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风当然知道洛一苗绝不是轻易可惹的人。
但是他怎么也想不通,洛一苗为什么要送给他三口棺材?
他是收还是不收?
收,怎么收?
不收,又怎么退?
郭风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一个万全之策。
他已经想了整一个下午了,他一会儿坐下,一会儿又站起来。
他面前的那杯茶,凉了又冲,冲了又凉,现在已是第九杯了。
男童从屏风后面出来,又将杯中的茶叶和开水都换了。
客厅里由于经常换这热茶,因此,始终缭绕着香气。
陶刀和肖若云坐在旁边,他们从坐下起,一直没有动过。
他们的身体未动,但他们的脑子绝对没停过。
只是他们也没有想到好的主意,给门口的三副棺材一个很好的放置之处。
棺材,漆黑恐怖的棺材,以及明晃晃的刀,这让郭风头痛。
再过一天,便是他六十岁生日,如果到生日那天,门口还摆着三副棺材,那么他郭风的面子往哪里搁?
陶刀开始头痛。
他的头痛病已经有十年没犯了,可是现在,又开始隐隐发作。
郭风已经看出来了,他关切道:“小陶,你先去休息吧。”
陶刀道:“不。”
郭风不再说话,又在客厅里踱步。
太阳西斜,光线黯淡。
从庭院里随风飘过来一声二声的虫鸣。
陶刀的头痛病越来越厉害,在昏黄的烛光里,也可以看见他的汗水从脸上一滴一滴往下掉。
郭风再次道:“小陶,你先去休息,如果想到办法,我会通知你的。”
陶刀似乎真的坚持不住了,点头道:“郭大侠,那我回房去了。”
说着站起身,往门口走了几步,又回头道:“郭大侠,如果想到办法,千万要通知我。”郭风点头后,他才又转身离去。
客厅里只剩下郭风和肖若云。
他们是夫妻,他们本来就应两个人在一起。
可现在,客厅里只剩他们俩时,他们心里觉得有些害怕。
肖若云望着郭风,她的脸上充满了依赖的表情。
毕竟,他是她的丈夫,他是她的倚靠。
肖若云这时低低道:“我怕……”
郭风知道她怕什么。
如果就外面的三个黑衣人,他一点也不怕。
他们怕的不是明晃晃的刀,而是看不见的死亡的气息!
死亡就像漆黑的棺材。
郭风的心里其实也怕。
客厅里八根蜡烛都点燃了。
他朝黑暗处招了招手,立刻出现了一个人。
这个人好像早已在那里等了。
一身的白衫在夜里分外显眼。
郭风道:“小陶睡了没有?”
白衫人道:“睡了。”
郭风道:“有没有看错?”
白衫人道:“没有。”
郭风这时才露出微笑,附在白衫人耳边,低声说了一会,声音很轻,轻得连肖若云也听不到。
白衫人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而后离去了。
白衫人是谁?
来去匆匆,他受了郭风的什么吩咐?
夜,万籁俱寂。
郭宅的大门口,挂着两个大红灯笼。
夜空,漆黑无星。
三口棺材,在漆黑的夜里显得更漆黑。
三个黑衣人,隐在夜光里,只看见三把明晃晃的刀。
他们还守着棺材。
灯笼下面,这时已多了一个人。
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到得灯笼下面的。
好像突然之间从地下冒出来的。一身的白衫,在四周的黑暗中,更加耀眼。
白衫人!
神秘的白衫人竟然出现在大门口!
白衫人的手上,又多了一柄剑。
这是一柄黑剑。
他望着黑夜里一把明晃晃的刀,忽然露出了微笑。
他的笑,有些天真,又有些残忍。
他的黑剑,与周围的夜色融为一体了。
白衫人毫不犹豫地抛出手中的黑剑。
无声无息。
又大大方方。
难道他厌倦了这把黑剑,他要将它抛掉?
可是转瞬间,黑剑又回到了他的手中。
什么也没变。变的,是黑暗中三把明晃晃的刀不见了。
原来他是来杀三个黑衣人的!
忽然,白衫人顿住了,他的额头,也开始冒汗。
因为他发现,黑衣人在他出剑之前,就已经死了。
他所杀的,只是三个死人。
白衫人想走,可是他双腿发软。
要不是有人这时候给他递过来一张椅子,他一定跌坐在地上了。
给他递椅子的,是陶刀。
陶刀道:“白公子,你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白衫人道:“他们都死了。”
陶刀道:“他们是死了。”
白衫人道:“是你杀了他们?”
陶刀道:“不是我,是他。”陶刀用手一指白衫人的背后。
一个人,头戴破草笠,肩扛木板凳,站在黑暗与灯光交接处。
他好像站在这里很久了,只是他们没有发现而已。
白衫人几乎又从椅子站了起来,他惊道:“磨刀客!是你!”
磨刀客道:“可惜我也晚了一步。”
黑衣人死了,可是三口棺材仍在。
白衫人这时道:“磨刀客,小林酒店怎样了?”
磨刀客冷冷道:“一切都结束了。”
白衫人道:“结束是什么意思?”
磨刀客道:“结束的意思就是一切都得从头开始了。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不想重新开始。”
磨刀客接着道:“九个伙计,三个厨师,都死了。”
白衫人道:“你杀了几个?”
磨刀客道:“一个。”
“林小林呢?”
“林小林没死。”
“你会放走他?”
“你信不信?”
“我凭什么相信?”
“因为他杀了几个伙计,三个厨师,而且用的只是一招。”
“你没想到林小林的武功这么好?”
“没有。”
“所以你不敢动手,怕自己不是他的对手?”
“是。”
白衫人道:“你以为你可以杀得了我?”
磨刀客道:“可以。”
白衫人慢慢地转动椅子,面对磨刀客。
磨刀客这时也把肩上的板凳放在地上,他的手里,拿着一把刀,一把锈迹斑斑的刀。
刀虽生锈,但锋芒依旧。
刀的锋芒,使白衫人打了个寒颤!
磨刀客道:“白公子,出剑吧。”
黑剑缓缓提起。
白衫人道:“磨刀客,我们的决斗,可不可以推迟几天?”
不待磨刀客说话,白衫人又道:“因为我已经答应了人家。”
磨刀客道:“我也答应了人家。”
夜,寂静。
看来这场决斗,在所难免。
他们有什么怨恨?
他们为什么要决斗?
他们是谁?为谁而战?
也许,这一切的一切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之中一个人要杀死另一个人。
生锈的刀。
漆黑的剑。
这是两件极其平常的武器,可是在他们的手中,刀剑的一击,竟然如此骇人!
他们谁也没有看清对手的刀剑是如何出手的,却十分清楚自己应该在什么时候出手。
一刀一剑,胜似千刀万剑。
而千刀万剑,化作了这一刀一剑。
高手相拼,不在搏斗的时间有多久,一刀一剑就够了。
刀剑既出,胜负立判。
他们两个人,究竟谁胜谁败?
不知道。
谁也不知道。
因为这时,门口的两个大灯笼,忽地灭了……
漆黑,寂静,好像整个世界已经不存在了……整个世界不存在,向谁去问输赢?
郭风还没有睡,他睡不着,门口刀剑的呼啸他也听到了,可是,郭风并没有惊慌和惊讶的神色,好像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肖若云也没有睡,她虽然不喝酒,但她一直为郭风斟酒。
卧室很简单,一张床,一张小桌子,除此什么也没有,甚至连凳子也没有,郭风喝酒,只能坐在床上,肖若云斟酒,也坐在床上。
并不是卧室太小了,才没有凳子和梳妆台。
相反地,这间卧室很大。
只是,其他的空间,都被其他的东西占据了,花木、石头、残垣断壁以及亭台楼榭……这些东西组成了一个微型花园。
卧室里砌花园,这是听都没听过的事情,可是,就是这听都没听过的事情,却存在于郭风的卧室里。
郭风一边喝酒,一边仔细地观赏花园。
已经二十年了,郭风每天晚上都这样。
他很为自己的创举骄傲,他终于做到了别人做不到的事情。
把花园搬进卧室,闻香而睡,又在潺潺的水声中醒来,这种妙境,世间有几人能享受?
花香是真的,水声也是真的,为了使这洄环于石壁间的水常流不息,他整整想了三天才想出绝好的主意。
可以说,世间能享受这等美妙的生活,只有他跟肖若云两个人。
郭风习惯了享受,可他并不是一个过奢侈生活的人。
他从不讲究吃穿,就像他每天晚上喝酒,下酒菜只有花生米。
而且,一盘花生米,他可以吃上三个晚上。
现在,郭风已经喝了两瓶酒,但他才吃了一粒花生米。
肖若云最了解郭风的酒量。
今夜,郭风才喝了两瓶酒,便道:“不喝了。”
肖若云诧道:“喝酒就该喝个尽兴,七分醉的时候,感觉最好。”
郭风注视着肖若云,道:“你从不喝酒,怎么也懂?”
肖若云道:“有些事,不一定经历过才知道,就像……”
“就像什么?”郭风眯着双眼问道。
他的皮肤本来就好,没一点皱纹,加上正喝了酒,脸上红通通的,极是好看。
肖若云嗔道:“你心里知道……”
郭风心里当然知道,她所说的是男女之间的那种事情,不用教,也无需经历便会懂,是性爱。
可是,这跟喝酒有关系吗?
肖若云的脸颊上也绯红。
他虽然是几十年的夫妻了,但当他们这样坐在一起,肌肤相接的时候,肖若云总有一种冲动。
他们望着郭风,眼里在说着一句话。
两个人只注视了一会,郭风便移开了目光,他怔怔地望着前面的花园。
这个花园虽小,却把卧室里除了床和桌子之外的空间都占据了。
卧室里灯光浅淡。
花香、酒香,还有美人,郭风怎不心旌摇荡!
他默默地转身,面对肖若云,手轻轻压着肖若云的手,脸上现出了孩子般的笑……
喘气越来越粗,越来越急促……
体香弥漫……软语阵阵……什么都忘了……世界在花中坠碎,在灯影中坠碎……不肯舍弃手中的拥有,紧攥不放!
生怕逃走,生怕消失,生怕融化!
把可以吞掉的都吞掉,把可以咬碎的都咬碎……把心中的欲望,拼尽全力喊出一个字,一句话……却是呻吟!
扭曲着迎合,迎合着扭曲!
……渐渐,渐渐……水浪退去,烟雾退去……终于,彼此放开了相拥的躯体……手臂上,还留着清晰的潮红。
两个人又坐在床沿。
一个空虚。
一个满足。
精疲力竭之后,是无限的遐想和联想……
忽然,郭风怔住了。
他的背上,有冷汗渗出。
他的床边竟然站着一个人。
这个人是什么时候站在这里的?
在他们开始之前,卧室里绝对没有第三个人。
那么,他一定是在他们巫山云雨的时候进来的。
他们所做的一切,也许都被他看到了……
这个人穿着一件花衣服,红色的图案,分外刺眼…
这个人叫了声“郭大侠”之后,慢慢转过身——赫然竟是白衫人!
白衫人道:“这不是我的血。”
郭风这才看清楚,白衫上的花不是花,而是血染成的。
“这是磨刀客的血?”郭风问道。
“不是。”
白衫人道:“这是陶刀的血。”
郭风惊道:“你杀了陶刀?”
白衫人道:“没有。”
“那你的血?……”郭风不解道。
“陶刀从背后偷袭我,磨刀客砍了他的手臂。”
白衫人凛道:“磨刀客的刀,比我的剑快。”
郭风沉默不语。
肖若云又开了一瓶酒,为他斟满。
她的脸上,潮红未退,像娇羞的少女。
郭风举杯,喃喃道:“这世上难道真的有比白公子白天龙的黑剑还要快的刀……”
白天龙这时好像还在恐惧中,道:“磨刀客的刀比我们想象的要快得多,陶刀从背后偷袭我,目的正是为了要引他出手。
“因为我们知道,磨刀客要杀的人,决不会让他人插手的……所以,他发现陶刀暗算我,果真毫不犹豫地出手了……”
郭风道:“磨刀客既然已出手,你怎么还不能得手?”
白天龙道:“磨刀客的刀实在太快,他斩了陶刀的手臂,又击落了我的黑剑……”
郭风忧虑道:“你们两个人都不是磨刀客的对手,那该如何是好?”
顿了顿,又道:“如今陶刀少了一只手臂,损失可是不小。”
白天龙道:“郭大侠放心,陶刀虽然少了一只手臂,但对武功,却丝毫没有影响。”
郭风道:“哦?”
白天龙接道:“江湖上没几个人见过陶刀的刀,而陶刀今夜断臂,更是无人知道,断臂之臂可以变成极其厉害的杀招……
顿了一下,又继续道:“陶刀手臂虽断,焉知祸福,正所谓祸之所至,福之所倚。郭大侠你看呢?”
郭风沉思道:“那么陶刀的断臂,将隐藏什么样的武器呢?”
白天龙摇头道:“我也不知道。”
接着,白天龙又道:“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陶刀正在他的房间里练习,他要在断臂中装上最得心应手的致命武器。”
郭风终于又露出笑意。
只是这笑,绝没有一丝天真,而是充满了冷酷与怨毒。
这怨毒与冷酷的笑,在眼眸中一闪,便消失不见了。
郭风举杯,一饮而尽。
当他将酒杯放下的时候,白天龙已经不在了。
白天龙一定是在他仰头喝酒的时候走的,他走得那么轻,生怕惊扰了肖若云。
因为肖若云这时闭上双眼睡着了。
卧室里青灯如豆。
外面,夜正浓,正深。
肖若云的脸上一片安详,美的像桃花:慵倦、灿烂,又有些忧伤和孤单。
郭风最爱着肖若云熟睡时的脸容,他真想将她抱在怀里。
可是现在,他还不是拥他入怀的时候,尽管他已经不喝酒了,尽管他从花园里看不出任何端倪……他知道这时有一个人还在门外,在听候他的传唤。
是叫他进来?
还是自己出去?
郭风并不是优柔寡断之人,可就这么简单的问题,他一连想了十三遍。
最后他才叫道:“小林。”
推门进来的是林小林。
林小林躬身道:“老板。”在所有认识郭风的人当中,只有林小林不叫他郭大侠。
而是叫老板。
郭风坐在床沿不动。
林小林就站在刚才白天龙站过的地方。
林小林道:“老板,一切都结束了。”
郭风道:“你是唯一可以杀磨刀客而又没有动手的人。”
林小林道:“你错了。”
郭风道:“以你的武功,磨刀客应该不是你的对手。”
林小林道:“是。”
郭风道:“那你为什么说结束了?”
林小林道:“多年未杀人,我已经忘了怎样去杀人。”
郭风点头道:“做事情是应该做稳当些。”
林小林连忙道:“所以,我先杀了九个伙计,三个厨师,先寻找杀人的感觉。”
郭风道:“我不怪你,那些伙计和厨师原来就是为了让你寻找杀人的感觉的。”
停了停,又问道:“找到了没有?”
林小林道:“要不是磨刀客杀了一个伙计,我肯定找到了。”
郭风轻轻叹了一下,道:“既然这样,你就留在这里,不要回去了。”
林小林躬身道:“是。”说着轻轻退了出去。
望着林小林的背影,郭风不禁皱了皱眉头。
郭风皱眉头,这是一件很稀罕的事情。
几十年来,郭风从来不用皱眉头,他也从来没有皱过眉头,正因为这样,他才连一丝鱼尾纹也没有。
今夜,郭风居然也皱起眉头。
肖若云醒了。
夫妻连心,这话一点不假。
肖若云问道:“什么事,这么烦心?”
郭风笑道:“林小林刚才来过了。”
肖若云道:“没有用的人,留着也没用。”
郭风道:“可是他知道孤烟真言的下落。”
肖若云道:“你知道他没有骗你?”
郭风点头道:“如果他不知道孤烟真言的下落,磨刀客早已把他杀了。”
顿了顿,接下去道:“对磨刀客有用的人,对我们必定有用。”
肖若云道:“磨刀客是孤烟城派出的杀手?”
郭风道:“磨刀客虽是孤烟城最厉害的杀手,但他的任务却不是杀人,而是找人,找到孤烟真言。”
肖若云似有所思,道:“孤烟城不惜派出最好的杀手寻找孤烟真言,看来他的身上一定藏有重要的秘密……”
郭风冷冷道:“可惜磨刀客武功再高,也难逃劫数……”
肖若云道:“那你刚才为何皱眉头?”
郭风道:“杀死三个黑衣人的,不是磨刀客,也不是白天龙,会是谁呢?”
胡瘦子客栈。
胡瘦子老眼昏花,可是他高兴得几乎要飞上了天。
他从开客栈到今天,从来未碰到这么好的生意。他连想都没有想过,他这个又旧又偏的客栈,今天竟会顾客盈门。
胡瘦子戴着一副老花眼镜,每一个客人进来,他都要多看几眼,多问几遍,问客官是不是走错了门或吃错了药,最终胡瘦子才确信,这些客人没一个是走错路或吃错了药的,他们都是到胡瘦子客栈来住宿的。
不到中午,客栈里稍微好一点的上房便被住满了。
到了下午,那些平时从来不住人的房间也已住满了人。
胡瘦子有些头痛。
没客人头痛,客人太多也头痛。
后来,胡瘦子连自己住的房间也腾出来给客人住了。
胡瘦子也许老来运转,今天碰上这么个好日子,让他好好赚一把,所以,他宁愿自己晚上不睡觉,将房间让给了一男一女两个人住。
胡瘦子在心里暗暗盘算着,他这一天能赚多少钱?
也许,他的下半辈子,就可以坐着吃了。
胡瘦子虽然心中暗喜,脸上却没有表情。
也许是太瘦的缘故,两块颧骨高高的突出,脸上的肉全部刮下来也不足三两。
再加上那副老花眼镜,全没一点老板的样子,就像一个没饭吃的账房先生。
可胡瘦子确实是这家客栈的老板。他把客栈取名胡瘦子客栈,其目的就是要让别人知道,他胡瘦子是客栈的主人、老板。
胡瘦子的手下有两个伙计:
丁哼哼、丁哈哈兄弟俩。
这是两个大胖子,胖得连眼睛鼻子也几乎堆在一起;他们走路,几乎看不出双脚的移动,好像是整个躯体在地上滚来滚去。
如此瘦的老板却养着两个如此肥胖的伙计。
据说,这两个伙计初到客栈时,脸上的肉比胡瘦子不见得多多少。
现在,三个人站在一起,十个人有九个人会把胡瘦子当成丁氏兄弟的伙计,而且,这个伙计是终日吃不饱,常年受人虐待的伙计。
因此,有许多人来住店,先找的都是丁哼哼或丁哈哈。
胡瘦子并不生气,有生意上门,找谁他都高兴。
只有一个人,他不找丁哼哼,也不找丁哈哈,而是直接走到胡瘦子跟前。
胡瘦子上下打量来人,见他三十岁左右,五官端正,面带微笑。
胡瘦子道:“客官,这里是胡瘦子客栈,你有没有找错地方?”
那人道:“我要住店。”
胡瘦子又看了看这个年轻人,说道:“我这里条件很差的,只有打地铺。”
年轻人道:“如果没有别的房间,打地铺就打地铺吧。”
胡瘦子道:“房间没有了,地铺也住满了。”
年轻人笑道:“老板,那怎么办?”
胡瘦子道:“什么怎么办?”
年轻人依旧笑道:“你难道让我睡马路边?”
胡瘦子道:“马路上没遮没挡,阳光挡不住,可以早睡早起,有什么不好?”
年轻人这下干脆道:“不好。”
胡瘦子摊开双手,道:“我也没有办法了。”
年轻人道:“把房间给我,我可以出高一点的价钱。”
胡瘦子道:“什么房间,我不懂。”
年轻人笑道:“就是那间空房间,小树林里左边第一间。”
胡瘦子怔了怔,用手托了托鼻子上的老花镜,仔细打量这个年轻人,问道:
“你是谁?”
年轻人道:“我姓傅,叫雪痕,江湖上都叫我轻轻一刀。”
“轻轻一刀傅雪痕……”
胡瘦子喃喃道:“这个名字我没有听说过。”
说着,又低下头去,枯瘦的手指在算盘上拔来拔去。
他又在算今天能赚多少钱了。
傅雪痕笑着,伸出手指,在算盘上拔了一下,道:“这个数,怎么样?”
胡瘦子无动于衷,仍在算自己的账。
傅雪痕又伸指拔了一下,道:“这个数,行了吧?”
胡瘦子终于抬头,道:“五十两?”
傅雪痕摇头道:“不,五百两。”
胡瘦子惊得半天合不拢嘴,因为,那个房间是三天前被人用一两银子订走的。
胡瘦子开了一辈子的客栈,还没有赚足五百两银子,而傅雪痕竟然一个晚上就给他赚五百两银子,可以买多少的房屋多少田地……
胡瘦子在心里暗暗盘算着,只听傅雪痕道:“胡老板,五百两银子究竟能够买多少田地,你可以慢慢地算,要紧的是你把这五百两银子赚到手里再说。”
胡瘦子这才清醒过来,他的手指不再拨算盘,注视着这个开心地笑着的年轻人,忽然,胡瘦子道:“不行,五百两也不行。”
傅雪痕道:“怎么不行?”
胡瘦子道:“我已经收了人家的订金。”
傅雪痕道:“订金可以退,可以赔。”
胡瘦子道:“可是信誉却退不回,赔不起。”
傅雪痕笑道:“你有了五百两银子,还要开什么客栈,回家享清福就行了。”
胡瘦子迟疑道:“这……”
正在胡瘦子迟疑不决之际,又一人道:“对啊,有钱不赚,那还开什么店?”
胡瘦子受了这个人的启发,眼睛一亮,道:
“好,那我就赚了你这五百两银子再说。”
“慢。”
刚才说话的人道:“你可以赚他的钱,也应该赚我的钱!”
胡瘦子不解道:“你也要那个房间?”
这是个青衫老头,腰上挂着一柄长剑。
老头道:“当然要。”
胡瘦子道:“可我已经答应给这位年轻人了。”
老头笑道:“你开店为的是赚钱,他出五百两,我出一千两,怎么样?”
胡瘦子张着嘴。
他怀疑这是不是在做梦,一个房间,一千两银子住一夜,这绝对是天方夜谭。
老头一边说,一边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往桌子上一丢,道:
“这是一千两在任何钱庄都可兑现的银票,数一下有没有错。”
胡瘦子眼睛发直,他的手有些发抖。
傅雪痕道:“胡老板,恭喜你了,你今天发大财,可别忘了我轻轻一刀,我睡马路去。”傅雪痕说着转身就走。
胡瘦子叫道:“慢走!”
傅雪痕道:“比这更高的价钱,我已经出不起了。”
胡瘦子笑道:“你没带那么多银子,可以向别人借啊。”
这时,住店的人都围过来看热闹了。
他们心里都在想:这个胡瘦子,真会赚钱,一个房间赚一千两还不够,还要叫人家往上抬。
只有是傻子才会再抬。
想不到傅雪痕转身对周围的人说道:“各位朋友,我傅雪痕今天想在这里住一夜,只因银子不够,向各位借一点,今天借一两,到时候还二两,行不行?”
傅雪痕一连说了三遍,没有一个人肯借一两银子给他。
青衫人笑道:“都说轻轻一刀没有办不到的事,没想到几两银子便难倒了傅雪痕,哈哈哈!”
青衫人在笑,外面有人道:“我借你银子!”
随着叫声,有一个人分开围观的众人,走到傅雪痕跟前,道:
“我不要你一两还二两,借多少,你说?”
傅雪痕看了这个人一眼,道:“你的银子,我不借。”
那人道:“我的银子又不是老虎,怕什么?”
傅雪痕道:“杀人王的银子,比老虎还要凶狠。”
原来这个人是杀人王叶多。
叶多笑道:“胡老板,你知道这个是谁吗?”
胡瘦子道:“轻轻一刀傅雪痕。”
叶多又道:“那你知不知道轻轻一刀是什么人?”
胡瘦子摇摇头道:“我只知道他是一个没有房间住只好睡马路的人。”
叶多道:“你知不知道天下有多少人想拍轻轻一刀的马屁而找不到机会吗?”
叶多说着对周围的众人道:“轻轻一刀向你们借银子你们也不借,你们全都是笨蛋,蠢猪!”
“你在说谁是笨蛋、蠢猪?”
话音落处,一人翩然而至。
这个人仙风道骨,背上背着一把木琴,银须飘飘。
他径直来到胡瘦子面前,道:“胡老板,我来了。”
胡瘦子这时似惊呆了,吓得不知如何才好。
老人一看桌上的银票,明白了是什么原因,微微一笑,对胡瘦子道:
“开店做生意,当然是为了赚钱,你这样做,我不怪你。”
胡瘦子这才露出喜色,道:“客官,那么我将定金还给你。”
背琴老人道:“不用了。”
胡瘦子急道:“我将你早已订好的房间让给了别人,怎能不退定金?”
背琴老人道:“别人并没有住进我的房间,所以,订金还是有效的,你也不用退了。”
胡瘦子呆若木鸡:原来他还是要那个房间!
背琴老人好像看出了胡瘦子的心思,微微一笑道:“胡老板,一两银子也已经很贵了,是不是?再说……”
背琴老人望了望桌上的银票,道:“这只是一堆废纸,根本不值一两银子,你要它,岂不是更亏了?”
胡瘦子望着这大通银行的银票,大惑不解。
因为他知道,大通银行的银票是全国通用的银票,它在任何地方都可以兑换成银子。
青衫人冷笑着注视着背琴老人。
只听背琴老人又道:“大通银行的银票是可以全国通用,但如果银票破碎,还有哪一个钱庄会收?”
背琴老人说着一阵大笑,笑声震得众人的耳朵嗡嗡作响,有很多人都用手去捂住耳朵。
胡瘦子不禁用手捂住耳朵,连眼睛也闭上了。
等他睁开眼睛,再看桌上的银票时,差点昏过去。
刚才还好好的一叠银票,现在已变成了一堆纸屑。
奇怪,不可思议。
围观的人纷纷离去。
因为这时,他们看见青衫人已经从腰间拔出长剑,杀气,如乌云般浓重。
只有傅雪痕和叶多没走,但他们也十分惊异地望着背琴老人。
他们也被老人的武功所震惊。
刚才,他一定是在笑声里运进了内力,真气激荡,将银票绞碎。
如此深的内力,真的是匪夷所思。
青衫人缓缓举剑,剑尖,无形的杀气凝聚。
杀气结成冰,阴冷无比。
青衫人的剑直指着背琴老人的后背,寒气透彻心肺。
背琴老人不禁心中一凛,他也想不到青衫人的杀气有这么重,这么浓。
忽然,背琴老人道:“孤烟冲,这趟热闹,你还是别凑了。”
傅雪痕一惊,心道:“原来青衫人是孤烟城的杀手。”
可是,孤烟冲的话更令他吃惊不已。
只听孤烟冲道:“江南书香门第的第一高手琴瑟相和鹤立群也来喝郭风的喜酒了。”
背琴老人竟是杭州号称“天下第一需”的第一高手琴瑟相和鹤立群。
所有的人都呆住,空气凝固。
在凝固的空气中,杀气渐散渐淡。
孤烟冲道:“鹤立群,你找你的,我找我的,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鹤立群冷冷道:“是你要抢我的房间。”
孤烟冲道:“好,这次算我错。”
话落,剑收,人不在。
孤烟冲离去时真的像一柱孤烟,冲天而去。
没有人相信这场冲突会这么简单就结束,可是冲突真的已经结束。
傅雪痕现在走在平安镇的另一条小街上。
明天便是郭风的六十岁生日,看热闹的和前来贺喜的人从四面八方涌到平安镇来,所以,这里的大小客栈几乎都住满了。
傅雪痕问了七家客栈,回答都是一样的:
住满了,到别处去看看吧。
这一看,傅雪痕又问了七家客栈,还是没住下。
眼看太阳就要下山了,他还在街上走。
要是找不到客栈住,傅雪痕真的要睡马路了。
可是他一点也不急,连走路也是慢慢腾腾的,好像在等人。
只有傅雪痕自己知道,他走得慢并不是等人,而是在想,他应该到哪里去找能够容他安身的客栈。
他又想起小桃客栈,想起自己的妻子小桃……如果小桃知道他在异地的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如果她知道他走这么累还找不到客栈,她一定会非常心痛的。
也许,小桃不会再让他离开家,离开她温暖的怀抱的……小桃确实是一个好女人,她对他从没有半句怨言,甚至连他不能满足她,她也总是默默地忍着,每时每刻笑颜对他……傅雪痕每每想到这些,便觉得自己对不起小桃。
他是一匹野马,任何缰绳和马厩都无法拴住他,他要奔跑,他要自由自在的生活……可小桃就不同了,她喜欢宁静而知足的日子,她喜欢在一个地方活上一辈子。
所以,尽管小桃客栈远离喧嚣和热闹,小桃却已决定死在那里,并且为自己选了一块土地,为自己造了一座坟墓。
她对傅雪痕说过,她死了就躺在那里,聆听寂静。
这是一个安宁恬淡的女孩,如果有谁安安分分与她厮守一生,或许,他们将能够领悟幸福的真谛。
可惜,傅雪痕不是安安分分的男人,他是一匹脱缰的野马,他的肩上有责任,他的心里有正义。
责任和正义,这是男人的本色。
傅雪痕要做一个本色男人,哪怕抛尸荒野,他也不会后悔的……
可是对小桃的歉疚,始终埋在心里,他很想想个办法去报答和补偿,直到今天,他也没有,不是他不想,而是他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既可以表达自己的心情,又不让小桃知道,更重要的是,能够使小桃真正开心。
傅雪痕明白,天下没有什么事情可以让小桃真正开心,因为真正可以使小桃开心的,是他永远也别离开她。
而这一点,就是死了,傅雪痕也做不到。
如果他真的死了,真的可以与她永不分离了,他会真的开心吗?……
傅雪痕越走越慢,他已经打定主意要在马路上过一夜了。
忽然,傅雪痕停住,他转身道:“我已经打定主意在马路上过夜,难道你也想睡马路?”
傅雪痕的身后,果真还有一个人,这个人就是杀人王叶多。
叶多笑道:“我跟着你,并非想睡马路,而是劝你也不要睡马路。”
傅雪痕开心道:“马路上无墙无门,可以早睡早起,有何不好?”
叶多道:“你知道现在的平安镇不是以前的平安镇,如今这里到处是杀气,你不怕自己一觉醒来,脑袋被压在身体下面?”
傅雪痕笑道:“我整天找不到自己的脑袋,如果有人帮我找回来,我一定比现在更开心。”
叶多道:“如果我说我已经帮你安排好了房间,你会怎样?”
傅雪痕思索了一会,笑道:“那就跟你走好了。”
叶多不再说什么,回身就走,傅雪痕便跟在叶多后面。
一前一后,速度比刚才快多了。
转了几个弯,其实也没走多远,傅雪痕就看见对面门口站着一个女人,凭直觉,傅雪痕就知道那女人一定在等他们。
果然,再走近一点,他就看见女人对他们甜甜地微笑着。
可是傅雪痕还是猜错了,她等的,不是他们,而是他,叶多。
叶多走到笑意盈盈的女子面前,说道:“他就是轻轻一刀。”
那女子的全部精力都集中在叶多身上,叶多的话她好像连听都没有听。
不过,她还是回眸看了看傅雪痕,算是对客人的尊重,也算是对叶多的尊重。
这是个十分美丽的女子。
柔情,有魅力。
傅雪痕在她不经意的一瞥中,进到屋里。
屋里已经摆好了酒菜。
而且,有一个人已经坐在桌边等他们好久了。
傅雪痕一口气喝了八杯酒,才知道他们一个是害人精独孤败,一个是惭儿。
独孤败道:“为了等你,这些菜已经热了三遍。”傅雪痕自管喝酒。
独孤败又道:“我们可不可以一边喝酒,一边商量事情?”
傅雪痕笑了,他知道他们给他安排了房间,又烧好菜等他,绝不会是担心他睡马路。
傅雪痕将酒一饮而尽,道:“可以。”
独孤败原以为傅雪痕不会答应,现在傅雪痕答应了,他却一言不发,默默地,一杯接一杯地灌酒。
傅雪痕诧异道:“有什么事,尽管说好了。”
独孤败还是不说话。
惭儿这时道:“害人精还有什么事可做,如今他害人不成,又想杀人了。”
叶多也道:“因为他觉得杀人确实比害人容易,也简单得多了。”
傅雪痕道:“连杀人王叶多都杀不了的人,江湖上恐怕不多。”
叶多道:“这个人不要说杀他,连接近他都不可能。”
傅雪痕笑道:“天下还没有这么厉害的人,就算有,也只能是他。”
“谁?”
“郭大侠。”
独孤败这时才抬起头,笑道:“轻轻一刀果真名下无虚。”
傅雪痕道:“可是我是来喝酒的,不是来杀人的。”
独孤败道:“你现在不是在喝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