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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磨刀客.2

作者:阳朔 当前章节:14456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4:44

傅雪痕笑道:“今天的酒跟明天的酒不一样。”

独孤败沉声道:“酒是一样的酒,不一样的只是心情,你想找到背刀客或者寡妇,对不对?”

傅雪痕道:“这是叶多告诉你的?”

独孤败不答,接着道:“你知道背刀客是男的,女的?是胖是瘦?你知道寡妇是好看的还是丑陋的?

“你这样找,找到胡子白了也许还找不到。”

傅雪痕道:“你能不能告诉我怎么找?”

独孤败道:“你知道平安镇来了多少高手?”

傅雪痕道:“至少有十三个。”

独孤败道:“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而来?”

傅雪痕道:“我不知他们为什么而来,但我知道他们绝不是家里没酒喝的人。”

独孤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孤烟真言这个人?”

傅雪痕道:“他是孤烟城全力追杀的人,听说他还是孤烟城主的义父。”

独孤败又问道:“那孤烟城为什么要追杀他?”

傅雪痕道:“为什么?”

叶多道:“因为孤烟真言身上有重大的秘密。”

“什么秘密?”

“如果知道,就不成其为秘密了。”

独孤败道:“这就要我们共同去揭开。”

傅雪痕摇头道:“我不懂。”

独孤败道:“可是洛家刀法,你一定知道。”

傅雪痕惊道:“洛家刀法?”

独孤败道:“据江湖传言,孤烟真言身上藏有洛家刀法。”

傅雪痕喃喃道:“这么说,天下武林高手云集平安镇,都是为洛家刀法而来,而孤烟真言也必定藏身平安镇?”

独孤败点头道:“洛家刀法乃天下无敌的刀法,洛一苗只学会其中的八招,便可称霸中原武林,所以,江湖中谁都想得到洛家刀法。”

傅雪痕道:“孤烟真言既然拥有了洛家刀法,他为什么还要东躲西藏,何不用洛家刀法将追杀他的人一个个杀死?”

叶多道:“这又是一个秘密。”

傅雪痕笑道:“这又是需要我们共同揭开的,是不是?”

叶多道:“如果能揭开这个秘密,我们再一起喝酒。”

傅雪痕道:“可我什么秘密也不想揭,只想知道你为什么突然不想杀我了?”

叶多望了望惭儿,道:“这个秘密,只有惭儿能揭。”

傅雪痕道:“你很听她的话?”

叶多点头。

傅雪痕道:“你一定是个不爱江山爱美人的人。”

叶多道:“你说惭儿美不美?”

“倾国倾城。”傅雪痕道:“如果你是皇帝,你一定是第二个纣王。”

叶多道:“如果我是纣王,你便是助纣为虐的人。”

这时惭儿道:“我不想他杀你,是因为他根本杀不了你,而且,你有郭风的请帖。”

独孤败道:“明天的酒宴,也许会变成屠场。”

顿了顿,接下去道:“江湖中的神秘人物,也许都会出现。”

傅雪痕道:“你是说包括背刀客或寡妇?”

独孤败点头,又摇摇头,道:“其实我也不知道。”

傅雪痕道:“那么我走了。”说着真的站了起来,就要走。

惭儿道:“我的话还没说完……”

傅雪痕道:“没说完的话,留着等下次见面时再说吧。”

门开处,一股风吹进来。

傅雪痕轻轻飘了出去。

夜,漆黑,有点凉。

街上空无一人,也没有一盏灯。

傅雪痕默默地行走,他在想刚才与他们的交谈他心乱如麻,他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

他所说的都是他知道的,而他不知道的事情,他们一个字也没说。

或许接下去才是正题,可他却已经在街上了。

惭儿没有说完的话是什么话?她的最后一句话是:

你有郭风的请帖。

我是有郭风的请帖,可是有郭风请帖的人何止我一个?

他实在想不透请帖跟这些秘密有什么关系?

或许,惭儿要说的话,只能跟别人说了,因为他们,说不定这一辈子也难以再在一起了……傅雪痕微微翘起的嘴唇在黑夜里微微笑着,刚才喝了那么多的酒,经夜风一吹,整个人好像要飞起来似的。

他没有飞起来,却看见屋檐上有一个影子快疾如飞。

傅雪痕精神一振,他昏昏的头脑立时清醒了,有些激动,有些兴奋。

等他纵上屋顶时,那个人影已经消失了。

好快的身手。

傅雪痕暗暗惊叹:

平安镇真的不知来了多少高手。

他又跃下屋顶,在街上慢慢地走着。

现在已经是深夜,他已经不可能再找客栈过夜了,他只能这样走到天亮。

忽然,又一个黑影从屋顶闪逝。

这个黑影比刚才的更快,却是往同一个方向而去。

傅雪痕心中一动,脚下加劲,往黑影逝去的方向掠去。

不一会,这条街便已到了尽头,前面是田野,一派沉寂,却令人觉得更静。

傅雪痕站在黑茫茫的田野,不知往哪里去了。

他默默地站了很长时间,刚想转身往回走,忽然听到了一阵琴声。

琴声缥缈,隐约可辨。

傅雪痕循着琴声往前轻掠。

一片小树林,在夜色里凸现。

琴声,渐渐地清晰起来:悠扬、顿挫、细如柔丝。

傅雪痕放慢速度。

他怕自己的脚步惊扰了深夜弹琴的人。

琴音似在耳边,可是他奔了一盏茶的功夫,琴声听起来还是那么远。

好像来自空中的云层,又好像从地底传来,这美妙的琴声,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弹拔心中的琴弦。

傅雪痕听得痴了。

他怀疑这琴声不是真的,是不是乃虚幻之物……

猛然间,但听“铮”的一声之后,好像琴弦已断,四周寂静无音。

傅雪痕轻掠的身子也不觉猛然站住了。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整个世界一下子离得远了……他的人也在下坠,不停地下坠,脚不着地……

不知过了多久,琴声重新响起。

这时的琴声沉重、忧郁、舒缓,浑然不似刚才轻松、流畅和清新。

这一定是另一个、另一双手在弹琴,只有心境不同,才可以弹出截然不同的乐曲!

黑暗中,傅雪痕感觉出手指与琴弦的拨动,有一种无法言说的默契。

远了又近了,近了又远了。

傅雪痕又开始在黑暗中奔跑。沉重而忧郁的琴声弹了不久,刚才那轻松、流畅的琴声又响了起来,两种琴声掺和揉杂在一起,两种心境极力地交织,两种音乐在相互抵触、相互应和和相互抚摸……极不和谐的音符,最终能够痛快淋漓地在一起共颤……水与乳的交织……

天上人间。

此曲只应天上有。

人神取悦。

仙乐哪得琴师手。

聆听琴音,心中的一切忧闷都已忘得干干净净。

傅雪痕终于在一株树下停住。

前面有一堆火。

火的旁边,坐着三个人。

他只看见他们的背。

但他确信,琴声,就来自他们的指尖。

三个人都在弹琴?

对谁弹琴?

应该入梦的时候,他们为什么醒着!

微微的火在琴声里舞蹈,在琴声中明灭。

天地间,只剩下火与音乐。

忽然间,傅雪痕好像看见一个人回过头来,那是一张又似陌生又似熟悉的脸。

傅雪痕怔了怔,不由地朝那人走去。

他没有想过,他这样冒冒失失地过去,会不会送掉性命?

他不知道他们是谁,为什么要把他引到这里?

他什么也没想过,便朝火堆缓缓走去。

琴声顿止,他才愕住。

这时,他已经到了火堆旁。

他看到三双眼睛极其意外地盯着他,每一双眼睛,都流泻着杀气!

杀气,杀人的气息在他周身弥漫!

他被杀气包围!

傅雪痕惊得冷汗直冒。因为他这时候已看清楚,三个人当中,有一个人是他在胡瘦子客栈碰到过的“琴瑟相和”鹤立群,美妙绝伦的琴瑟之音就来自他的指际,另外两个,是陌生人。

傅雪痕曾见过鹤立群,笑声撕碎银票之举,知道他的内力世所罕见,想不到他的琴,竟也是天下无双。

那把旧的木琴,就平放在他的双膝之上,他的十指,似离非离地抚着琴弦。

两个陌生人也端坐地上,他们的手中,都握着一把剑。

剑与剑鞘,似合非合,好像随时都可以拔出来,又好像怎么也拔不出来。

傅雪痕知道:他们三个人是在较量武功。

两个陌生人同时对付鹤立群,而显然,他们没有从鹤立群身上赚到丝毫便宜。

傅雪痕额头冒汗,两个陌生人也是满头大汗,他们不仅脸上汗如雨下,而且浑身湿透。

生死系于毫发。

如果鹤立群再不停止弹奏手中的琴弦,这两个一定会血管胀裂而死!

傅雪痕虽然没有看到过程,也没有看到结果,但他绝对相信自己的分析是对的。

果然,只听两个陌生人冷冷道:“你手下留情,我们并不会感激你的。”

鹤立群道:“我说过,我们并无怨仇,我不会杀你们的。”

陌生人道:“总有一天,我们会杀了你的。”

陌生人说着离地而起,狂奔而去。

从他们的身形中,傅雪痕知道了他们就是屋顶上的黑影。

傅雪痕呆呆地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只听鹤立群道:“请坐。”

傅雪痕坐下了,鹤立群又道:“你来了,我可以走了。”

没等傅雪痕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鹤立群已不见了。

不要说鹤立群的速度快得惊人,他追不上,就算他能够追上,他也没有心情去追了。

这个世界,好像别人都是清醒的,只有他蒙在鼓里。

他什么也不知道,又没有人告诉他真想。

望着明灭的火堆,望着一望无际的黑,他不禁轻叹了一声。

他对自己说:“难道你就是轻轻一刀,就是被江湖上称作无所不能的轻轻一刀傅雪痕?”

他无奈地摇头,自语道:“是的,我是轻轻一刀,我现在什么也不知道,但我终将知道一切,什么背刀客,什么寡妇,无论你们隐藏得多深,我都要把你们找出来,无论洛一苗的孩子是女是男,我也要找到。

天下没有什么事情可以难倒我,包括洛一苗,包括洛家刀法,我终将证明,傅家刀比洛家刀更无敌、更厉害……我不知道任何秘密,但这个秘密,除了我自己,世上绝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

“什么秘密,能不能说给我听听?”傅雪痕吓了一跳,定睛看却是惭儿。

惭儿笑起来的样子,美得惊羡。惭儿道:“想不到我们这么快又见面了吧?”

傅雪痕确实想不到惭儿能够找到他,而且这么快就找到他。

只听惭儿道:“明天就是郭大侠的生日,倘若我现在不把没说完的话说出来,就来不及了。”

傅雪痕道:“我已经忘了你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了?”

惭儿道:“轻轻一刀果真聪明过人。”

傅雪痕道:“我虽然聪明,但我却嗜酒如命,而且,我更喜欢在人多混杂的地方喝酒。”

惭儿道:“这样说,你是不想借请帖给我了?”

“不想。”傅雪痕干脆道。

“可不可以再考虑一下?”

“不可以。”傅雪痕还是很干脆。

“那么,只有让你占点便宜了。”惭儿幽幽道。

“如果你对别人说我是你的妻子,你的脸上也会添光的。”惭儿还是幽幽地。

“我自己有妻子,而且,她并不比你差。”傅雪痕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惭儿不仅没走,反而在傅雪痕身边坐了下来。

傅雪痕道:“你来了,我也可以走了。”

不等惭儿再说什么,他已经在数丈开外了。

五月初十。

这一天是郭风的生日。

天空好像也知道今天是郭风的生日,太阳升得比平时更早。

晴空万里,难得的好天气。一大早,伙计们把屋子的角角落落收拾得干干净净,庭院里也打扫得不留一丝灰尘。

偌大一个庭院,摆满了桌子和凳子,全都是漆成红的。

连门口的柱子也重新用上好的油漆漆了一遍。

为了让每一位客人说一声好,这些伙计整整一个晚上没有睡觉。

直到他们认为这一切实在满意得不能再满意的时候,他们才松了一口气。

他们,一共是七七四十九个人。

四十九个人均这样想:等白天忙起来的时候,他们一定会变成晕头转向的猴子。

他们都在心里担心,担心到时候忙得手脚发软,会不会把菜汤泼到客人身上去。

俗话说,来的都是客,郭大侠的客人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得罪他们哪怕是稍有怠慢,郭大侠是绝对不会轻饶他们的。

虽然他们知道郭大侠不会打他们杀他们,但起码,他们在郭大侠眼里的印象,会变得很差。

至于印象好坏会对他们的前途产生怎样的影响,他们就不知道了。

总之,留下一个坏印象总不是一件好事。

他们都是些办事认真而又极少出差错的人。

他们自己应该做些什么,怎么做,绝对不需要吩咐第二遍。

他们就这样迎来了今天的第一位客人。

而后,客人们便络绎不绝,如期而来。

傅雪痕来的时候,院子里的桌子差不多快坐满了。

在这么多的面孔中,他只看见了三张面孔是熟悉的,这三个人就是昨天夜里遇到的鹤立群和另外两个陌生人。

他们看见他时,都微微怔了怔,似乎,他不应该到这里来喝酒。

傅雪痕不经意地扫了一眼那些在人群中穿梭不停的伙计,他知道他们都是些能杀人于瞬间的杀手。

这些人看上去来来回回,杂乱无章,可是他们每一步的走动和每一个位置的转换,都隐含着玄机。

他们四十九个人就像一张无形的网,你动,我也动,始终保持着高度戒备,不管哪里有情况,都做到绝对能控制局面。

这里的每一个客人,都在他们的攻击范围内。

杀机看不见闻不到,却可以感觉。

傅雪痕一进来便感觉到这种杀机,他相信这里有许多人都感觉到这种杀机。

他被一个伙计领到一张已经坐了六个人的桌子旁,他没有看同桌的是些什么人,而是被不远处那一桌七个人所吸引,他相信,如果场面上发生任何意外,第一个向他攻击的,一定是他们七个人。

他们是谁呢?

他们为什么要对他有敌意?

傅雪痕默默地坐下,他并不担心他们能杀得了他,他只是为他们惋惜。

他为每一位不珍爱生命的人惋惜。

生命属于自己只有一次,如果连这仅有的一次都不好好珍惜,岂不辜负了为我们辛辛苦苦十月怀胎的母亲?

岂不浪费了上帝的恩赐?

傅雪痕在人群中不住地找,他在找一个人,他知道这个人也有郭大侠的请帖,他一定会来的。

他就是刀无赖。

傅雪痕觉得,他能够在雨天跟刀无赖和小桃相遇,一一种缘分。

现在,太阳已经升得有一丈多高了,酒宴还没有开始。

同桌的人已经在小声议论:“都什么时候了,还不上酒菜?”

他们在东张西望,他们都以为客人已经到齐了。

只有傅雪痕知道,还有刀无赖没到。

至于为什么到现在还不上菜,是不是要等最后以为客人到齐才开席,他就不知道了。

在这段时间里,没有人解释,也不见郭风出来陪话

五月的太阳,虽不闷热,但照在脸上,也不好受。

已是中午,酒宴还没有开始,大家就这样呆呆地坐着,熟悉的或者陌生的,有话没话地说上几句。

但大多数人是无聊的。

傅雪痕都觉得有些过分了。

不是郭大侠过分,而是刀无赖过分。

如果他知道今天来不了,就不应该接了人家的请帖,既然答应了人家,就该早点来。

这时,有几个人在叫肚子饿了。

傅雪痕的肚子也有些饿了。

只听一人道:“又不是家里没酒,在这里活受罪,真是的。”

一提到酒,傅雪痕有些难以忍受了。

他有些后悔不该讨了这张请帖,要不是在这里,现在他恐怕早已喝得飘飘欲仙了。

他喃喃道:“早知这样,就不要这张请帖了。”

旁边一人马上接道:“喂,这位朋友,你的请帖也是自己讨来的?”

傅雪痕不语,那人又接道:“我也是托了好几位朋友才得到这张请帖的,原以为可以见见世面,结交几个朋友,至少可以饱餐一顿,想不到……”

那人苦着脸,叹气道:“想不到这是来挨饿。”

傅雪痕应道:“是啊,是啊。”

看来,这个人到现在没喝到酒,是想先交个朋友再说了。

傅雪痕仔细看了看这个人,见他一副老实憨厚的模样,正是那种经常会上别人当的人。

傅雪痕正想着要不要回答,那人已经自己介绍道:“我姓欧阳,名骏马,柳村人。”

傅雪痕笑道:“欧阳骏马,这个名字很好听。”

傅雪痕还未答话,另一人道:“他的名字当然比你的名字好听,你以为你是千里马啊。”

说话的人长得鼠目鼠脸,说起话像刀般尖刻,欧阳骏马道:

“司徒兄弟,我可没有说过我是千里马。”

这位司徒兄弟道:“谁跟你是兄弟,我姓司徒,名根源,今天你不要再叫我司徒兄弟,就叫我司徒根源。”

欧阳骏马道:“好,司徒根源,你说,他叫什么名字?”

欧阳骏马眼睛直望着傅雪痕。

司徒根源头一歪道:“你是不是很想认识他?”

欧阳骏马点点头。

司徒根源道:“酒席还未开始,你就想认识新朋友,这可不是你欧阳骏马的习惯。”

顿了顿,司徒根源接下去道:“每一次喝人家的喜酒,你总是先喝个酩酊大醉,语无伦次,然后再缠住这个,缠住那个的要交朋友,像今天这样,倒是头一回。”

欧阳骏马道:“什么事都有第一次嘛。”

司徒根源笑道:“我知道这是为什么,你向我要请帖,无非是想结交几个朋友,然后再饱餐一顿,可是,你赴了那么多的酒宴,到底结交了多少朋友?”

欧阳骏马丧气道:“一个都没有。”

然后又道:“这不关我的事,我是诚心诚意想跟他们交朋友的,是他们自己没一人是心诚的。”

司徒根源还是笑着道:“天下人可以跟强盗做朋友,却不愿跟醉鬼做朋友,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喝醉时是什么模样?”

司徒根源接着道:“谁跟你做朋友,谁便是疯子。”

欧阳骏马被他一说,一点信心都没有,叹气道:

“难怪我到现在还交不到一个朋友……”

司徒根源笑道:“看来你今天是既交不到朋友,也喝不到酒了。”

欧阳骏马忽然道:“你不也一样!”

司徒根源一呆,而后道:“一样,一样。”

欧阳骏马不理司徒根源,转向傅雪痕,道:“这位朋友,刚才的话你也听到了,这都是真的,我是酒鬼一个,逢酒必喝,每喝必醉……”

傅雪痕笑了,道:“我也是一个酒鬼。”

欧阳骏马不信地打量着傅雪痕,道:“我欧阳骏马这个熊样是酒鬼,别人都信,像你,斯斯文文的,十个人有九个不会相信你是酒鬼。”

傅雪痕道:“那剩下的那个呢?”

欧阳骏马道:“我相信。”

两个人同时大笑。

傅雪痕道:“可惜现在没酒,要不然我和你拼个死活。”

欧阳骏马憨厚的脸上堆满了笑,连连道:“可惜,可惜。”

忽然,傅雪痕想到了什么,对欧阳骏马道:“你还想不想知道我是谁?”

欧阳骏马笑道:“其实,对酒鬼来说,你是谁根本不重要,因为名字只是一个符号,一个无关紧要的符号,对不对?”

傅雪痕笑而不语。

这时,司徒根源道:“不,不对!”

欧阳骏马一愣,道:“怎么不对,难道名字可以当饭吃?”

司徒根源正色道:“名字不仅可以饭吃,当酒喝,而且可以当一件犀利无比的武器使用。”

司徒根源说着一指傅雪痕,道:“就比如他的名字……”

欧阳骏马不信道:“他……”

司徒根源不知是在吊欧阳骏马的胃口,还是怎么的,道:“你知道他是谁吗?”

欧阳骏马却笑了,道:“我不想知道他是谁,只知道他是一个酒鬼就够了。”

“你听说过轻轻一刀这个名字吗?”司徒根源一字一顿道。

“轻轻一刀傅雪痕?”欧阳骏马惊讶地瞪大了双眼,注视着傅雪痕,说道:

“你是轻轻一刀傅雪痕?”

“傅雪痕就不可以是一个酒鬼吗?”傅雪痕微笑笑着。

寂静,没有一个人说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同一个方向看,朝同一个人看。

正午的阳光,直直地照在每个人的脸上。

过了好久才知道,所有的目光并不是在看傅雪痕,而是在注视着大门口。

因为这时候,大门口又出现了两个人。

大家都饿极了,他们都这么认为,只要最后一个客人到齐,酒宴便可开始。

所以,当门口出现两个人影的时候,所有的目光都一齐望过去,他们要看看清楚,使他们饿了一个上午的人是什么人!

在这么多目光中,有惊喜的,有恼怒的,当然也有不屑一顾的。

可是一刹那,大多数目光都变作了惊叹。

能够使男人饥饿的目光变作惊叹,只有美女才能做得到这一点。

门口出现的,正是一个美女,美丽的女人。

勾魂摄魄之美。

倾国倾城之美。

柔情无限。

媚力无限。

门口的两个人,一个是刀无赖,一个是惭儿。

除了傅雪痕只看刀无赖之外,其他人也许都被惭儿吸引了。

傅雪痕注视着刀无赖,心道:“小桃呢?她怎么会变成了惭儿?”

一刹那的寂静之中,那句:“傅雪痕不可以是酒鬼”的话,恐怕没几个人听到了。

就算听到,也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酒宴马上就要开始,是不是酒鬼,马上就可以见分晓了。

可是,刀无赖和惭儿在一张桌边坐下,还是不见酒菜上来。

所有的人又开始纳闷:难道还有人没到齐?

欧阳骏马快饿昏了,他对司徒根源道:

“你这张倒霉的请帖向谁要的,拿回去还给谁!”

司徒根源一甩手,一个耳光便打了过去。

若不是欧阳骏马闪躲得快,这一巴掌打得可不会轻。

司徒根源骂道:“别人有理由埋怨,你就没有。因为酒宴还没开始,你就交了一个朋友,这个朋友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轻轻一刀,再一个字,看我怎么撕烂你的嘴……”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清晰的吆喝:“磨刀嘞,磨刀!”

众人一惊:这个磨刀客真是太不知趣了,人家在举行寿宴,他却到这里来磨刀……正想着,磨刀客竟已在门口出现!

磨刀客戴着个旧草笠,抗着行头,又大声吆喝道:“磨刀,快来磨刀嘞!”

磨刀客的话音未落,院子里四十九个伙计一起喊到:“开宴喽!”

立时,酒香菜香一起飘溢。

等酒菜都上齐了,从屋子里走出三个人。

郭风、肖若云和郭仪。

许多人还是第一次看到郭风以及他的妻子和儿子。

大家都目不转睛地盯着看,他们在心里暗暗地羡慕:

郭大侠就是郭大侠,气质与风度果然与众不同,还有他的妻子和儿子,看起来他们真是一个非常幸福美满的家庭……

傅雪痕忽然想起孤独败说过的话:

明天的寿宴,也许会变成屠场。

他抬头看了看那些穿梭奔忙的伙计,见他们脸露微笑,眼中却暗藏杀机,如果谁要在这个时间闹事,那么,他们一定会叫他瞬间变作肉酱的。

这四十九个伙计,刚才布下的无形阵是针对每一位客人的。

现在,四十九个人一致保护郭风,若是谁要杀郭风,那么只有先杀了他们四十九个人。

能够在一招之内杀死四十九个人,恐怕没人做得到。

不要说四十九个人,就是一招杀五个,这也非常困难的。

所以,郭风是绝对安全的,没有人可以动他一根毫毛。

客人们开始喝酒。而且,很快就有人喝醉了。

这么快就喝醉,这个人的酒量一定不大。

但他却自称是酒鬼,酒鬼也许是逢酒必饮,每饮必醉之人,但酒鬼绝不会只喝这么一点点酒便醉成这样!

难道他是假装的?假装喝醉酒有什么好处?

傅雪痕不明白,欧阳骏马为什么要不醉装醉?

他的演技也太拙劣了,别人一眼就可识穿他这是在演戏。

傅雪痕皱皱眉头,自顾喝酒。

欧阳骏马斟了一杯酒,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举杯道:“郭大侠,我欧阳骏马敬你一杯!”

他说得口齿清楚,根本不似酒醉之人,而他举杯的手,却摇晃得厉害,好像身体站都站不稳的样子。

有很多人已经在笑他了。

司徒根源不笑也不看他,从一开始喝酒便没歇过。

欧阳骏马离郭风很远,他举着酒杯,大声道:“郭大侠,你是我神交已久的英雄豪杰,你使平安镇的土匪窝变成真正的安居乐业的地方,来,我敬你一杯!”

欧阳骏马说着搬开椅子,踉踉跄跄地从人缝间往郭风跟前走去,口中还在不住道:

“郭大侠,你站着不要动,我过来跟你干杯。”

笑容堆在其他客人的脸上。

他们忘了自己是来喝酒的还是来看热闹的。

伙计们见欧阳骏马已离桌,又踉跄不稳,一个个都过来扶。

一路上,有五个伙计扶过欧阳骏马。

傅雪痕一瞥之下,不由得大惊,他看出那五个伙计在扶欧阳骏马的时候,都用了上乘的功力,而且,五个伙计用不同的手法在试欧阳骏马的武功。

欧阳骏马依旧踉跄前行,他不知道,他已经跨过了五道鬼门关。

只要稍有不对,伙计可立即置他于死地,傅雪痕暗暗地替他担心。

欧阳骏马跌跌撞撞到了郭风面前,笑道:“郭大侠,赏脸干一杯。”

说着身子又晃,差点跌倒,郭仪想伸手去扶,却被郭风拦住了。

这时,伙计已递上一杯酒。

郭风笑道:“来的都是客,我跟这位欧阳大侠干一杯,就跟各位干过一样了。”说着,一仰脖子,一饮而尽。

很多人鼓掌。很多人举杯同饮。

别人饮酒的时候,司徒根源却不喝了,他望着欧阳骏马,眼睛都不眨一下。

直到欧阳骏马回到座位上,司徒根源才道:“跟郭大侠干杯,是不是很过瘾?”

欧阳骏马还没坐稳,情形已经大变。

刚才扶过欧阳骏马的五个伙计,这时已经倒在地上了。

他们死了,但他们是怎么死的,没人知道。

司徒根源忽然喝道:“好大的胆子!”随着呼喝,他的长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剑刺向欧阳骏马。

欧阳骏马头一偏,但听“当”的一声,一件暗器,正打在剑尖人。

暗器是一只杯子。

如果欧阳骏马的头不偏,那么,这只杯子恐怕已经装满了他的脑浆。

院子里的人群刹那大乱,他们都在找一条可以出去的路。

在这纷乱的人群中,郭风不知何时已站在了欧阳骏马的背后,郭风冷冷道:

“这位朋友,请问郭某与你有何冤仇?”

欧阳骏马道:“没有。”

傅雪痕还在喝酒。

司徒根源也还在喝酒。

走的人都走了,没走的人,都还在喝酒,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

其实,走的人不多,大部分都没有动。

只听郭风道:“我的伙计并没有得罪你,你为何要杀了他们?”

欧阳骏马道:“他们不是我杀的。”欧阳骏马说着,静静地坐下了。

“那我错怪你了。”郭风说完,也转身而去。

郭风离去,忘不了将那只当暗器打的杯子从桌子上带走。

想象中的厮杀和流血场面,没有出现。

五个死去的伙计也已被人抬走。一切归于宁静。

郭风回到刚才的地方,肖若云和郭仪仍在他的左右。

郭风道:“各位朋友,刚才是误会,请大家继续喝酒。”

误会?

难道五个伙计之死也是误会?

难道伙计没死?

谁也不会相信,五月初十会这么平安就度过。

郭风也不相信,为了这个生日,他花费了巨大的心血,尽管他确信这个生日可以万无一失地度过,但他却不希望这么平平淡淡度过,他宁愿看到一些意外的情形出现。

看到生死的搏斗和智慧的力量,看到绝境之中的考验……

郭风甚至还渴望自己败得一塌糊涂。

可是,随着黄昏的渐近,客人们一个个向他告辞,每走一个,他就沮丧一分。

最后,客人都走了,院子里空空荡荡。

郭风很悲伤,有一种失落的感觉。

他心里清楚,今天没有出现的恶劣局面,终将会出现。

而同样的局面,要是在日后出现,比今日出现要难以防范得多。

所以他悲伤,他觉得今天的平平安安,并不是好兆头。

伙计们在收拾桌子上的残羹剩酒。

郭风在呆望西坠的太阳。

一片乌云,从南方拖过来,给即将落暮的黄昏投下暗影。

很快地,郭宅也被乌云的暗影遮吞住了……

郭风还站在庭院里,站在乌云的暗影里,肖若云和郭仪都已回房去了。

郭风还等,他不相信,这一天真的能这样平平安安度过……他在等意想不到的情形出现……

突然,郭风的眼睛大睁着:

他看见那些收拾剩余酒菜的伙计,好像一个个都喝醉了酒,无声地滑倒在地……

四十四个伙计,几乎是同时滑倒在地……

不可思议的事情终于出现——

郭风没有惊慌,他的眼中,流露出难以觉察的冷笑。

四十四个伙计,谁也不能使他们同时倒地,因此他们来的至少有五个人。

果然,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五个人。

这五个人都黑衣打扮。一切都是黑的,只有背上的刀明亮耀眼,如寒冰。

郭风冷冷道:“你们就是洛一苗的仆人?”

黑衣人不语,冷刀不动。

郭风又道:“天快要黑了,你们回家去吧。”

黑衣人不语,但是他们寒冷的刀,一齐砍向郭风。

五柄刀,像五道闪电,刺穿黑暗,每一刀,都砍向郭风的咽喉。

五刀,只要一刀砍中,郭风便再难活命……看来,每一刀都不曾刀下留情。

乌云遮天。杀气遮天。

五刀夹击,势若雷霆,却无声无息。

让人觉得这只是平平常常的一刀,好像随随便便的一闪就能轻易闪开……他们看不见郭风在黑暗中微笑,但郭风确实在笑,他有他笑的理由。

五柄刀齐齐砍至,没有一刀是砍在郭风的脖子上的,而是都砍在了另一柄刀上。

“当当当当当。”

五声脆响,五截断刀,如流星,飞射到乌云里去了。

一刀击断五刀,这就是陶刀的刀。

陶刀这时出现在郭风面前。

黑衣人一招受挫,腾身后翻,齐齐倒退,五柄断刀,在黑暗中依然耀眼,依然阴寒,依然明亮……

这五柄断刀,依然可以杀人于瞬间。

依然令人胆寒。

郭风的手心,开始渗汗。

天空好像在酝酿一场暴雨,而暴雨降临之前的黑暗,令人窒息。

谁也没有动,谁也不敢动。

谁动,谁就是受攻击的目标。

门口的两个大灯笼,这时点燃了。

陶刀和郭风,就在灯光里。

平时感觉柔和明亮的灯光,这时显得很重很黯淡,好像被黑色挡着,无法散发。

良久,陶刀道:“郭大侠,这一天结束了。”

陶刀话落,五柄断刀也落地,五个黑衣人,悄然倒下。

郭风叹了一口气,但很快又露出微笑。

陶刀道:“郭大侠,我本不想立刻杀他们,但还是出手太重了。”

郭风道:“你第一次用断臂之臂杀人,能够做到这样,已是相当不错了。”

陶刀问道:“洛一苗跟郭大侠有仇?”

郭风道:“没有。”

“那他们为何要三番两次想置你于死地?”

“我也不知道。”

两人正说着,身后一个声音轻笑道:“你想不想知道原因?”

陶刀和郭风俱是一惊,听声音,说话之人就在他们背后,而能够站在他们背后又不让他们发觉,这个人的武功,一定很可怕。

郭风道:“不想。”他说着转身,背后这人离他果然很近,只一剑之隔,如果他出手,他不知道能不能躲开。

如果不能躲开,那他现在已经死了……郭风不敢往下想,他的手心再次出汗。

陶刀也脸色苍白。

郭风道:“如果我没有猜错,你就是杀人王叶多。”

那人道:“这一定是有人告诉你的。”

“是你的剑告诉我的。”郭风道:“天下只有杀人王的剑没有杀过人。”

“你猜对了。”这个人果真是叶多。

叶多道:“要不是我的剑永远保留清纯,刚才你已经死了。”

郭风道:“我信。”

“那么你呢?”叶多在问陶刀。

陶刀道:“以前信,现在不信了。”

“为什么?”

“如果你有把握杀我们,就不会这么多人一齐来了。”

叶多笑道:“你错了,他们并不是帮我的。”

顿了顿,接着道:“我的帮手,只有一个。”

这时,灯影里又出现了三个人。

一个是独孤败。

一个是惭儿。

一个是傅雪痕。

陶刀道:“谁是你的帮手?”

叶多摇摇头,叹息道:“可惜连我也不知道,叫我怎么回答。”

郭风绝望道:“不管谁是你帮手,看来我们都没办法再活了……”

叶多笑道:“你应当知道,没办法活,意味着什么……”

郭风道:“不能活,只有死。”

叶多道:“人死不能复生,这个道理相信你也懂。”

郭风苦笑不语。

叶多接着道:“可是郭大侠是不能死的,若是死了,如此舒服,如此让人羡慕的日子就结束了。”

郭风惨然,他的脸上,这时现出疲惫的神色,他确实累了,他无助地望着陶刀。

陶刀也无助地望着郭风。

陶刀清楚,这是他出手的时候了。

尽管他没有一分取胜的把握,但他没有后退的余地,当主人受到生命威胁的时候,他没有理由不挺身而出,就算是死,他也应该死在主人的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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