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长青在北京城的生意可真不少,从茶馆、酒肆、青楼、赌坊,乃至饭庄、客栈,不一而足,前门大街上的“福星楼”,就是全城最负盛名的一家饭庄。
福星楼的一侧有一座跨院,花厅内灯火通明,柳长青摆下盛宴,正在为石恨天、冷小凤接风。
石恨天与冷小凤高高在上,柳长青在下首小心相陪,另有四名小厮殷勤地侍候着,翁子奇却一直站着招呼大家,未敢入座。
冷小凤黛眉一扬,玉掌轻展,银铃似的声音说道:“江湖儿女,不拘小节,长青兄是故意呕他们,在自己家里,何必讲这么多礼数,子奇,快坐,快坐呀。”
对石恨天,翁子奇是由衷的敬服,诚恐诚惶的道:“有总爷在,我——”
石恨天与柳长青对饮一杯,瞪着眼说:“我这个人最讨厌婆婆妈妈,子奇,你再不坐下,我可要生气了。”
柳长青也在一旁猛敲边鼓:“子奇,总爷叫你坐就坐吧,放眼当今武林,咱们总瓢把子是最没有架子的一位霸主。”
石恨天接口说道:“也是最穷的一个呢!”言毕,一阵哈哈大笑,声震屋宇,嗡嗡不绝。
笑声中,翁子奇欣然落座,柳长青正色说道:“那是因为石总仁心侠骨,太体恤穷苦百姓的缘故,否则定然金银满库,富可敌国。”
脸色一整,随又说道:“说正格儿的,西门、东方二堡请托之事,总爷作何打算?”
石恨天胸有成竹的道:“原则上,二堡一庄争霸夺宝之事,咱们宜置身事外,但如危及整个武林的安危,则又当别论,目前必须查明的是西门瑞之死是否确如西门瑜所言。”
“大致没错。”
“魔鞭是否当真出现北京?”
“满城风雨,查无实据。”
“嗯……找不出证据,并不表示一定不在。”
“是的,江湖中事,真真假假,谁也拿不准。”
“江南五侠,有无来京?”
“已来京数日。”
“确实吗?”
“就住在咱们客栈里。”
“长青,你不是说——”
“哦!咱们没有替他们通风报信的必要。”
“依你看,魔鞭会不会已落入五侠之手?”
“我不敢说一定不可能,起码少之又少。”
“何敢如此肯定?”
“总爷,魔鞭如为南方所得,此来岂非自陷险地?”
“也许是在此地得到的?”
“那就该火速南返。”
“雷震天很可能想除掉二堡,主宰武林。”
“兵贵神速,若果真如此,江南五侠理当在东方亮未到之前就下手。”
九千岁柳长青说来条理分明,丝丝入扣,石恨天频频颔首赞许,却使整个事件坠入五里云雾中。
冷小凤说道:“除一庄二堡外,可有其他的武林人物涌进北京?”
八千岁翁子奇说道:“人数不少,日有数起。”
猛可间,石恨天双眉齐挑,目注漆黑的夜空,声洪语亮的说道:“是何方朋友,既已光临,何不下来喝一杯水酒。”
右手倏扬,一只盛满酒的杯子,直向对面屋顶飞上去,人也跟着夺门而出。
接着,冷小凤、柳长青、翁子奇如箭射出,分站石恨天左右,全部昂首凝视,死盯住五条黑色人影。
分舵内的桩卡亦已警觉,有人窜上屋去,来人已相继飘落地面,为首的一位紫袍老者,虎背熊腰,蒲团大的手掌里捧着一杯酒,居然点滴未溢,用另一只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哈哈大笑道:“老夫江南雷震天,那一位是北六省的总瓢把子石大侠?”
说话中,手掌一拳一展,再一扬,一只官窑磁杯立时碎为粉末,随风而去。
石恨天脸色微微一变,道:“久闻雷庄主铁掌如刀,力可开碑,石恨天今天算是开了眼界。想必这几位英雄就是鼎鼎大名的江南五侠了?”
开碑手雷震天依次引见,一一介绍。
江二侠江雨亭,短小精干。
马三侠马占元,浓眉大耳。
葛四侠葛玉聪,老气横秋。
苗五侠苗人俊,一脸阴沉。
石恨天也将自己的人介绍给江南五侠认识。
九千岁柳长青作势说道:“很难得五侠联袂而来,快请里面坐,共续残席。”
开碑手雷震天朝四下里瞧瞧,黑忽忽的一大片,敢情闻讯赶到的高手还真不少,已将自己兄弟遥遥围起来,道:“不了,老夫说几句话就走。”
冷小凤直接了当的道:“雷庄主有何见教?”
雷震天道:“素仰石大侠、冷女侠古道热肠,义薄云天,老夫不揣冒昧,是来请两位主持公道的。”
石恨天心里暗觉好笑,知道又遇上了老狐狸,道:“主持公道?莫非贤昆仲受人欺负了?”
苗五侠苗人俊截口说道:“可以这样说,我们从江南带来二十名一等好手,现在已经只剩下十八人。”
石恨天问道:“另两位朋友是怎么死的?”
开碑手雷震天说道:“是死在魔鞭之下。”
“魔鞭?”
“是,魔鞭!”
“这是谁的杰作?”
“除了西门堡还会有谁。”
“你是说,魔鞭已落在西门堡?”
“这是不争的事实。”
“是雷庄主亲眼目睹?”
“是耳闻。”
“耳闻不能当真,也许出入很大。”
“西门瑜请来了东方亮,志在我江南五侠,打算以多欺少,这总不会假吧。”
“但是西门瑜却以为,魔鞭在贵庄之手。”
“这是他一石二鸟之计,想借此使卧龙庄成为众矢之的,完成他君临天下的美梦。”
冷小凤道:“既然洞悉先机,何不一走了之?”
江二侠江雨亭嘿嘿一声冷笑,道:“笑话,江南五侠还不曾怕过那个,况且,得不到魔鞭,我们还不想回南边去。”
九千岁柳长青道:“如此,卧龙庄就免不了要面对西门、东方二堡。”
开碑手雷震天振振有词的道:“所以要请石大侠大力鼎助,需要什么条件请直管开出来,但凡卧龙庄能力所及,一定照办!”
石恨天闻言甚感不悦,冷小凤早已光火了,怒冲冲的道:“你们白道走你们的阳关道,我们黑道过我们的独木桥,彼此道不同不相为谋,请吧!”
苗人俊年纪最轻,脾气也最火爆,一听冷小凤下了逐客令,伸手就去拔剑,却被雷震天阻止了,满脸堆笑的道:“生意不成仁义在,深盼石大侠认真考虑,老夫愿随时敬候佳音,吿辞了。”
话落人起,五条人影五缕烟,眨眼便越屋而没。
动作之快,身手之佳,堪称顶尖,江南五侠的确名不虚传。
返回花厅,石恨天兴味索然,面对满桌的佳肴美酒,再也提不起兴致来,心头如负重担,挥之不去。
从西门瑜、雷震天的言谈中,彼此皆认为,“魔鞭”已落在对方的手中。
毫无疑问,他们之中,必定有人说了谎。
问题是,说谎的人是谁?目的何在?
尤其,假如两个人说的都是实话,问题就严重了。
冷小凤道:“恨天,别庸人自扰,我相信他们两个之中必有一人是撒谎者。”
石恨天忧心忡忡的道:“但愿如此,不然后果就不堪设想。”
“那有这么严重。”
“可能比你想象的更严重。”
突然侧耳注目,变了话题:“长青,咱们又有贵客临门。”
余音尚在耳中转圈圈,已有两名不速之客闯进跨院来。
来人身形矮胖,一身唐装打扮,头上戴着两顶大斗笠,肋下的兵刃甚长,与身高不成比例,一望即知非我中土人氏。
有了适才的教训,跨院内的警戒巳经大为加强,立有数名高手上前拦截,不料对手技深若海,柳长青的弟兄无人能够拦得住,刹那之间便撂倒七八人,冲进花厅来。
气得柳长青直拍桌子,破口大骂:“饭桶!饭桶!你们都是饭桶!”
石恨天依然面不改色,笑说:“别怪弟兄们,是这两位朋友太扎手。”
起身迎上去,仔细打量一番,拱手说道:“两位朋友可是来自扶桑?”
二人对望一眼,满面诧异,其中一个蓄有山羊胡子的家伙阴沉沉的说道:“阁下好眼力,咱们的确是扶桑人。”
石恨天自报姓名,方待介绍小凤等,另一个留着八字胡的人撇嘴冷笑道:“不必介绍了,这位姑娘是金凤凰冷小凤,那两位想必就是九千岁柳长青柳九爷,与八千岁翁子奇翁八爷都是北道上响叮当的人物,没见过也有个耳闻。”
冷小凤上前两步,寒着脸说:“两位远道的朋友,我们却既未闻名,亦未见面,怎么称呼?”
先发话之人摸着山羊胡子,声音冷峻,神色间充满狂傲自信:“在下浅田太郎。”
接着,另一人也报出了自己的姓名:“犬养信介。”
石恨天目注二人,缓缓说道:“两位夜闯‘福星楼’,该不会仅仅是为了通名道姓吧?”
浅田太郎道:“好说,老夫受人之托,带几句话来敬告石大侠。”
“敬告?何不干脆警告?”
“不敢,托话的人一向敬重石大侠的为人。”
“是那一位?”
“这并不重要。”
“是什么话?”
“南北争霸的事,希望石兄能置身事外。”
“放心,石某不会参与其事。”
“谢谢,关于‘魔鞭’,亦请石大侠切勿插手。”
“这话是什么意思?”
“南北之争,为名为利,也是为了魔鞭,”浅田太郎的眼珠子不停的翻动着,“传话之人纯出一片善意,不希望诸位陷身泥淖(ní nào烂泥浆区,比喻困境、麻烦),不克自拔。”
“恨天生平无大志,向来不妄图非份,更不想称霸江湖,领袖群伦,只要不殃及良民百姓,危害天下武林,我们绝不会插手过问。”
“如此甚善,可否请两位即刻远离北京?”
冷小凤闻言勃然大怒,喝道:“混帐,你这是得寸进尺,给你三分颜色就想开染坊!”
犬养信介嘿嘿干笑两声,道:“冷姑娘,别拒绝的太早,托咱们传话的人说过,两位有什么条件即管提出来,不惜任何代价。”
浅田太郎接口说道:“是呀,这位托话者可不是简单人物,随便拔一根汗毛,两位就可以舒舒服服的过一辈子。”
冷小凤是何等人物,几时曾被人收买过,闻言勃然大怒道:“放屁,姑奶奶如果想发财,俯拾皆是,告诉你们幕后的主子,叫他留着买棺材吧,滚!”
扶桑客四目相对,瞬息间神色数易,浅田太郎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咱们话已传到,听不听全凭两位,再见!”
话落,掉头就走,柳长青的弟兄们出手拦截,却连人家的边儿都没沾上,转眼便上了墙头,一跃而下。
石恨天双眉微皱,心意三转而决,命九千岁派人追下去,无论如何要查清楚这两个扶桑鬼子的来龙去脉。
另外再派一批人,彻底清查一下在京中的武林人物,看能否从中理出一个头绪来。
事情奇峰突起,两个扶桑客的出现颇令人感到意外,而且根据眼前的种种情况研判,虽说东方、西门二堡、卧龙庄俱属财大势大的武林翘楚,但扶桑客却似非这三派所使。
因为,不论是江南五侠或是东方、西门,都想将石恨天的这一股力量拉到己方一边去,而扶桑客的要求却是叫他们远离北京。
显然,这位幕后主使者的目的与三派大相径庭。
顿使整个事件变得扑朔迷离,原本是争霸主、争“魔鞭”的单纯局面,现在又被一层不可知的阴影所笼罩,越发显得内幕重重,危机四伏,颇有几分山雨欲来的味道。
三人的酒兴早已一扫而空,大家琢磨许久,总觉得有一种预感,北京城可能会有一桩惊天动地的大事要发生,却无法肯定是什么事以及如何进行。
八千岁翁子奇亲自出马,通令所有的弟兄全部行动,已有结果回报,翁子奇走进花厅,毕恭毕敬的说道:“石爷,浅田太郎与犬养信介的确来自扶桑,是两个恶名昭彰的浪人,抵京已久,手面阔绰,武功尤其高不可测,经常酒坊买醉,花街寻欢。”
石恨天深锁着眉头道:“离此之后,他们去了何处?”
“先是买醉,后来进入一家青楼。”
“可知他们落脚之处?”
“目前还不知道,已派人钉牢,相信不久便可查出来。”
“子奇,要特别注意,都有那些人跟他们来往、接头。”
“属下已交代清楚,一定会将他们幕后的主子揪出来。”
石恨天颔首称善,冷小凤说道:“八爷,城里城外,可有什么特别惹眼的武林人物?”
翁子奇“哦”了一声,道:“天桥有一批女子颇不寻常。”
九千岁柳长青一愣,道:“是干什么的?”
“是卖蛇药、蛇肉的。”
“卖蛇药、蛇肉有何特别?莫非是武林中人?”
“岂止是武林中人,而且,如果属下没有走眼,还是一等一的高手。”
柳长青与石恨天、冷小凤换了一个惊异的眼神,道:“这批卖蛇的女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已有数日,不过公开做生意今天还是第一天。”
‘一共有多少人?”
“不少,除当家的年长外,余皆绝色少女,共是二十二人。”
“落脚何处?”
“就住在一个布棚子里。”
“可曾与其他武林人物有过来往?”
“目前尚无记录。”
“有没有掂一掂他们的分量?”
“没有九爷的命令,弟兄们不敢随便行动。”
九千岁柳长青目光落在石恨天脸上,道:“总爷,在江湖上可有与蛇有关系的帮派?”
与蛇有关系,而且全是清一色的绝色少女,石恨天想来想去,怎么也想不起武林中有这么一个门派,当下略作沉吟,道:“武林中人最是自命不凡,很少有人设摊叫卖,此事定有蹊跷,咱们瞧瞧去。”
天桥蛇女 扶桑怪客
四人来到天桥,立有北京分舵的弟兄迎上来,很快的找到卖蛇肉的摊子。
摊子还不小,约莫三丈见方,一根粗竹杆上挑着一块大帆布,聊避风雨,几张简单的桌椅上已坐满了人,正在大口吃喝着蛇汤蛇肉。
四周铺满油纸,摆着不少蛇胆、蛇药、蛇肉。炉中烈火熊熊,一名少女主厨,二名跑堂,另一名则在当场宰杀,手法俐落,动作快捷,一条大锦蛇不过片刻工夫便料理完毕。
一位身穿一色红衣,两鬓飞霜,看上去仍艳若桃李却又面冷如冰的妇人端坐在正中央。
另有十几名少女分着黑、紫、绿、蓝四色衣裳,正大声吆喝着,每一个人的身上皆缠着一条蛇,蛇信吞吐,攀爬全身,少女们却视若无睹,面不改色。
有一帐幕就在一侧空地上,想必就是他们的居停之处无疑。
围观的人很多,生意也不赖,从他们的眼神动作上,石恨天发现都是身怀绝技的武林人物。
一名绰号大头的兄弟在石恨天的示意下上前搭讪道:“喂,你们是从那儿来的?”
妇人的身旁站着一个与她着同样一色红衣的少女,肤白似雪,目美若水,娇艳的脸蛋儿多一分嫌肥,少一分嫌瘦,宛若一朵盛开的玫瑰花,闻言不经意的朝石恨天这边一望,突然呆了一呆,然后款摆腰肢过来回答道:“从我们来的地方来。”
声音娇滴滴的十分悦耳,语意却冷冰冰的等于没说。
大头回头望望石恨天,又说:“打算在这儿待多久?”
红衣少女答得更干脆:“高兴多久就多久!”
大头指着蛇肉、蛇粉(药)说道:“”怎么卖?”
红衣少女用眼角瞄着石恨天,道:“蛇肉论斤,蛇粉论两,蛇胆论个。”
“蛇肉一斤多少钱?”
“那要看是什么蛇,愈毒的愈贵。”
“最贵的多少?”
“苗疆百步蛇,一斤黄金二十两。”
“乖乖,好贵哪!最便宜的又是多少呢?”
“锦蛇一斤只要一个铜板。”
大头丢下一个铜板,道:“好,给大爷我包一斤。”
红衣少女包了一斤蛇肉交给他,霍然娇躯一仰,花容色变,冷叱声中,大头一声“哎呀”,元宝翻身,伏下了。
翁子奇看得清楚,姑娘的内力的确令人吃惊,摸出一个铜板来,往地上一丢,道:“给我也包一斤。”
红衣少女包了一斤,双掌一触即分,翁子奇马步不稳,蹬!蹬!瞪!连退三步,姑娘却面不改色,依然卓立原地未动。
不禁惹恼了一旁的柳九爷,扬掌就要往上扑,红衣老妇挥挥手,黑、紫、绿、蓝四色衣裳的姑娘一齐拢上来,气氛登时大为紧张起来。
石恨天哈哈一笑,道:“两斤就够了,太多也吃不了,咱们走。”
才走出七八步远,突闻那少女说道:“慢走,买二送一,姑娘我再送你们一条活的。”
抖手掷出一条毒蛇来,其势快如离弦怒矢,蛇是活的,再加上少女的强劲内力,蛇口大张,蛇信暴吐,一霎时便到了眼面前。
冷小凤好快的动作,剑光一闪,出招如电,瞬息间已是五个来回,毒蛇断为六截,洒下一地血肉。
怒火中烧,冷小凤本想上去教训她,石恨天不以为然,领着大伙儿拐进一条小巷子。
石恨天命翁八爷加派人手全面钉梢,对于这一群玩蛇的女人的一举一动,务必全部掌握。但除非万不得已,绝对不可轻举妄动,应尽可能摸清她们的底。
翁子奇躬身应命,领着大头拐进一条横巷去,柳长青边走边说道:“石总可是已经看出什么眉目?”
石恨天徐徐地说道:“在老一辈的江湖人中,流传着一句歌谣,柳兄可曾听说过?”
九千岁柳长青摇摇头,没说话。
石恨天以低沉的音调吟唱道:“ ‘一身血衣裳,杀人不见红;娇艳桃李面,狠毒蛇蝎心。’这首歌谣指的是一个女人——一个毒如蛇蝎的女人。”
冷小凤思索一下,道:“小时候我也曾听人唱过这一首歌,好像指的是‘蛇蝎仙子’巫水寒。”
石恨天道:“没错,就是蛇蝎仙子巫水寒,她从小到大一直喜欢穿红衣,尤其手段残酷,杀人不见血。”
九千岁柳长青马上会意,道:“石总可是觉得那卖蛇的妇人就是巫水寒?据我所知,这蛇蝎仙子已经有好几十年不曾在江湖上走动了。”
石恨天道:“她是于魔神死后突然失踪的,至今已有四十年。”
柳长青问道:“她与魔神有什么关系呢?”
“长青,你可知魔神的姓名?”
“只知其号,不知其名。”
“他叫巫不群。”
“也姓巫,难道——”
“巫不群是巫水寒亲生的爹。”
“糟了,如果那卖蛇的妇人当真是巫水寒,北京城恐怕免不了会有一场血风腥雨。”
“所以我叫子奇全面钉梢,想办法摸清他们的底细,然后再作计较。”
话至此,脚步陡地加快,在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子上买了一包栗子,借机回头望去,见一条红影闪到灯笼下的柱后去。
石恨天给二人使个眼色,转进一条窄巷去。
窄巷已尽,再往左转,单挑僻静的小巷子走,利用拐弯的机会,见到那红衣少女在巷口上探出来半个头。
石恨天咬了一下冷小凤的耳根子,蓦的弹身上了房。
恰巧有一个身材衣着跟石恨天差不多的人从身旁经过,冷小凤冷不防点了他的哑穴,架着他依偎而行。
那人还以为是飞来了艳福,大张着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三人在前面疾行,红衣少女已到了巷尾,待三人右转后,红衣少女的脚步也突然加快了。
这时候,石恨天悄没声息的从屋面落下来,就跟在她后面。
待要右转时,红衣女才停下来,猛地一个疾转身,探手就抓,动作曼妙快速至极,可惜,她的对手是石恨天,仅抓到一包糖炒栗子,没有逮住人。
红衣女眼一瞪,喝道:“你干嘛钉着我?”
石恨天笑道:“给姑娘送栗子吃。”
顺口溜出来的一句话,却使红衣少女满脸的敌意消去大半,嘟着嘴道:“少贫嘴,你还没有答复我的问题呢。”
“这正是在下要请教的问题。”
“姑娘我并没有钉你们的梢。”
“没有就好,但愿不是违心之论。”
“你是谁?”
“石恨天!”
“石恨天?”姑娘的眼睛瞪得更圆更亮。“一入北六省,就听说有你这么一号人物,还是一个总瓢把子呢,挺有名气的嘛,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年轻。”
'“区区末学,不敢当姑娘的谬赞,请教——”
“龙甜儿,你也可以叫我蛇女。”
“好名字,名字甜,人更甜,想来不会心如蛇蝎吧?”
蛇女龙甜儿的脸上又有了煞气,怒声说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石恨天道:“石某是想知道,那位卖蛇肉的妇人,跟姑娘是什么关系?”
“是家师。”
“令师可是蛇蝎仙子巫水寒?”
龙甜儿闻言甚感吃惊,但迅即镇静下来,以斩钉截铁的语气说道:“不是!”
“那么,是那一位武林中人?”
“对不起,无可奉告。”
“此番来京,该不会是专为卖蛇肉的吧?”
“无可奉告。”
两句无可奉告,激怒了站在她身后的冷小凤,道:“龙姑娘,我们不想为难你,但如不肯说实话,却不保证一定不会冒犯开罪。”
龙甜儿娇躯半转,发现石恨天、冷小凤、柳长青三人已成三面包围之势,身后是一堵高墙,想跑也跑不了,不由脸色一沉,道:“你们想干什么?”
冷小凤说道:“希望你把话说得清楚些。”
龙甜儿道:“你我河水不犯井水,没有什么好说的。”话完,柳腰一拧,跨步就要走。
冷小凤伸手一拦:“慢着,在没有弄清楚你们师徒的身份来历之前,你还不能走。”
龙甜儿冷哼一声,道:“笑话,姑奶奶想走就走,谁也拦不住!”
莲步一跨,从柳长青一侧冲过去,九千岁单掌一横推过来,断她去路,龙甜儿从身上取出一条长蛇来,当作鞭子来抽,陡地手一松,长蛇全部缠在柳长青手臂上,凶猛的蛇头直往九千岁脖子上窜。饶他柳长青身手不凡,又是久经阵仗的老江湖,却从来不曾与长虫打过交道,不禁吓了一跳,振臂猛甩。
冷小凤大怒,尽全力劈来一掌,龙甜儿不退反进,硬往上撞,两股强大的暗力猛一撞,龙甜儿借力弹起,轻巧无比的上了墙头,还顺手带走了那条蛇。
“姑娘好身手!”
说话中,石恨天一式“旱地拔葱”,笔直的飞上去,企图将她截下,龙甜儿抿嘴一笑:“吃你的糖炒粟子吧,咱们后会有期。”
一包糖炒栗子变作无数暗器,劈头盖面打下来,石恨天被迫迂回而上,龙甜儿速度好快,早已越过数排屋面,消失在夜色中。
返回“福星楼”已是起更时分,八千岁翁子奇还没有消息回来。“福星楼”外面的大街上,有一个黑衣少女提着一篮子蛇胆、蛇肉、蛇药正在沿街叫卖。
天这么晚了,路上行人稀少,那还有生意可做,显然是另有目的。
果然,在大街的另一头,不久便出现一个人,正是天桥卖蛇肉的红衣美妇人。红衣美妇一径来至黑衣少女的面前,少女指指点点的比划了几下,美妇身形一长,便如一缕风似的走了。
越过两条横街,美妇直向城中心奔去,没多久,在她的身后出现一个人,是八爷翁子奇。
再向前行,巷子里又冒出一个人来,是大头,翁子奇朝他打了一个手势,大头立即隐入巷内,抄小路兜上去。
行行复行行,美妇单挑行人稀少的地方走,片刻后,来至一栋深宅大院前。
她行踪十分诡秘,在大院前并未停留,在院墙外兜了一个圈子,确定无人跟踪时,这才猛一个纵跃,越墙而入。
一瞬之隔,翁子奇也窜上墙去,展目四望,美妇已失落在亭台楼阁间。
大头接踵而上,小声说道:“八爷,咱们要不要进去摸一摸?”
翁子奇道:“不要,石爷交代过,不准轻举妄动,你在这附近守着,我去‘福星楼’请示后再定行止。”
大头颔首应诺,退回到一棵大树上,翁子奇放步疾行,返回“福星楼”。
“福星楼”外,那位卖蛇肉的少女仍徘徊未去。翁子奇一入花厅,柳长青便迫不及待的问道:“子奇,查清楚他们的底没有?”
翁子奇望了石恨天、冷小凤一眼,道:“九爷,属下已问过附近的商贩,这群卖蛇的女子十分孤僻,不跟任何人往来,仅从他们自己的谈话中得知,他们来自苗疆,明里叫那妇人为大娘,暗里却称作帮主,妇人御下极严,动辄拳脚交加,没有一个人敢随便走动、说话。”
柳长青道:“那妇人仍在天桥?”
“已入城,到万财神家去了。”
“到万财神家去做什么?”
“鬼鬼祟祟,可能不会是好事情。”
“可有人继续监视?”
“属下回来请示,大头仍留在万宅之外。”
石恨天啜了一口清茶,右掌捂着茶碗,声调低沉而缓慢:“这个万财神是什么来路?”
九千岁柳长青道:“是个专门包办宫里一切日用杂货的生意人,长袖善舞,家财亿万,与三宫六院皆交非泛泛,在北京城,即使是达官显贵都办不了的事,只要万财神一句话便可迎刃而解,赚了不少昧心钱,宫里宫外,上上下下都叫他万财神,甚至万岁爷。”
冷小凤笑道:”‘如此说来,这位万岁爷的本事一定是比九千岁、八千岁更大咯?”
翁子奇道:“那当然,有人说万财神是半个皇帝,没有一个衙门敢不买他的账,刑部捕快、大内高手,有不少人与他过从甚密。”
石恨天道:“奇怪,这么一个传奇人物,怎么会与卖蛇的女人扯上关系,除非是抢劫,否则内情就不简单了。”
冷小凤、柳长青、翁子奇面面相觑,同感讳莫如深,大头适时仓皇而入,右手捂着耳朵,血流如注,原来他的一只右耳已经被人撕走了。
翁子奇吃了一惊,喝道:“这是谁干的?”
大头哼道:“除了那个婆娘,还会有谁。”
“她已经离开万财神家?”
“进去一忽儿便离开了。”
“可是抢劫?”
“两手空空,不像是抢劫。”
“万财神有没有送她?”
“没有。”
“她到那里去了?”
“越过南城墙,现在可能又回天桥去了。”
“你的耳朵是——”
“在半路上被她堵上了,撕掉一只耳朵不算,还叫属下传话给总瓢把子。”
石恨天道:“她怎么说?”
大头说道:“她叫总爷从即刻起,别再派人钉她的梢,最好马上离开此地,否则,下次再遇上咱们的弟兄,她就要杀人了。”
石恨天、冷小凤来到京城,还不到一天的时间,一庄二堡欲笼络他们,以壮声势,扶桑鬼子与这位苗疆妇人则反其道而行,希望二人离开,不惜威胁利诱。一庄二堡的目的昭然若揭,扶桑客与苗疆妇人的用意却不甚了了,尤其后二者彼此间有无关联,目的何在,更令人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感觉。
但有一点似乎可以肯定,大家人同此心,觉得这一切必与“魔鞭”有关。
石恨天寻思半晌,忽然说道:“长青,那万财神叫什么?”
柳长青道:“只知道他姓万,大家都叫他万财神,没人知道他叫什么。”
“跟姓万的熟不熟?”
“熟,万财神赚得差不多都是昧心钱,对咱们还挺巴结的,逢年过节常会派人送点花红来。”
“能否找个借口,去拜访他一下?”
“石总的意思是——”
“我想知道那个卖蛇的女人为何去万家。”
“也许是旧识,也许是新交,也许根本素不相识,今夜可能是去一探虚实,准备抢万财神。”
“事情可能不会这么简单,如果单纯是为了钱财,她没有理由远从苗疆北来,若是旧识,又何必在天桥卖蛇肉,新交更不可能,他们来此不久,到朋友家拜访,也不应该跳墙。”
这一番话丝丝入扣,说的柳长青哑口无言,探怀摸出一张大红帖子来,道:“想去万家很简单,眼前就有一个现成的机会,万财神请属下明午过府餐叙。”
石恨天闻言大喜,当场作了一番计议,由石恨天扮作跟班的陪柳长青准时赴宴,冷小凤、翁子奇亦皆各有任务,分头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