颐和景苑位于北城近郊, 属低密度的独栋别墅区。
附近就是地产行业繁荣的那些年,池氏建起的城堡庄园,四年前被正式命名为“妮妮乐园”。
池旎曾经来过不少次, 自然也知道这里寸土寸金,是北城不少新贵的首要居住地。
但今天她却是第一次知道, 裴砚时的私人住所在这里。
也是第一次以送人回家的理由,来这里。
事发太过突然,池旎都没还反应过来,人就已经到了颐和景苑。
当时池旎和工作人员一同扶着裴砚时下楼的时候,还是打算送他去医院的。
只是刚走到大门口, 便被裴砚时的司机拦住了去路。
他像是早就等在这里似的, 见到这情形, 立刻迎了上来, 伸手就去接裴砚时的重量。
“抱歉各位, 裴总吩咐过, 让我在楼下等。”他稳稳地扶住裴砚时,语气恭敬却不容商量, “说访谈结束要送他回家。”
他这是提前就料到了自己会撑不住?
那还来干什么?
而且, 烧得这么严重, 为什么非要坚持回家?
池旎轻轻蹙了蹙眉,视线环顾一周, 又问:“他助理呢?”
司机把裴砚时扶进后座, 安顿好,才直起身来回话:“王特助这些天出差。”
池旎站在车外, 目光落在后座那个蜷缩着的身影上。
片刻后,她又出声,语气却不是在商量:“送他去医院吧。”
“不行。”司机摇头, 犹豫了几秒,才压低声音解释,“我收到过通知,说目前有个项目正在竞标的关键期,不能让人知道裴总受了伤。”
闻言,池旎怔住,而后又觉得有些好笑。
为了生意,连命都不要了?
“回家?”她径直问,“家里有人照顾他吗?”
司机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又很快移开。
他搓了搓手指,嘴唇动了动,带着些许为难,最后只憋出一句:“这……我也只是听命行事。”
池旎没再说话。
她垂下眼,看着后座那个人垂落在座椅上的手。
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此刻无力地摊开着,手背上隐约能看到青色的血管。
那只手,刚才在演播厅死死抓着她的手腕,对她说“送我回家”。
池旎深吸一口气。
她绕到另一边,拉开车门,在司机惊讶的注视下,坐了进来。
……
水池中哗啦啦的水声将池旎的思绪唤回。
水壶里的水不知道什么时候接满的,此刻正在不停地往外溢。
池旎关上水龙头,将水烧上,而后撑着料理台等水开。
此刻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什么都在想,又什么都没想清楚。
楼上的房间里,私人医生正在给裴砚时扎针、换药。
她听着壶中热水的沸腾声,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刚才在演播厅里,看到他倒下去的那一刻,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等她反应过来,人已经冲了过去。
就像现在,她明明可以走,却还站在这里给他烧水。
水壶滴滴两声,提醒着池旎它的任务已经完成。
医生也拎着医药箱从楼上下来。
私人医生姓周,是半小时前司机给的电话号码,池旎亲自打的电话请的人。
周医生下楼,脸色比刚来时更沉。
“还是伤口发炎引起的感染性发热。”他看到池旎,摇着头叹了口气,“已经高烧一周了。”
池旎下意识重复:“一周?”
“可不是。”周医生揉了揉眉心,接下来的话带着明显的无奈,“上周二晚上刚缝了针,半夜就开始发烧,三十八度多,我过来看了,开了退烧药,嘱咐他好好休息,别操劳。”
“结果呢?第二天早上烧没退,人倒是不见了,一问,去公司开会了。”
上周二……正式老爷子寿宴那天。
池旎紧了紧手指,却没有吭声。
“你不知道,我每天过来给他换药,十次有八次都见不到人。”周医生倒是打开了话匣子,像是终于找到了人诉苦一般,滔滔地说个不停,“昨天晚上见到他的时候,人刚在公司熬了通宵,伤口渗血,高烧三十九度五。”
“今天早上烧还没退,他居然又出门了,说是去参加什么访谈?”
“他助理还打电话来劝,说是一
个小访谈可以安排公司里谁谁谁去参加,他不同意,非要亲自去。”
明明今天的访谈市场部的负责人孟冬愉去,或者幻宙技术部的负责人过去,都可以。
可偏偏是他亲自去。
顶着高烧发烫的身体亲自去。
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池旎再迟钝也该看得出来了。
不知想起了什么,周医生又叹了口气:“不过话说回来,这几年,我没少往他这里跑。”
“这还是第一次见他伤得这么严重。”
池旎觉得心脏好像被什么刺了一下:“很严重?”
她本来以为,上次在裴家老宅撞见他受罚,他伤得已经算是很严重了。
毕竟后面也是发烧晕倒去了医院。
可是周医生却说,这次的伤,是他第一次见。
周医生听到她这么问,好像也有些惊讶:“您不知道吗?”
池旎攥紧手指问:“不是戒尺打的吗?”
“鞭子抽的。”周医生摇了摇头,“皮开肉绽,惨不忍睹,缝了好些针。”
心脏好似被什么给揪了一下,让池旎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眼眶也一瞬间酸得厉害。
池旎深吸了口气,试图让自己镇静下来:“怎么回事儿?”
“具体的我也不便多说。”周医生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反正他们这种大家族,规矩多就是了。”
池旎攥紧拳头,很想去问问,规矩多,就能把人往死里打吗?
但是面前的人也只是个局外人。
可能是看池旎神情有些异样,周医生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些许探究:“冒昧问一句,您和裴先生……?”
突如其来的发问,促使池旎愣了一下。
她和裴砚时……
现在好像也没什么关系吧?
为什么会这么在意他经历了什么呢?
池旎把不该有的情绪压下去,抬头应声:“合作伙伴。”
“我看您在这照顾他,还以为……”周医生话说了一半就收住了,他摆摆手,“不管怎么样,也麻烦您帮着多劝劝他。”
池旎点头应下。
“我刚才给他换药的时候看了,伤口缝合的地方又崩开了一点,刚刚重新处理了一下。”
“药换好了,液也输上了。”周医生又从医药箱里拿出几盒药放在茶几上,“这些是退烧的和消炎的,晚上可以再让他分别吃两粒。”
“这一盒是外敷的,这里是消毒水和绷带,明早可以再让他换一次药,用法用量参照说明书来就行。”
“今晚安稳睡一觉的话,明天体温应该能降下来,如果明天还不见好,可以再给我打电话……”
他一边说,池旎一边点头。
交代完,周医生看了眼时间:“我得走了,还有个病人等着。”
“楼上麻烦您照看着点,让他好好休息,至少今晚别再让他碰工作了。”
周医生走到门口,又回头:“哦,对了,等输完液别忘了把针拔了。”
闻言,池旎震惊地指了指自己:“我来拔针吗?”
“让他自己拔。”周医生话里没一点不放心,甚至还带点阴阳怪气,“偷偷拔过这么多次,他会的,根本不用您动手。”
池旎:“……”
池旎道了谢,目送他离开,而后回屋倒了杯水,上楼。
推开门,便闻到空气中飘着浓浓的药味,又混杂着木松香,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血气。
床上的人应该是睡着了,他闭着眼,眉心锁着,睡得并不安稳。
他的额头还是烫的,面上没有一丝血色。
池旎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去冰箱取了些冰块过来,又去卫生间洗了条毛巾。
包裹着冰块的毛巾刚碰到他的额头,他的手就抬了起来,准确地攥住她的手腕。
“别走。”
他的声音干哑得几乎听不清,眼睛没有睁开,像是梦呓,又像是本能。
池旎的动作顿住。
“妮妮。”他唤她的小名,像是梦里喊过无数次般,喃喃乞求,“别离开我。”
池旎把毛巾贴在他的额头上,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我不走。”她轻轻拍了拍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安抚似的,“睡吧。”
裴砚时像是听见了,攥着她的那只手松了松,却始终没有完全放开。
池旎也真的没走。
她就这样坐着,看着他的睡颜,听着他不稳的呼吸声,直到他的眉头终于舒展。
……
池旎第二天从床边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大亮。
阳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落了一道道光影。
她直起身,揉了揉发麻的胳膊,抬眼看向床上的人。
裴砚时还在睡。
他呼吸均匀了不少,但脸色依旧白得过分,唇上也没什么血色。
池旎伸手探上他的额头。
不烫了。
她松了口气,正要收回手,手腕突然被人握住。
裴砚时睁开眼睛,眼神有一瞬间的茫然,继而聚焦在了她的身上。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似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醒了?”池旎抽回手,站起身,佯装镇定自若,“医生说要换药,是你自己来还是我帮你?”
裴砚时没应声,撑着身子坐起来,而后垂着眼,抬手去解睡衣的扣子。
但是他的手指却好像不太听使唤,第一颗扣子解了半天也没解开。
池旎看了一会儿,终究是没忍住:“别动了,我来吧。”
扣子解到最后,睡衣敞开,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纱布。
白色的医用胶带固定着纱布的边缘,纱布上隐隐透出一些暗红色的血渍。
池旎抿了抿唇,开始拆旧的绷带。
一层层绕开开,但有些地方纱布和伤口粘在一起,揭的时候还是不可避免地牵动皮肉。
裴砚时一声没吭,只是下颌绷紧了些。
直到纱布完全拆开,池旎才真正知道,他那天究竟遭受了什么。
后背,前胸,手臂,一道道鞭痕纵横交错地刻在他的身上。
有些地方已经结痂,有些地方还在往外渗组织液,有些地方红肿得吓人。
最重的那道从左肩胛一直拉到腰侧,哪怕缝了针,也明显地皮肉外翻,伤口深得好似能看得到骨头。
池旎倒吸了一口气,手指抖了抖,半天没再动。
裴砚时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长久没说话又没沾水的哑:“吓到了?”
池旎没搭腔,只是抬眼问他:“疼吗?”
裴砚时垂眼笑了下,而后摇头。
池旎没信他的话,但也没再问。
她拿起药膏,从他的身前的胳膊开始涂起。
药膏是凉的,她的指尖也是凉的,触到他皮肤的时候,他微微颤了一下。
“裴砚时。”她没抬头,手指沾着药膏,一点点涂在他伤口上,像是在话家常,“就不能离开裴家吗?”
裴砚时的睫毛动了一下,看着她,并没应声。
面对他突然的沉默,池旎终于忍无可忍。
她抬眼,对上他的视线:“裴家掌权人的位置,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让你拿命换也心甘情愿吗?”
“不重要。”
这次她尾音没落,便被他的声音压下。
两道声音重叠,他的声音又泛着哑。
池旎愣了一下,没听清:“什么?”
裴砚时看着她,目光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说的事情:“重要的是你。”
闻言,池旎的手指顿住。
她眨了眨眼,并没听太懂他说的话。
不是在讨论裴家掌权人的位置吗?为什么会把话题扯回到她身上?
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些什么,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如何去证实。
“池旎。”他喊她的名字,又自嘲般地笑了一下,“这是和你缩小差距的唯一办法。”
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四年前分手时的那场大雪,以及她站在雪地里对他说过的那些话。
他回裴家,竟是因为她吗?
手中的那管药膏被挤压得有些变形,池旎垂眸,松了松手指。
“当年分手时,我说的那些话,只是让你别再纠缠我的气话。”她装作若无其事般,继续往他伤口上涂药,指尖却藏不住有些发抖,“你没必要当真。”
裴砚时却说:“那是事实。”
池旎的手指再次顿住。
她没抬头,就那么看着他的伤口,看着自己指尖上的药膏。
过了很久,她深吸了口气,试图反驳:“就算是事实,就算你当时确实没钱。”
“但是以你的能力,去哪儿不能闯出一番天地?”她再次抬眼,这次带着深深的不解,“为什么非要选择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裴家呢?”
“妮妮,太慢了。”像是在叹息似的,他转过头,看向窗外,“我等不起。”
他原以为,靠自己单打独斗就够了。
也确实用了半年时间,就把“幻宙”做成了行业头部,他也从一穷二白拼到了年薪百万。
可也就是在那时,他才恍然发觉,她说得没错,自己拼尽全力换来的这一切,确实还不够买她的一双鞋。
他也是那时候才知道,没有家族托底,他根本跨不过那道阶层的天堑。
即便拼了命,他也不可能在短短几年里,让自己和她家世相当。
或许过个二十年、三十年,他确实能像池明哲那样,一步步白手起家。
可是这样太慢了,她不可能等他慢慢成长,他更不可能等个二三十年再去找她。
池旎这次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于是她垂下眼,往他背后挪了挪,继续涂药。
思绪飘忽不定,手指也不像刚才那样稳了。
有几下碰到他的皮肤,力道重了些,他也只是微微蹙眉,没吭声。
最后一处伤口涂完,池旎拿起干净的纱布,开始重新包扎。
她低着头,一圈一圈缠着,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她问:“裴砚时,值得吗?”
裴砚时看着她,忽地笑了:“只要是你,就值得。”
池旎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手上的动作。
她把最后一圈缠好,剪断,贴好胶布,而后去收拾好用过的纱布和药膏。
直到无事可忙,她才直起身,抬起头看向他:“可是我们不会有结果的。”
裴砚时的目光从始至终均落在她的身上,将她的所有情绪尽收眼底。
闻言,他反问:“为什么不会?”
“只要你还在裴家,总要听从裴老爷子的安排去联姻。”
池旎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她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意压下去,又转回头看他,“我们不可能就这样一辈子纠缠不清。”
那双好看的桃花眼依旧在看着她,眼底却不再是平静无波,而是浓得化不开的情绪。
片刻后,他开口:“倘若联姻对象是你呢?”
窗外的鸟鸣声又响了起来,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吵什么。
池旎的声音有点涩,语调是明显的不信:“怎么可能是我?”
“如果是你,”裴砚时没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追问,“你愿意么?”
他近乎执着的语气促使池旎恍惚了一下。
如果他的联姻对象是她,她愿意吗?
她试图从他的脸上寻找些蛛丝马迹,但是余光扫到他身上的绷带后,又笃定地摇了摇头。
“不可能的。”她提醒他,“你忘了你是怎么受的伤吗?”
裴砚时看着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池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她才听见他的声音。
“池旎。”
她闻声抬头。
阳光不知道什么时候移了过来,落在裴砚时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
斑驳的光影下,他看向她,缓缓开口:“我在问,嫁给我,你愿意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