将跪在蒲团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裴砚时跪了多久,他自己也记不清了。

膝盖下面的蒲团早就被冷汗浸透,脊背却依然挺得笔直。

他垂着眼,盯着面前青砖地面上的某一点,一动不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他没回头。

脚步声却越来越近。

裴老爷子在他身旁站定,身后跟着两个管家。

一个捧着藤鞭,一个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酒。

裴砚时侧身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裴老爷子盯着他看了几秒,才朝身后摆了摆手。

两个管家走上前来。

一个把鞭子呈到裴老爷子手边,另一个把托盘放在供桌上,退到一旁。

“戒尺惩松,藤鞭惩严。”裴老爷子接过鞭子,在手里掂了掂,“裴家的规矩,你应该知道。”

“还有,在祠堂里动家法,是当着列祖列宗的面。”他接着补充,“打多少,怎么打,我说了算,但你得自己数着,一声都不能喊。”

“知道。”裴砚时转回身去,面朝牌位,双手撑在膝上,脊背绷成一条直线,“是我自愿受罚。”

话音落下,藤鞭划破空气,带着尖锐的啸声,而后结结实实地抽在他的背上。

衬衫应声裂开,一道血痕从肩胛斜斜地延伸到腰侧。

裴砚时的身体晃了一下,又稳住。

却没出声。

“这一鞭,是替裴家的列祖列宗教训你。”

“身为长孙,不知检点,做出这等有辱门风的事情。”

第二鞭紧接着落下。

“这一鞭,是替你父亲教训你。”

“他未尽人父的责任,没教你怎么做人,今天我替他教。”

而后是第三鞭。

“这一鞭,是替津渡教训你。”

“他是你弟弟,你动他的未婚妻,你让他以后怎么有脸见人?”

第三鞭落下便是第四鞭。

“这一鞭,是替池家那丫头教训你。”

“她清清白白一个姑娘,在裴家的宴席上被你毁了名声,你拿什么赔?”

第五鞭落下来的时候,裴砚时的额头沁出冷汗,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青砖上。

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这一鞭,是替你自己的前程教训你。”

“你在这个位置上,一步都不能行差踏错,这件事你明知道后果,还偏要去踩这个雷,你这不是疯,是蠢。”

第六鞭,在嗡嗡的耳鸣声中,他听到裴老爷子说——

“这一鞭,是替你死去的妈教训你。”

“她要是活着,看到你现在这样,会不会心寒?”

裴砚时闻言身体僵了一下,张了张口,最后并没出声。

而后是第七鞭、第八鞭……

一鞭接一鞭,带着他犯下的无数罪名,落在同一个地方。

他背上血肉模糊,衬衫也早已烂得不成样子。

冷汗糊了满脸,嘴唇也咬破了皮,血顺着下巴滴下来,他却始终没吭。

裴老爷子停下来喘了口气。

而后最后一鞭落下来,比之前任何一鞭都重。

“这一鞭,是替你自己问的。”

“你后悔吗?”

祠堂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裴砚时粗重的喘息。

他跪在那里,背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冷汗和血混在一起,顺着脊背往下流。

他垂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却始终没有倒下。

过了很久,他哑着嗓子开口:“不后悔。”

裴老爷子握着鞭子的手顿住了。

他看着裴砚时背上那道道绽开的血肉,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火,又转过身,走到供桌前,拿起那碗酒走回来。

下一秒,酒液渗进鞭痕,灼痛难忍。

裴砚时终究是没忍住,咬着牙闷哼出声。

裴老爷子问他:“疼吗?”

裴砚时沉默了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开口:“疼。”

“知道疼就好。”裴老爷子把鞭子扔给旁边的管家,“知道疼,才能记住。”

他往前走了两步,绕到裴砚时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再问你一遍,后悔吗?”

裴砚时抬起头,一字一句重复:“不后悔。”

裴老爷子目光复杂地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裴砚时。”他忽然开口,“你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

祠堂里安静得能听见夜风穿堂而过的声音。

供桌上的白烛又燃下去一截,烛泪堆得更高。

裴砚时望着忽明忽暗的火光,坚定而又缓慢地开口:“我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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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周末愉快~

不出意外的话,明晚应该也更=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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