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令轻轻一刀头痛的事情,莫过于要找到寡妇。
天下寡妇很多,但要找到他所要找的寡妇,却是一件极难的事情。
傅雪痕现在正走在一条小路上这条路弯弯的,像一副滑动的羊肠。
春意正浓,两边都是一望无际的绿,没有山,没有峻岭的形象。
“江湖上没有什么事情可以难倒轻轻一刀”,傅雪痕发现,江湖上的这句话实在有些夸张。
为了找一个寡妇,他已经头痛至极,而且,一连二十八天,他连一点头绪都没有。
这在以前是从未遇到的。
“江湖上只有轻轻一刀不想做的事,没有轻轻一刀做不成的事。”
傅雪痕微微露出了笑。他的牙齿很白,很整齐。
他走得既沉稳又飞快。
他在心里想:“寡妇,究竟是怎样一个人?是癞头?是瞎子?是老太婆?还是个少妇……”
轻轻一刀想着想着,又笑了。
他实在是一个快乐的人。
他做事从来不勉强自己,他觉得人类创造的四个最好的字是:
顺其自然。
只有顺其自然,人才会心平气和,才不会徒生烦恼,只有顺其自然,快乐才会永远留下来。
所以,尽管他找了二十八天还是一无所获,但他还是不骄不躁。
因为他相信,有些事情,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很多人只把“可遇不可求”用于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傅雪痕却把所有的事情都归于可遇不可求。
因为,做每一件事,他从来不慌,不绝望……
不过,轻轻一刀并不相信“命中注定”这一说法。
“命中注定”与“可遇不可求”听起来有些相似,其实是有很大区别的。
至少在轻轻一刀眼里是如此。
他不相信命中注定,对任何事情,他都要付出自己最大的努力。
这任何事情,绝不是指每一件事,而是指他认为值得付出最大努力的事情。
有些事,只要他认为无需去做,那么,对这件事,他连提一个字也不愿意。
现在,他认为最应该做的事情是找到寡妇。
而最不愿做的事情是对身后的人说一句话。
这个人跟着他已有五天了。
他没有回头看过这人一眼,也没跟他说过一句话。
当然,他也不曾开口。
傅雪痕有时回头,他看到的往往是远去的小河,小山和小树、小羊,他喜欢看一些小的东西,把它们柔弱的影子留在心里。
在他看来,这些小河、小山、小树、小羊是江海、山川、森林以及人类生存必不可少的,它们虽然很渺小,却很伟大。
他十分欣赏它们默默的品质,他认为人类要是没有这些东西,整个世界将变得毫无生机。
他把自己也看作是小人物。尽管在江湖上,他的名声连一个三岁的孩子都知道。
可傅雪痕觉得,他不是一个大人物的料。
他不能发号施令。
哪怕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他都得自己亲自去做。
他没有手下,他没有资格对另一个人说:“去,替我打八斤酒!”
想替他打酒的人不知有多少,但到目前为止,他没有开口叫过一个人为他打酒。
他的一生,只喝过一瓶别人为他偷的酒,这个人便成了他唯一的朋友。
这个人是马丝。
他自己也觉得奇怪,他怎么会同意让马丝做他的朋友,而且,还接受了马丝送给他的飘雪王。
他很喜欢马,尤其是像飘雪王这样的千里马。
可是,他喜欢马,却很少骑马。在他看来,不到万不得已,是不需要骑马的。
他认为,祖先为我们创造了双脚,我们就该好好珍惜、好好利用,使自己的脚得到不断的提高,跑得更快。
更重要的一点是,骑马不仅会培养人的惰性,而且会使本来就可以跑得很快的脚慢下来。
他总是把他喜欢的马留在客栈里。
有时候,一个客栈他留下两匹马。
当他离开客栈的时候,他从来都不带走马。
他把马留在客栈,客栈的老板不会因为自己白白得到了一匹千里马而高兴,反而会忧心忡忡。
因为,轻轻一刀今天把马留在这里,说不定明天、后天或者明年、后年,或者十年、二十年以后,他又会突然光临,如果那时候他看不见自己的马,或者马比当年瘦了,那么,这家客栈就只好关门,只好永远在江湖上消失。
这种事情谁也不知道有没有发生过,但江湖传说中有。
轻轻一刀将马留在哪家客栈,客栈的老板便要将马当作最尊贵的客人,他们从不敢拿自己的前途和性命开玩笑。
拿性命和前途开玩笑的人并不是没有,有一家客栈的主人,在他离去后将他的马宰掉吃了。
当他第二次再到那家客栈询问当初留下的马时,客栈的主人并没有隐瞒,而是直接对他说:“杀掉吃了。”
轻轻一刀当时怔了怔,问道:“你怎么如此大胆?”
客栈的主人道:“我以为你今生今世不会再回来了。”
轻轻一刀快乐地笑了笑,又问:“我不回来你就可以吃掉我的马?”
客栈主人的回答更使轻轻一刀诧异:“就算知道你真的要回来我也要吃你的马,更不要说你不会回来了。”
轻轻一刀笑得很开心,他又问:“你不怕我?”
客栈主人说:“你是人,我也是人,我为什么要怕你?”
在江湖上,很多人都把轻轻一刀看成人,而把自己当作狗,或者,把自己当人,把轻轻一刀看成神。
像客栈主人这样把彼此当平等的人看待的人,轻轻一刀还是第一次碰到。
结果,轻轻一刀不但没有杀了客栈主人,反而娶了她,她就是小桃。
他不仅没有使小桃客栈从江湖上消失,而且使它成了江湖上最有名的客栈。
二十八天前,轻轻一刀就是从小桃客栈出来的。
尽管小桃是一个不会生小孩的女人,但轻轻一刀每夜总是将小桃拥在怀里睡觉。
小桃是一个解风情的女人,虽然她已经二十九岁,看上去还像十八岁的少女一样,细嫩的皮肤看不出任何皱纹。
傅雪痕已经二十八天没有拥着小桃睡觉了。
如果把男人想女人视为异常的话,那么,丈夫想妻子,哪怕他想的是被许多人看成是肮脏而见不得人的作爱,也是绝对正常的。
傅雪痕常常想起小桃那性感十足的部位。
可是现在,傅雪痕想的,却是如何找到寡妇,找到背刀客。
他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想什么,应该想什么。
要是连这一分寸都不能把握,傅雪痕就算有十九条命,也已死过二十次了。
傅雪痕明白,那个跟了他五天的人,就是想在他分神疏忽的时候杀了他。
那个人虽然离他有几十丈远,但他的杀气,傅雪痕可以感觉得到。
他是一个能够杀人于无形的杀手。是谁雇他来杀他的呢?
傅雪痕很想知道答案,很想停下来问问清楚。
可他仍旧走的飞快。
后面那人终于忍不住了,说道:“能不能走慢点?”
傅雪痕很听话地慢了下来,徐徐的,可并没有停下。
那人道:“你有千里马,为什么不骑?”
傅雪痕道:“千里马不常有,得到了岂可轻易骑。”
那人道:“骑上千里马,或许可以早些找到你要找的人。”
傅雪痕道:“你知道我在找谁?”
那人道:“寡妇。”
傅雪痕不语。
那人又道:“背刀客。”
傅雪痕仍是不语。
那人道:“你怎么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傅雪痕这时道:“知道结果并没有什么可奇怪的。”
那人道:“如果我告诉你这个结果是谁告诉我的呢?”
傅雪痕道:“也许会。”接着道:“谁?”
那人道:“背刀客。”
傅雪痕笑了,道:“是不是背上背着一把大刀的人?”
那人道:“不是。”
傅雪痕果真有些奇怪:“不是?”
那人道:“不是。”
接着那人又道:“告诉我的那个人的刀不但不大,而且很小,只有半尺长。”
顿了顿,又道:“他的刀不是在背上,而是抱在怀里。”
傅雪痕又笑了,道:“是他叫你来杀我的?”
那人道:“不是。”
傅雪痕道:“叫你杀我的人,给了你多少银子?”
那人道:“你猜呢?”
傅雪痕摇了摇头。
那人道:“你真的不知道自己值多少钱?”
傅雪痕道:“不知道。”
那人道:“十两银子。”
傅雪痕笑道:“我真不知道自己这么值钱。”
那人道:“我知道轻轻一刀最少也值十万两,可是现在,十两银子就可以叫我杀人。”
傅雪痕道:“杀人王的生意也这么清淡?”
那人道:“现在,值得我出手的人实在太少了。”
傅雪痕道:“你觉得我还配?”
那人道:“当然,不然我不会跟你五天。”
那人接着道:“不过,你已经使我的生意亏了本。”
傅雪痕道:“一路上你已不止花了十两银子?”
那人道:“早知这样,我一定会再要十两银子的。”
傅雪痕笑道:“杀人王也有后悔的时候?”
那人道:“杀人王也是人。”
傅雪痕道:“人除了会后悔,还会怎样?”
那人道:“会死。”
傅雪痕道:“你不怕死?”
那人道:“怕。”
傅雪痕道:“既然怕死,还要跟着我?”
那人道:“就这样回去,我没法交代。”
傅雪痕奇道:“向谁交代?”
那人道:“母亲。”
那人接着又道:“是母亲接得这笔生意。”
顿了顿,然后道:“如果你能给我十两银子,我立刻就回去。”
傅雪痕道:“可我身上一两银子也没带。”
那人道:“那怎么办?”
傅雪痕道:“什么怎么办?”
那人道:“没有银子,只有杀你了。”
路两边春意盎然,头顶已笼罩杀机。
傅雪痕依旧不紧不慢地行走,杀人王也依旧跟着。
杀人王道:“你是我杀得最累的人。”
傅雪痕道:“如果你真的觉得累,可以歇一下。”
杀人王道:“那我哪里才能找到你?”
傅雪痕道:“孤烟城。”
杀人王道:“孤烟城?”
傅雪痕道:“孤烟城人迹稀少,你一眼就可以发现我。”
傅雪痕说着加快了脚步,往西北方向疾奔。
他知道杀人王此刻一定躺在草地上,一边憩息,一连欣赏天上的白云。
傅雪痕不能躺下,他很想躺下,他从小就喜欢看云。
可是,现在不是欣赏云朵的时候。
更何况,天上的白云忽然变成了乌云,地上刮起了风,眼看就要下雨了。
傅雪痕更快地奔走。
他要在大雨降临之前找到躲雨的地方。
四野茫茫,连座破庙也不见。
傅雪痕发狠地奔跑。
……
雨临之前,傅雪痕终于看到了一间屋子。
屋子虽破,躲躲雨总还是可以的。
傅雪痕不再犹豫,朝房子奔去。
风过,雨临。
大雨就在他后跟,紧追着他。
可是雨终究没有傅雪痕跑得快,他进了屋子,雨才哗一声泻在屋顶上。
天空黯淡,乌云压得很低。
雨声刹那间将屋子裹在一片飘摇欲坠的危险里。
直到现在,傅雪痕才看清屋子里另外还有两个人。
一男一女,男的老,女的小。
同样是躲雨,傅雪痕却吃了一惊,他道:“打扰了。”
少女笑道:“我们也是躲雨的。”
傅雪痕呆了呆,黯淡的光线下,他发现少女有些像小桃。
不禁多看了几眼。
老人道:“我女儿是不是很好看?”
傅雪痕一愣,照直道:“她很像我的妻子。”
少女道:“你妻子跟我一样年轻?”
傅雪痕道:“她今年二十九岁。”
老人道:“可我的女儿才十七岁。”
傅雪痕道:“我不是说她老,它们真的很像。”
少女笑道:“她叫什么名字?”
傅雪痕道:“小桃。”
少女拍手道:“怎么这样巧,我也叫小桃。”
傅雪痕望着老人,好像在问:“真的?”
老人道:“小桃,在陌生人面前,不要多嘴。”
小桃低低道:“是,爹爹。”说着便退在一边。不说话了。
雨越下越大。
傅雪痕、小桃和老人谁也不说话,静静地站着。
望着门外的雨,它们不知道在想什么?
傅雪痕望了望老人,老人也望了望傅雪痕,它们都想知道对方是谁,但谁都没有开口。
雨还是那么大,淅淅沥沥,在门前织成雨帘。
傅雪痕又想起了自己的妻子小桃,想起她的关怀和体贴。
他直到跟小桃睡在一张床上,还有些不相信,他这一生竟还能娶妻,还能真正喜欢上一个人。
他连自己都弄不清楚,他对小桃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它们之间感情的发展是那么迅速,快得有些仓促,有些令人生疑。
但他们终究在认识没多久便永远在一起了。
傅雪痕永远也不会忘记他跟小桃最初的那段开心快乐的时光……小桃给予他的,是他一生中梦寐以求的。
有时候,当他问自己究竟喜欢小桃什么时,竟然会好长时间答不上来。
他也曾问过小桃:“小桃,你说你喜欢我什么?”
小桃仰起脸,让笑容充满她整个面孔,她望着他,喃喃道:“都喜欢,我什么都喜欢……”
什么都喜欢,这就是小桃的回答。
可是,小桃可以什么都喜欢,可不可以什么都不喜欢呢?
或者,小桃根本不知道自己喜欢的是什么……幸好傅雪痕是一个天生快乐的人,他在没有答案时,便不再去想,便去做他认为应该去做的事情……傅雪痕是个开心的人,但也是一个负责的男人。
在离开小桃的日子里,无论是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抑或一年两年,他都会经常想念她,牵挂她,尽管在江湖上,只要他一句话,就会有无数的女人来陪他,但他从没有碰过别的女人一个手指头。
他以为,男人的欲望不应该仅仅是占有女人,还应该做一些正义的和证明自己的事情,做一些没有把握的事情……
傅雪痕痴痴地想着,小桃道:“你在想什么?”
他一惊,望着漫漫的雨瀑,道:“想小桃。”
小桃道:“看你想得那么入神,小桃一定对你很好?”
傅雪痕笑道:“是很好。”
小桃道:“如果她知道你这么想念她,她一定非常高兴了!”
傅雪痕刚刚泛起的笑顿住了。缓缓道:“她不高兴。”
傅雪痕只有想到小桃不高兴的时候,他才知道这个世上还有“痛苦”二字。
每次出远门回家,小桃总是在听到他的叫声时,远远地跑出来迎接他,总是以一种小鸟依人的神态表达她的渴望……
可是,夜深了,当他拥住小桃心情激荡时,当小桃失声呻吟起来的时候,他却胆怯了,失败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会在第一次离家两年后无法冲动……
小桃的哭泣像一把快刀,她对他越好,他的心越痛……
有时候,他觉得他是天下最无能的人!
可是,他的刀依然是天下最快的刀,无与伦比的刀。
作为一个男人,有一个爱他的女人,有一身无敌的武功,这是人人都羡慕的。
在别人的赞美声中,傅雪痕开始喝酒,开始离不开酒……
美人、武功、好酒,该有的他都有了……
但英雄,英雄也有痛苦!
只是英雄的痛苦,一般人不知道而已……
小桃这时道:“她不高兴你还这样想她?”
傅雪痕又一惊,抬头道:“不,她很高兴,我每次回家,小桃都很高兴的。”
抬头处,雨丝依旧垂落。
老头喝道:“小桃!”
小桃朝傅雪痕吐吐舌头,退到老人身后去了。
雨帘中,又有两个人掀帘而入。
两个年轻人,全身的衣服已经湿透没有一寸地方是干的。
两个年轻人眉清目秀,从他们的外表看,只有二十三四岁的光景,他们的腰间各各挂着一把剑。
他们进来,好像没有看到里面有人,一人一进来便骂了声:“这种鬼天气。”
另一人也骂道:“早知是这种鬼天气,便不到这种鬼地方来了。”
先前那人道:“好好的日子不过,到这种地方来受苦。”
另一人道:“下次就是杀了我,我也不来了。”
先前那人道:“台兄,尊府在什么地方?”
另一人道:“在下只是听任使唤之人。”
先前那人道:“听台兄的口音,似是南方人?”
另一人笑道:“朋友好耳力,在下正是从江南而来。”
先前那人道:“江南杭州,有一书香门第,号称‘天下第一儒’,听说在武林中显赫之极?”
另一人道:“在下曾在那里读过三年书。”
先前那人露出羡慕的眼神,道:“兄台好福气。”
另一人笑道:“朋友若是有心前往,在下愿作引荐。”
先前那人谢道:“多谢台兄,到时候我免不了要麻烦你的。”
另一人道:“书香门第向来广结朋友,像朋友你这种英雄豪杰,他们是求之不得呢。”
先前那人道:“兄台耻笑了,小弟只是粗人一个。”
另一人道:“凭朋友刚才那一剑‘漫天云雨’,江湖中已是少有敌手了。”
先前那人道:“兄台不必再提,若不是你手下留情,我的那招漫天云雨,飞溅的恐怕是我自己的血。”
两个一问一答,全然不把屋里的另三个人放在眼里。
傅雪痕听得奇怪。他开始还以为他们是一伙的,可是从他们的对话中,他们好像也是第一次认识,而且还动过手,拼过命。
他又有些吃惊,如果他们没有说谎的话,那么,这两个人绝不会那么简单。
他知道,“漫天云雨”是陕甘两省最负盛名的剑客郭风大侠的成名剑招,这个年轻人居然会使“漫天云雨”!
他究竟是郭风的什么人?
另一个年轻人就更不得了,他不仅可以化解“漫天云雨”,而且听那个年轻人说,他还是剑下留情了。
他的剑看上去那么平常,难道真有这么大的威力?
这两个人,好像还没有看见屋里另外的人。
一人道:“兄台几时回杭州?”
另一人道:“办完事就回去。”
先前的道:“兄台到此办什么事?”
另一人道:“如果就你一个人,我告诉你无妨,可这里还有别人,请朋友见谅。”
原来他们早就知道屋里有人了。
他们知道屋里有人,还这样熟视无睹,岂不是目中无人?
先前那个年轻人这时走到傅雪痕和老人中间,对他们道:
“能不能请你们避一下?”
屋里本来就只有这么点大,哪里有地方可避?
年轻人不会不知道这个事实。
那么,他请他们避一下,只有请他们离开屋子。
如果这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天气,叫他们离开屋子或许他们会同意,可现在,外面正下着雨,滂沱大雨。
年轻人是不是脑筋错乱,或是发疯了?
年轻人接着道:“这么大的雨天,叫你们出去,真是不好意思,不过,我并没有发疯,”
看来,年轻人是真的要他们到屋外去淋雨了。
傅雪痕真想给这个年轻人一个耳光,他还是第一次遇见这么狂妄和没有教养的年轻人。
傅雪痕还没有动手,老人说道:“这屋子又不是你的,为什么要叫我们出去?”
年轻人笑道:“对不起,这屋子正是我的。”
老人似乎愣了一下,也笑道:“我说这屋子是我的。”
年轻人道:“凭什么说这屋子是你的?”
老人道:“我先在这里,所以说这里便是我的。”
年轻人道:“你是这么大岁数的人,应该知道这不是理由。”
老人道:“我不知道。”
年轻人道:“你简直像个无赖。”
老人道:“做无赖可以不淋雨,我相信谁都愿意做无赖的。”
年轻人道:“可是你忘了一点。”
老人道:“哦?”
年轻人道:“做无赖总是免不了要吃拳脚和棍棒的。”
老人道:“对一个老无赖来说,拳脚和棍棒已是无关痛痒了。”
年轻人道:“那么剑呢?”
老人道:“天下的剑有千万种,要看什么剑了。”
年轻人道:“天下的剑种虽多,但剑都是用来伤人和杀人的。”
老人的脸色好像变了变,在年轻人的目光的逼视下,他竟然低下了头。
忽然,老人道:“你要我们走,无非是想听他说几句话?”
年轻人道:“是的。”
老人道:“如果他不说,你是不是就没有必要赶我们走了?”
年轻人平静道:“是的。”
老人道:“那么,什么样的人才不会说话?”
年轻人道:“死人。”
年轻人接着笑道:“你是不是说,如果他死了,你们就可以不走?”
老人笑道:“像你这样聪明的人,实在少见。”
年轻人道:“聪明的人都是很固执的,聪明人认为应该做的事情,绝不会轻易放弃的。”
老人默默地注视着他,道:“凭你这句话,你又不是一个聪明人。”
年轻人道:“笨的人有时脑子转不过来,所以,笨的人想做的事,也不肯半途而废。”
老人叹息道:“你就算是郭风大侠,也不该这样对我说话。”
年轻人道:“我不是郭风大侠,我是他的儿子郭仪。”
郭仪接着道:“你是不是要对我说,你是郭风的救命恩人?”
老人道:“你怎么知道的?”
郭仪笑道:“已有七个人对我说过这种话,而你是第八个。”
老人道:“你不相信?”
郭仪道:“我知道我爹曾死里逃生,而且,那一次能侥幸逃脱,也多亏有人暗中相助。”
老人道:“那你还不相信?”
郭仪道:“父亲的恩人便是我的恩人,我岂敢忘恩?
“可是,一下子跑出七个恩人,叫我如何相信?”
顿了顿,又道:“现在,又出现了第八个,我就是粉身,也难以回报了。”
老人冷冷道:“我并没有说我是救郭风的第八个人。”
郭仪道:“那你们是不是可以离开这里了?”
老人没有回答,而是道:“郭风确实有七个恩人。”
郭仪笑道:“你不是?”
老人沉默了一会,然后道:“若不是他们七个人,你爹早已死在我的刀下。”
郭仪惊道:“你,你是谁?”
老人缓缓道:“难道你爹没有告诉过你,他当年是从谁的刀下逃生的?”
郭仪道:“没有。”
老人道:“你爹现在已是江湖上令人瞩目的大英雄,当然不会记得当年的无赖了。”
郭仪的额头开始冒汗。
老人接着道:“外面的雨这么大,还要不要我们避一下?”
郭仪汗如雨下,颤声道:“你……你就是刀无赖前辈?”
老人笑道:“我不是前辈,我只是无赖而已。”
郭仪这时已经跪在地上,磕头道:“刀前辈请原谅晚辈有眼无珠。”
老人道:“我要走了。”
郭仪叫道:“前辈别走!晚辈有话要说!”
郭仪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双手递过来。
老人道:“这时什么?”
郭仪道:“请帖。”
老人道:“请帖应该送给恩人的。”
郭仪叩头道:“家父叫我出来,就是专门寻找刀前辈的。”
老人笑道:“哪里有恩人不请,请仇人的道理?”
郭仪举着请帖,跪着不起来,道:“刀前辈请收下请帖,我才好回去见家父。”
老人沉思了良久,从郭仪手中接过请帖,朗声道:“郭风大侠六十岁生日,我是应该去热闹一番才对。”
郭仪从地上站了起来,说了声:“多谢刀前辈接帖。”说完便要冲出屋去。
只听身后有人道:“等一等!”
说话的是傅雪痕,他道:“有没有我的请帖?”
郭仪讶道:“你是谁?”
傅雪痕道:“轻轻一刀。”
“轻轻一刀。”
郭仪回身,不信道:“你是轻轻一刀?”
傅雪痕道:“我不是,难道你是?”
郭仪摇头,道:“我不是,你也不是。”
“他是。”
这时,另一个年轻人道:“他是轻轻一刀。”
郭仪道:“兄台怎么知道他是轻轻一刀?”
年轻人还未回答,傅雪痕接口道:“因为我也知道他是谁。”
郭仪道:“你们认识?”
傅雪痕道:“并非认识?”
傅雪痕道:“并非一定要认识才知道。”
顿了顿,才道:“他是杀人王。”
郭仪变色道:“你是杀人王叶多。”
年轻人道:“我是叶多。”
接着,叶多道:“你的事办完了,我的事还没有办完,看来我们应该分手了。”
郭仪笑道:“我知道了。”
叶多道:“你知道什么?”
郭仪道:“你是不是来杀轻轻一刀的?”
傅雪痕开心地笑了,他一边笑一边说道:“这真是一场好雨。”
所有的人也都笑了起来。
雨还是那么大,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
小桃叹息了一声,轻轻道:“如果雨永远不停,那该怎么办?”
对呀,如果雨永远不停,那该怎么办?“
大家都没有想到的问题,却让小桃想到了。
不过,这个问题的答案很简单:
如果雨永远不停,如果要身上不湿,那么只有一直等下去。
郭仪的额头又开始冒汗。
因为,三天后,便是郭风的六十岁生日,如果雨不停,他便无法如期赶回家中,他不回家不要紧,糟糕的是刀无赖也不能赴宴,这是绝对不该发生的事情。
这种雨,下个几天几夜一点也不奇怪。
而郭仪的汗,比雨还要大。
对呀,雨怎么可能不停呢?
郭仪这才又笑了。
刀无赖道:“你就不怕请错人?”
郭仪道:“不怕。”
刀无赖道;“你怎么知道我会从这里经过?”
郭仪道:“这是秘密。”
小桃道:“什么秘密,说来听听。”
郭仪道:“秘密是不能说的。”
这时雨真的停了。并且,屋檐的雨滴还在飞落,阳光已穿过雨帘照进了屋里。
郭仪又从怀里掏出一张请帖,递给傅雪痕,道:“这是给你的。”
傅雪痕道:“你怎么会多带一张请帖的?”
郭仪笑道:“这也是秘密,不能说。”
说着,便转身欲走。
叶多急道:“有没有我的?”
“没有。”郭仪说完往门外掠去。
两个字还没有落,他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速度之快,让人惊讶不已。
叶多喃喃道:“你们都有请帖,就我没有,真是太倒霉了。”
“倒霉的人不止你一个。”
话言响处,又一个人出现在门口。
叶多道:“你是谁?”
那人道:“一个没有接到郭风宴帖的人。”
叶多道:“天下这么大,没有收到郭风的请帖,这有什么奇怪的。”
那人道:“我也以为,天下之大,并非人人都要接到宴帖。”
叶多再次道:“你是谁?”
那人道:“孤独败。”
叶多笑道:“你便是害人精孤独败?”
孤独败叹口气道:“我已经好久没害人了,差点还被人害死了。”
叶多道:“奇怪,奇怪。”
孤独败道:“害人者反被人害,这种情况多的是。”
叶多道:“我觉得奇怪的是郭风怎么会这样没头脑。”
孤独败道:“怎么?”
叶多道:“他可以不发任何人的请帖,却绝对不能少了害人精的。”
孤独败忽地笑了,道:“你说得对极了。”
叶多道:“你打算怎么害他?”
孤独败道:“还有三天时间,我一定会想出一个好办法来的。”
叶多笑道:“要不要我帮忙?”
孤独败想了想,道:“要。”
轻轻一刀这时道:“你们在这里商量,我走了。”
叶多道:“你真的要赴宴?”
轻轻一刀道:“有酒喝的地方,只有傻瓜才不会去。”
叶多道:“为了喝几碗酒,犯得着跑那么远的路吗?”
轻轻一刀笑道:“你是不是又奇怪了?”
叶多道:“我想不能,你放着那么重要的事情不去干,却要大老远的去喝酒。”
轻轻一刀道:“有什么事情比喝酒更重要?”
叶多道:“你还没有找到要找的人。”
轻轻一刀又笑道:“我要找的人,也许已经准备好了酒在等我了。”
叶多不说话了。
轻轻一刀道:“你是不是无话可说了?”
叶多道:“是。”
轻轻一刀道:“那么我先走了。”不等叶多回答,他已经走出了屋子。
刀无赖和小桃,也随后跟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叶多和孤独败。
孤独败道:“你说他们会不会一起去赴宴?”
叶多道:“不会。”
孤独败道:“怎么不会?”
叶多笑道:“这是秘密,不能告诉你。”
孤独败道:“我们要一起害人,你这样不说,那样不说,叫我怎么放心?”
叶多道:“我不会害人,只会杀人。”
孤独败笑道:“我差点忘了,你是杀人王。”
这时,屋檐的雨已经止了,春日的阳光,淡淡地普照大地。
叶多和孤独败也已经在温和的阳光里,叶多的湿衣服,已干了多时了。
叶多抬头,望着太阳,喃喃道:“在这么好的阳光下,我们却在谈论害人的事情,这个世界真是太可怕了。”
孤独败道:“活着的时候不好好害人,死了就没有机会了。”
叶多笑道:“你害人要不要报酬?”
孤独败道:“不要。”
叶多道:“不要报酬,那岂不浪费了你太多的时间和精力?”
孤独败微笑道:“其实,报酬也是有的,就是当我将别人害得妻离子散,众叛亲离的时候,那种内心的满足便是最好的报酬。”
叶多叹气道:“看来,害人比杀人难多了。”
孤独败道:“那当然,害人是把痛苦带给别人,让别人痛苦地活着,而杀人,却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一刀一剑而已。”
叶多凝视了孤独败良久,道:“如果杀人者把害人者一刀杀了,他还能不能害人?”
孤独败道:“当然不能。不过……”孤独败后半句顿住不说,伸手一招,从后屋走出一个人来。
一个少女。
美丽的少女。
快乐的又略带忧伤的少女。
少女款款移步,走到孤独败身侧。
孤独败道:“惭儿,这位是叶公子。”
叶多看呆了,目不转睛。
那少女道:“小女惭儿,见过叶公子。”
叶多一愣,忙还礼道:“我叫叶多。”
惭儿又道:“你说你是杀人王,你已经杀了多少人?”
叶多道:“很惭愧,我至今一个人也没杀过。”
惭儿笑道:“哦?没杀过人的杀人王?”
叶多道:“事实就是这样,你不相信也没办法。”
惭儿道:“我又没说不信。”说着又一笑,明丽动人。
叶多望着惭儿,道:“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惭儿笑道:“什么人?”
叶多道:“梦中人。”
惭儿笑得弯了腰,道:“你的梦中人跟我一样?”
叶多点头,仍旧凝视着惭儿,道:“你跟一个害人精在一起,不害怕吗?”
惭儿道:“他已经把我害成这样,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叶多惊讶道:“他害过你了?”
惭儿道:“他害得我父女不能相见,你说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叶多忽然笑道:“活该,活该。”
惭儿怒道:“什么活该?”
叶多道:“活该让你遇见我,活该害人精再也不能害人了。”
惭儿道:“杀人王今天开杀戒了?”
叶多笑道:“杀人王再不杀人,便不配做杀人王了。”
惭儿也笑道:“如果我说,我是心甘情愿让他害成这样的呢?”
叶多沉思了片刻,抬头,却望向孤独败,缓缓道:“如果害得别人心甘情愿,请你也害我吧……”
孤独败冷笑道:“你放心好了,我一定会害得你痛不欲生的。”
他说完,又接着道:“不过,你答应过我的事情,得先办完。”
叶多道:“帮你去害郭风?”
孤独败道:“郭风拥有的东西太多了,不害害他,他是不会知足的。”
孤独败顿了一会,又道:“有他这种完美而幸福的人在,天下人的幸福便不足道了。”
叶多道:“你准备怎样害郭风?”
孤独败笑道:“这是秘密,不能告诉你。”
叶多并不气恼,他却把眼睛移向惭儿。
惭儿低着头,她的手也那么自然地垂着,她站在温暖而恬淡的阳光里,就像一支甜甜的宁馨儿。
叶多盯着她良久,总希望她能抬起头看他一眼,可惭儿始终没有。
她在想什么?
在她美丽而忧伤的背后,藏着什么样的心事?
平安镇。
平安镇的意思是平和安定,只有平和安定,百姓才可以安居乐业,城市才会欣欣向荣。
平和安宁,这是居住在任何地方的人们最基本的愿望,而这一点,恰恰又是最难做到的。
试想,哪里没有强盗,哪里没有欺压?
恃强凌弱或者以权势压人,这在任何地方都难以避免。
可是在平安镇,这种现象绝对没有。
这里的人,都是平等的,人与人之间,也绝没有那种我比你高出一等的想法。
可是,平安镇以前并不平安,人们将它取名“平安”,只是怀着一种美好的愿望而已。
因为那时候,这里是强盗和土匪的老窝,每天都有厮杀,每天都有流血,肥沃的土地一年四季颗粒无收。
那时候,这里的人们过的,是一种饥与饿相交织的日子,那时候,能吃上一顿白米饭,是许多人一生的愿望……都说冥冥中的一切都有安排,平安镇真的变成了一个平和安定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