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土匪窝变成人们安居乐业的乐园的,全是因为郭风。
在平安镇百姓的眼里,郭风不是人,而是神,一个赐福的神。
郭风的到来,好像是一夜间的事情,所有的土匪和强盗不见了,每一天的厮杀和流血也不见了。
那一年,郭风才十九岁。
十九岁的郭风,在平安镇百姓的眼里,只是一个陌生的外来客。
当他们知道他就是赶走强盗和土匪,使他们安居乐业的英雄时,郭风已经三十八岁了。
三十八岁的郭风还是光棍一条,他仍旧住在一间很矮的用三两银子买下的小房子里。
平安镇的百姓如梦初醒,全镇的人用热烈的方式接纳了郭风。
这时候,平安镇已经由一个只有五百八十人的小镇变成了一万二千零十八个人的大城镇了。
他们安居乐业了十九年,有的已经繁衍了后代,他们才知道带给他们幸福的人竟是这个最不起眼的光棍汉。
想想以往的生活,看看今天的日子,一位年纪已有一百零七岁的老人说:“他为我们带来了幸福,我们却一直亏待他,他能原谅我们,我们自己也不能原谅啊……”
于是,所有的百姓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为郭风盖了一栋华丽而又非常庞大的宅第,作为礼物送给自己的恩人郭风,还把本镇最漂亮的少女肖若云许配给了他。
肖若云出生便死了父亲,算起来,肖若云出生的那一天,正是郭风到平安镇的前一天。
因此,肖若云嫁给郭风时正好十九岁。这个年龄,是郭风到平安镇的年龄,也是郭风呆在平安镇的年岁。
郭风可以拒绝百姓们为他造的豪华宅第,却无法拒绝肖若云。
平安镇的百姓大概看出了郭风的心意,他们对他说:“要么两样一起要,要么一样也不能要。”
他们用这种方法使自己的感恩行动变作了现实。
他们不但留住了郭风的人,而且还留住了他的心。
在百姓看来,只有郭风才可以使他们无忧无虑地生活。
这样又过了二十二年。
平安镇的人们不但没有因了这么多年的安宁日子而忘了郭风,反而更加敬仰郭风,把他当作了赐福的神。
自从郭风与肖若云结婚后,他便很少在街上露面,即使有人看见他,他也是衣冠楚楚,从未见他身上带着任何武器。
在那个以暴制暴的年代,没有一身无敌的武功,要想把强盗和土匪赶走。
是一件连想也不要去想的事情。
可是,衣冠楚楚的郭风,从未让人怀疑过他是一个不懂武功的人。
他们在心里以为,神是不需要刀剑和武功的,他可以凭借他的法,保住一方的幸福和安宁。
郭风的名字,从平安镇开始扩散,现在,陕甘两省的武林同道,已经没有人不知道他的名字了。
就像懂武功的人,没有人不知道“小李飞刀”和“快刀王”一样。
郭风大侠,成了平安镇人的骄傲。
而那座郭氏宅第,也成了他们心目中的圣地。
尽管这座宅第的一砖一瓦,是他们亲手盖的。
从阴暗潮湿的小房间搬进豪华敞亮的宅第时,郭风怎么也不能适应,他一连二十多天没有睡好觉。
现在,他已完全适应了,他把自己当作这里的亲人,走在瓦明窗亮的长廊里,他也十分安闲自得,丝毫找不到二十二年前,第一次踏进这里时的紧张心情。
郭风虽然已经六十岁,但他的脸上一点皱纹也没有。
特别是笑起来的时候,看上去就跟四十五岁的人一样,自信、神采奕奕。
郭风这时正春风得意地笑着,他对身后的一个老者道:
“小陶,后天的事情准备怎样了?”
老者只是看上去苍老,他的年纪只有四十八岁,足足比郭风少了十二岁。
他叫陶刀,可郭风都叫他小陶,因为第一次这样叫,以后就怎么也改不过来了。
陶刀道:“一切都准备好了。”
郭风对小陶绝对信任,他说准备好了便准备好了,绝不会出丝毫差错的。
能够让郭风这样信任,陶刀一定是个很稳健的人。
陶刀就跟在郭风后面,他的背有点驼,在外人看来,陶刀就像一只在主人面前点头哈腰的狗。
不过,知道他们之间关系的人才清楚,陶刀绝对不是一只狗。
陶刀自己也觉得,他天生就不应该是做奴才的命。
包括现在,虽然他只是郭风的一个仆人,但他们的地位是平等的,他们的关系不是主仆,而是朋友。
知道这层关系的人并不多,除了郭风和陶刀之外,恐怕只有肖若云了。
肖若云跟郭风并肩走在一起,他们是很般配的一对。
连陶刀也觉得,天下像他们这样美满的家庭不会多。
肖若云知道的东西很多,可她从不会插手男人的事情。
这也是陶刀对肖若云非常尊重的一个理由。
三个人走过长长的走廊,走进了一间客厅。
客厅的小桌上,已经泡着三杯香茶。一人一杯,杯子里的茶叶,舒展得像一朵朵小花瓣。三杯茶,三种香味,随着热气弥散。
坐下之前,郭风又问了一句:“小陶,真的准备好了?”
郭风从来说话只说一遍,像今天这样在不到半小时便讲了两遍同一句话,是二十年来第一次。
陶刀跟随郭风二十三年了,郭风叫他做的事情,无论有多么困难,他都会办得妥妥帖帖,稳稳当当,从未出过一次差错。
郭风也十分信赖他,信赖得几乎到了离不开他的地步。
果然,陶刀有些不高兴了,他道:“郭大侠,如果你信不过我,我明天就走。”
郭风没有皱纹的脸上,忽地漾起了笑容,道:“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郭风说完,又笑道:“小陶,来,坐下喝茶。”
肖若云早坐下了,她始终不说话。她的眼里,始终充满了宁静。
宁静其实也是一种力量,它可以促使人去创造幸福。
郭风每次望着肖若云宁静的眼神时,他都在暗暗地下决心:
一定要让这分宁静继续下去……
陶刀端起茶杯,他先用鼻子在杯沿默默地吸了一口,然后放下,然后长长地吁出一口气,然后对郭风说道:“好茶。”
可是这次,陶刀放下杯子后,久久没有说话。
郭风道:“小陶,怎么啦?”
陶刀道:“我错了。”
郭风道:“现在发现,还来得及。”
陶刀道:“已经晚了。”
郭风道:“有这么严重?”
陶刀点点头,额头渗出了汗滴。
郭风道:“我从没见过你慌成这样。”
陶刀用手擦汗,道:“郭大侠,你的一世英名,也许要毁在我的手上了。”
郭风道:“如果我没猜错,你一定漏算了一个人,对不对?”
陶刀道:“对。”
郭风叹了一口气,道:“既然如此,只有走着瞧了。”
陶刀道:“天下还没有什么能使杀人王出手杀人,除了惭儿。”
“惭儿是一个美丽的女孩?”
“是”
“叶多喜欢美丽的女孩?”
“是。”
郭风无话可说,又叹了口气,道:“既然如此,只有走着瞧了。”
他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陶刀道:“郭大侠,对不起。”
郭风道:“这不是你的错。”
陶刀道:“是我的错。”
郭风道:“不,我错了。”
陶刀道:“你是说,你错用了我?”
郭风道:“是的,用你是我最大的错误。”
陶刀道:“有办法补救吗?”
郭风盯着陶刀,道:“有。”
“有”字未落,忽地一道白光,射向陶刀。
陶刀与郭风相距极近,郭风出手又是猝不及防,毫无先兆,白色的暗器,直击陶刀咽喉。
陶刀想不到郭风会突然出手,置他于死地。
一呆之际,身子未退,双手微动,只听“叮”的一声轻响,郭风的暗器,已被陶刀接住。
他的手中多了两把短刀。
就是这两把短刀,将郭风的暗器牢牢夹住。
郭风大笑不止。
陶刀默然道:“你笑什么?”
郭风道:“你连我这招都想到了,还有什么想不到!”
陶刀道:“郭大侠你是说我想到你会杀我?”
郭风点点头,道:“我知道你早有准备。”
陶刀道:“如果我是你,也会这样的。”
郭风道:“要是你真的死在刚才的暗器下,你会怎样想?”
陶刀道:“人死了,便什么想法也没有了。”
郭风又大笑。
陶刀道:“难道不对?”
郭风道:“当然不对,因为你并没有死。”
陶刀道:“活着跟死有什么区别?”
郭风注视着一陶刀,良久,喃喃道:“你说的对,活着跟死人是没什么区别。”
忽然,郭风又道:“小陶,你都作了哪些安排?”
陶刀道:“我什么也没有安排。”
郭风一愣,旋即笑道:“小陶,我们没有白交一场,只是真难为你了……”
郭风不再问陶刀作了什么安排,只管自己喝茶。
第一杯,早已被他喝光了。
第二杯,也喝了一半。
为他倒茶的,是一个男童,男童倒完茶,就退到屏风后面去了。
这时,肖若云说道:“如果仪儿送出了请帖,也该在回家的路上了。”
陶刀道:“夫人放心,郭仪不会有事的。”
陶刀知道,除了郭风,郭仪是她最爱的人,当初叫郭仪去送请帖,她就有些不同意。
尽管她嘴上没说,但她一定对他怀有不满。因为,派谁去送请帖,是陶刀说了算数的。
肖若云道:“但愿没事。”
“但愿没事”,这四个字已经把她心中的不满表示出来了。
郭风道:“若云!”
肖若云静静地望着郭风,这就是郭仪的父亲,她的丈夫。
肖若云望着,不说话。
郭风道:“仪儿已经长大了,他已经二十二岁。”
肖若云笑了。她好像这时才知道她的儿子郭仪已经是二十二岁的人。
陶刀道:“就凭公子的那一招漫天云雨,江湖上已罕逢敌手。”
三个人正说着,从外面进来一人,急急道:“郭大侠,不好了!”
他的话还未说完,只见一道刀光,在他的脖子上一吻,他的头,已经落地。
出手的是小陶。
郭风道:“你怎么杀了他?”
陶刀道:“不好的消息,听了徒增烦恼,不如不听。”
郭风未笑。
陶刀道:“因为我们是朋友。”
两个人相视而笑。
门口的那具尸体,已被另两个人抬走。
客厅里依旧是三个人:肖若云、郭风和陶刀。
他们从早上开始,一直坐到中午。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
他们是不是在等人?
是的,他们一定在等人!
不然,他们不会一直坐在这里。
后天便是郭风六十岁生日,这两天,他们一定有许多事情要做,他们的时间,一定比喝茶重要。
他们宁肯放下任何事情而在这里等,这个人一定很了不起。
值得他们等的人他们才会等。
而值得他们等整整一个上午的人,会是谁呢?
他们不仅等了一个上午,现在,已是中午吃饭的时候,他们谁也没有离开,也没有吃饭。
能够使他们饿着肚子等的人,一定是救命恩人或者亲生父母,而他们等的,又是谁呢?
有两个男童和一个女童曾把饭菜端上来,但他们没有等饭菜放下来,便叫他们端走了。
眼看午时将过,阳光直直地照在庭院里、花园里和走廊上。
郭风道:“小陶,怎么回事?”
陶刀道:“我不知道。”
郭风道:“会不会变卦了?”
陶刀道:“我不知道。”
郭风道:“会不会有事来不了了?”
陶刀依旧道:“我不知道。”
郭风笑道:“你不知道,谁知道?”
陶刀淡淡道:“知道的人知道。”
郭风望着小陶,笑了。
陶刀望着肖若云,见她静静地坐着,比桌子上的茶杯还要宁静。
小陶十分佩服肖若云。肖若云从一出生便是孤儿,但她的气质与修养,是任何人也学不到的。
他有时候佩服肖若云比佩服郭风还要多。
他望着肖若云,肖若云始终没有正眼望他。
可以说,肖若云二十三年来从未正眼看过他。
他不知道肖若云不屑看他,还是不敢看他,总之,他从未发现肖若云在他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看过他。
这时,陶刀却发现肖若云正望着他。
陶刀一惊。
他还没来得及收回自己的目光,肖若云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已经对他说了一句话:
“谁是那个知道的人?”
陶刀又是一惊。
他还想从肖若云的眼中看出另外的意思,肖若云已经低下头,粗而长的睫毛像一道栅栏,将他的目光挡在外面。
陶刀叹了口气,道:“郭大侠,如果我说我刚才骗了你,你会怎样?”
郭风道:“你没有骗我,我又对你怎样?”
陶刀道:“真的。”
郭风道:“真的?”
陶刀轻轻道:“真的。”
郭风皱了皱眉,道:“你既然骗我了,结果只有一个……”
郭风冷冷地盯着陶刀,冷冷道:“小陶,这二十三年来,我待你怎样?”
陶刀道:“郭大侠待我,情如兄弟。”
郭风道:“我有没有让你失望过?”
陶刀道:“没有。”
郭风又道:“那么,你想不想让我失望?”
陶刀道:“不想。”
郭风忽然笑道:“好。我告诉你,你既然开始就骗我了,只有一直骗下去,永远不要让我知道你在骗我。”
正说着,门外又进来一个男童,他望着屋里的三个人,神色虽然有些紧张,但并没开口说话。
直到陶刀问他干什么时,男童才道:“我想说一件很奇怪的事。”
陶刀道:“说吧。”
他并没有像刚才那样出手杀人。
男童道:“门口的两个石狮子不见了。”
陶刀道:“叫石匠再打两个就是了。”
男童道:“我已经叫石匠打两个一模一样的石狮子,可是摆狮子的地方,却放了另外的东西。”
陶刀道:“摆狮子就得摆狮子,别的东西应该搬走。”
男童道:“我也知道摆狮子就是摆狮子,别的东西不能摆,可是,那样东西却不能搬。”
陶刀道:“那是什么东西,这么贵重,连搬一下都不行?”
男童道:“棺材。”
陶刀怒道:“混账!”
男童躬身道:“是。”
陶刀道:“难道棺材就不能搬了?”
男童又道:“是。”
陶刀道:“你本来就是抬棺材出身的,怎么会忘了老本行?”
男童道:“我虽然抬了十八年的棺材,可是自从我跟随郭大侠二十年来,连棺材盖也没看到过了。”
这个看上去身材矮小的男童,原来是个成人,而且,至少有五十岁了。
只听男童接着道:“我现在是看到棺材头就晕。”
陶刀不说话了。
男童继续道:“我现在不光是头晕,而且头痛,石狮子已经打好运到外面,该摆的东西没地方摆,不该摆的东西却摆在那里,叫我如何是好?”
陶刀忽然笑道:“我去看看。”
他还没有起身,男童道:“去了,便中计了。”
陶刀还是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道:“中什么计?”
男童道:“送来棺材的人说,这三副棺材,别人不能动,只有棺材的主人一起来才可以领走。”
陶刀道:“三副棺材?”
男童道:“是。”
郭风和肖若云这时道:“另外两副,是不是我们的?”
男童道:“是。”
郭风道:“他们还说了什么?”
男童道:“没有了。”
肖若云这时回头,静静地望着男童,忽然道:“他叫我们什么时候去领?”
男童道:“马上。”
肖若云道:“你怎么不早说?”
男童道:“我知道一定是阴谋。”
肖若云道:“你故意要让我们中计?”
男童道:“我们只有将计就计。”
肖若云平静的目光没有离开过男童的脸,除了注视郭风,肖若云还是第一次这么专注地凝视别人的脸。
男童低下头,道:“只要夫人不出去,他们的阴谋便会失败。”
顿了顿,男童又道:“再好的棺材,也会烂掉。”
三个人都望着男童,等他往下说。可男童不说话了。
他不是不说,而是不能说。
男童死了。
死人当然不能说话。
男童死后倒在地上的尸体,看上去也很小,就像一个小孩。
客厅里被一种无形的恐怖笼罩着,三个人同时感到脑后有一股冷嗖嗖的寒意袭来,他们隐隐觉得,头顶一张死亡的网,正被无数双狰狞而有力的手越拉越紧……
平安镇有一个小林酒店。
小林酒店的老板就叫做林小林。
林小林不是平安镇土生土长的,而是迁入的外来户。
林小林迁入平安镇完全是看中这里的安宁与繁荣,林小林知道,只有安宁与繁荣的地方,才是赚钱的地方。
林小林在这里开酒店已经有三十五年了。
开店、赚钱,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可是,林小林开店,却不是为了赚钱,平安镇的人们都知道,以他这么便宜的收费,不要说赚钱,不赔钱已经算不错了。
每个人的嘴里都这么说,不过,他们心里也许不这么想。
因为,倘若他一直赔钱,三十五年,他的家底早就该赔光了。
所以,有些人这么认为,小林开店,虽然不是为了赚钱,但至少不会赔钱。
到底是赔是赚,只有林小林知道。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他没有打算关掉小林酒店。
小林酒店的位置极好,就在平安镇最热闹的大街的交叉口。
所有来往的客人和生意人都在这里交汇。
所以,小林酒店的生意总是很好。
林小林雇了三个厨师,九个伙计,尽管这样,忙起来的时候,林小林也还是要去帮忙。
林小林的人缘极好,凡是到他店里来过一次的人,便会有第二次、第三次……除非那个人不再到平安镇来,除非他来过一次后便死了。
凡是有陌生客人光临,林小林总是要亲自去斟酒,跟客人聊几句,使客人有一种宾至如归的感觉。
这就是林小林的生意经。
三十五年来,林小林见过的人很多,上至钦差大臣,下至黎民百姓,他都可以使他们满意而去。
平安镇上的酒店有几十家,可是都没有小林酒店的生意好。
别的酒店冷冷清清,他的店里总是人满为患。
小林酒店说小不小,说大不大,连手下的伙计都劝小林,叫他把店面弄得再大些,可以容纳更多的客人。
林小林知道伙计是为他好,才会替他出主意的。
可他对伙计的建议无动于衷,依旧让那些因为没有作为而离去的人离去。
伙计看了又心痛了,他对林小林道:“如果再这样下去,不要半年,所有的客人都不敢来了。”
林小林依然不理。
奇怪的是,小林酒店的生意不但未见清淡,反而越来越好。
伙计们对此都纳闷不解,又都由衷地佩服林小林。
林小林确实是一个值得佩服的人。
据他自己说,他十五岁就开始开店,今天已经五十七岁了,他还从来没有失败过。
看他那副精力充沛的样子,好像再开五十七年的店也不成问题。
林小林有一个习惯,就是每天起床特别早。
他起床后,先把店里几十张桌子用抹布揩一遍,尽管桌子昨夜已被伙计们擦得很干净,他还是要再擦一遍,几十张桌子擦下来,雪白的抹布还是雪白,没有一点污点。
然后,林小林才打开店门。
有人说,开门这种活,让伙计们干就成了。
可林小林不这样想,他觉得,做老板的,开门一定要自己开。
俗话说:开门迎喜。喜气就是财气,老板的财气怎能让伙计们沾染?
再有,古代不是有开门拾宝之说吗?
倘若外面有宝物,首先拾到的,一定是开门的人。
伙计们都知道老板的习惯,因此从来不跟老板抢着开门。
他们其实乐得这样,叫他们一天到晚睡觉,他们还会更高兴呢。
这天,林小林又起了个早,他擦完桌子,看了看那块雪白的抹布,满意地微笑着。
他准备去开门。
林小林每次开门,都希望门外有新的面孔。
因为,这几年来,事实上也是这样,到他店里喝酒的客人越来越多,那些慕名而来的人,总是早早的就等在门外,为的是能抢到一个座位。
林小林把门打开。
他愣了一下。
他觉得很奇怪,今天怎么一个人也没有呢?不要说新面孔,连老客人也没有一个。
这种情况从未出现过,所以,林小林心情不禁“咯噔”了一下。
凡是生意人,都有一种非常灵敏的预感,生意是好是坏,预感总是八九不离十。
果然,从一大早到太阳升得老高,小林酒店冷冷清清,没一个客人。
街上跟从前一样,人来人往。
就是没一个人进来。
已经到了中午了,还是没一个人进来。
难道这些人肚子不会饿?不需要喝酒吃饭?
林小林觉得很纳闷。
林小林搬了张椅子坐在门口。
林小林看见来往的人群中有每天都来喝酒的老顾客,他看见他们,连忙微笑着招手朝他们打招呼,可他们就像没看见一样从门前走过了。
有几个,明明是看见他向他们打招呼,他们却装出不认识的模样。
这让他有些想不通。
他在这里开店三十五年,可算是知名人物了。
在平安镇百姓的眼里,他的知名度仅次于郭风。
这一点他心里清楚。
眼看午时将过,街上还是没有一个人想进来吃饭的意思。
林小林肚子里像着了火,他虽然不图赚多少钱,但是,让别人看见他一点生意都没有,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甚至在想,如果谁愿意到他店里吃饭喝酒,他可以不收他的钱。
正这样想着,真的有一个人朝店里走过来。
这个人戴着个旧草笠,肩上扛着一副磨刀的行头,显然是位磨刀客。
林小林马上站起来相迎,还未等他开口,磨刀客叫道:“磨刀嘞,磨刀!”
林小林皱了皱眉头,正要问他吃什么,磨刀客先问道:“老板,刀磨不磨?”
林小林忽然觉得有些胸闷,他发现磨刀客黯淡无光的眼神有一种说不出的沮丧。
这种沮丧的神情感染了他。
磨刀客这时又道:“老板,把切菜的刀和切肉的刀都拿来磨一下吧。”
林小林开始烦起来,他很想赶他走,但他还是道:“先生,中午吃点什么?”
磨刀客似乎没想到老板会问他吃什么,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林小林怕他又问他磨不磨刀,笑着道:“先生,吃东西不要钱的。”
磨刀客惊讶地望着林小林,像是在看一头怪物。
良久,磨刀客道:“你在这里等了老半天,就是为了说这句话?”
林小林依然笑着道:“你知道我等了半天?”
磨刀客抬头望望天,道:“现在是日午,正好半天。”
林小林道:“先生,请进吧。”
磨刀客站着不动,道:“真的不要钱,白吃?”
林小林道:“老板说话,当然算数。”
磨刀客叹了口气,道:“俗话说便宜没好货,不要钱的东西,吃了一定会拉肚子的,不吃,不吃。”
磨刀客说着直摇头,竟转身离去了。
白吃也没人吃!
林小林恼怒,他恨不得抓住磨刀客的后脑,将他拉回来,逼他狠狠吃一顿。
可磨刀客一路吆喝着走了。
一连三天,小林酒店没一个客人。
第四天,林小林仍旧那么早就去开门。
这时,门外已经等着三个人:
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一个瘦老头。一个美丽少女。
看见有人,林小林有些激动。
而那三个人看见店门打开,齐声叫道:“老板,快给我们烧点吃的。”
林小林激动道:“请进,请进。”
三个人以最快的速度从门口进到屋里,然后在一张桌子旁坐下。
马上有一个伙计从内堂走出来,他好像还未睡醒,睡眼朦胧,道:
“客,客官,吃……什么?”
瘦老头道:“有些什么?快说!”
伙计道:“有……鱼,有……烤鸭,有……,有……,还有人……”
瘦老头道:“那么,连人一起吃。”
他声音虽小,却似晴天霹雳。这下,伙计完全醒了,惊道:“什么,你要吃人!”
老头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伙计吓得站都站不稳了,他结结巴巴,话也说不出来。
幸好这时林小林走过来了,他笑着道:“这位客官,小店的伙计见识不多,可别把他吓坏了。”
老头道:“我说要吃人,他就吓成这样。”
林小林道:“小店以菜肴的色香味和合理的收费来吸引顾客,客官吃了一定会满意的。”
老头又道:“可是我一路上听到的,都说小林酒店炒的菜好吃是因为掺进了人肉,而收费便宜是因为人肉不用花钱买的。”
林小林笑着问道:“你这是听谁说的。”
老头道:“平安镇的百姓都这么说。”
林小林道:“我怎么不这样说?”
老头道:“因为你不是平安镇的人。”
林小林注视着老头,缓缓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是害人精孤独败。”
老人大笑道:“你的眼光果然不错。”
林小林道:“天下除了害人精孤独败,谁也想不出用这种法子来害我的。”
孤独败道:“你害了那么多人,自己也应该尝尝被害的滋味。”
林小林道:“我没有害过人,但我已经尝到了被人害的滋味。”
这时,伙计已经端着热气腾腾的菜上来。
先上来的三道菜是:麻辣豆腐、炖鸡腿和红烧排骨,接着又上来三道冷菜:花生、咸萝卜和甜藕。
第三个伙计手中托着三瓶酒,四只杯子。
酒都是白酒。
杯子每人一个。
三位客人,四只杯子。
因为伙计知道,林小林这时一定很想陪客人喝几盅,所以,便给他也拿了一只杯。
林小林满意地朝伙计笑笑,对于伙计的这种机灵,林小林总是十分赞赏。
四只杯子都斟满了。
清早,空气本来就好,再加上沁人心脾的酒香,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叶多和惭儿迫不及待地举杯。
林小林忽然道:“你们不问一问这酒和菜的价格,就吃了?”
叶多和惭儿们将酒喝掉,才道:“不是说吃饭喝酒都不用付钱的吗?”
林小林笑道:“不给钱,那是三天前的价格。”
叶多道:“就当我们这顿饭,是三天前吃的。”
林小林道:“照你这么说,人都可以长生不死了?”
叶多道:“不可以。”接着又笑道:“但我可以让你迟三天死。”
林小林本来端起杯子喝酒,听了叶多的话,把酒杯放下,道:
“杀人王是不该说这么狂妄的话的。”
叶多道:“你知道我是杀人王?”
林小林道:“知道。”
叶多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林小林道:“你的剑。”
叶多道:“我的剑上并没有写字。”
林小林道:“没字,但有杀气。”
叶多惊讶道:“杀气?我的剑有杀气?”
顿了顿,又道:“从没尝过人血的剑也有杀气?”
林小林道:“杀过人的剑很多,没杀过人的剑却很少。”
接着,林小林又道:“有些剑,在它成为剑之前就已经杀了许多人。”
叶多道:“难道天下就没有纯洁的剑了?”
“有。”
“谁的剑?”
“你的剑。”
林小林道:“我希望杀人王的剑永远不要杀人,无论是三天后,还是三年后,让江湖上拥有一柄纯洁的剑,并非坏事。”
叶多道:“我也这么想。”
林小林道:“好。”
叶多道:“好什么?”
林小林道:“就当你们这顿饭是三天前吃的。”
叶多道:“你想过三天再死?”
林小林道:“能多活一天都是好的,何况三天?”
他说着,举杯对三个人道:“来,干杯,不用钱的,尽管放开酒量吃。”
孤独败冷冷道:“要不要付钱,并不是你能说了算的。”
林小林喝干酒,道:“天下还有老板说话不算数的道理?”
孤独败注视着林小林,道:“你不是老板,所以你说话不算数。”
林小林笑道:“我不是老板,你是?”
孤独败道:“我不是,你也不是,但郭风是。”
林小林沉默了片刻,忽抬头,道:“你都知道了?”
孤独败道:“我只知道你不是老板,别的,什么也不知道。”
林小林叹了口气,道:“世间没有永远的秘密,你们知道了也好。”
孤独败道:“后天便是你老板郭风的生日,你拿什么做礼物?”
林小林笑道:“有你们三个人头做礼物,老板一定会十分开心的。”
话音刚落,他的身后,不知何时已站着十二个人,九个伙计,三个厨师。
十二个人,十二把刀。
厨师的刀是荤刀。
伙计的刀是菜刀。
十二个人就像十二个桩,钉在林小林身后。
林小林又笑道:“你们说,老板看到你们的个人的头,会不会开心?”
孤独败阴沉着脸,道:“当然开心,不过,你应该回头问问他们,他们的刀是不是够快?”
林小林脸色一变,还未说话,只听门外传来吆喝:“磨刀嘞,磨刀!”
随着喝声,一个磨刀客走了进来。
他进来,在另一张桌旁坐下,道:“老板,你们店里的菜刀和肉刀都很钝了,要不要磨一下?”
接着,磨刀客自言自语道:“这些刀用来切菜、切肉还可以,用来切人头肯定不够快……”
背刀客放下肩上的行头,又喃喃道:“这么钝的刀,三天前就应该磨了。”
林小林开始冒汗。
叶多、孤独败和惭儿也惊奇地打量着这个奇怪的磨刀客,他们不知道他到底是谁,但可以肯定的是,磨刀客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人。
郭宅。
客厅里。
郭风、肖若云、陶刀还坐在那里。
他们都在想着男童临死前的最后一句话:“再好的棺材,也会烂掉。”
再好的棺材也会烂掉。
而烂掉棺材,却要多少时间?男童绝不是叫他们烂掉棺材之后再出去,他一定话没有说完。
男童死了,他究竟是如何死的?
中了什么暗器?
他们一点都不知道。
他们不是不想知道,而是知道了又能怎样?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看来,这个生日,不会很平安。
忽然,郭风霍地站了起来。
几乎是同时,肖若云和陶刀也站了起来。
三个人,彼此都露出了惊喜的神色。
三个人同时想到了一个问题:
与其在这里等,不如去看个究竟。
他们并非怕死。
如果他们怕死,绝对活不到今天。
三个人同时奔过走廊,又穿过庭院,同时出现在门口。
果然有三口棺材。
淡黑的棺材。
阴森恐怖。
下午的阳光照在棺材上,没有反光,所有的光线都被黑色的棺材吸收了。
郭风寒着脸。
这一瞬,他的念头转了无数遍。
但是,当他将面孔转向陶刀的时候,他的脸上已经泛起了笑意。
他望着陶刀,小声叫道:“小陶。”
陶刀知道郭风想说什么,他摇头道:“郭大侠,所有兄弟都已派上了用场,要搬去棺材,只有自己动手。”
陶刀说着,眼睛盯着右边的那口棺材,只见上面写着两个字:陶刀。
另外两副棺材上写着的,当然是郭风和肖若云。
郭风仍望着陶刀,缓缓道:“小陶,你说,棺材是干什么用的?”
陶刀道:“装死人。”
郭风开心地笑了。他笑道:“对,对极了,棺材只有装死人。”
因为这时,他看见每副棺材的后面,都坐着一个人。
他们是什么时候坐在那里的?
他们清楚地记得,他们刚刚出来的时候,棺材后面是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如果他们能在他们的眼皮底下无声无息地出现,那他们的武功,一定惊人得可怕。
棺材后面的人,也是穿着一身黑衣服。
他们的头发、脸和眼睛都是黑的,只有一样东西是雪亮的。
那就是刀。
明晃晃的刀。
刀虽然是背在他们的身后,但好像他们的人根本不存在,存在的,只有刀。
三把明晃晃的刀:冰冷、耀眼、令人胆寒。
小林酒店。
磨刀客放下行头,一连喊了三声:“磨刀嘞,磨刀!”
店里的人谁都没有动。
当他喊到第四遍的时候,林小林身后的一个伙计,终于走了过去。
他把手中的菜刀递过去,说道:“先生,劳驾了。”
磨刀客结果菜刀仔细端详了良久,又递了回去,说道:“你的刀,不能磨。”
伙计惊讶道:“怎么不能磨?”
磨刀客道:“刀之所以能够切东西,是因为它有锋芒,而刀的锋芒就像人的杀气,一旦消失,很难再找回来的,磨了也没用。”
伙计道:“怎样才有用?”
磨刀客道:“这个问题,应该去问杀人的人。”
伙计笑道:“我不相信你没杀过人!”
磨刀客淡淡道:“你看我像杀人的人吗?”
伙计上下打量着磨刀客,看到他背后的刀,笑了:“我看你也不像……”
磨刀客也笑道:“这下你错了。”
伙计道:“你说你背上的这把锈迹斑斑的刀,曾经杀过人?”
磨刀客冷冷道:“刀虽生锈,但锋芒仍在。”
伙计还在笑。
磨刀客道:“不相信的话,我可以杀给你看。”
伙计道:“好,你动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