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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棋高一着.2

作者:阳朔 当前章节:14486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4:44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轻轻一刀想到这句话时,紧锁的双眉才舒开,才快乐地笑了起来,他要做旁观者,他不再去理会这里的每一个人:

司徒根源、欧阳骏马、清道夫、瞎子,他不管他们将以什么方式结束。

飘飘然出了这座菜园。

柳村唯一可以清闲的地方是“柳村茶酒馆”。

这也许是因为柳村太小的缘故,要是既开茶馆又开酒馆的话,兴许两个店都会无法维持,于是,有人想了办法,将茶馆和酒馆合在一起,这样,开店者既省了许多房租,又可以少雇几个伙计,而柳村爱喝酒和喜欢喝茶的人,总是要把该花的钱都花在这里的。

柳村茶酒馆坐落在柳村的中心,那儿有一株千年樟树。

树枝斜飞横长,枝叶茂盛,撑开的树阴足足有好几丈。

夏天,村民们都坐在樟树下纳凉,谈天说地,说的都是些陈年旧事或者江湖轶事。

柳村虽小,但武林中的许多有名的或者不甚有名的人物,在这里却是家喻户晓。

不光武林人物在这里被人们津津乐道,连天南地北发生的一些江湖事件,也很快会在他们的口中传来传去,直到每一个人都知道了,还在谈论。

谁也不知道这些江湖人和江湖事是如何传到柳村的。

不过,谁也不会去探究。

村民们在树下坐累了,就到馆子里去喝酒或者泡杯茶,然后再回来跟众人聊天。

樟树下一天到晚都有人,一天到晚都有说笑声。

柳村最有名的说客叫鲍安。

鲍安今年八十九岁,可是他仍旧天天坐樟树。

只要有他在,其他的人便不说话了,专听他说、鲍安年纪大,听过的东西多,他把自己小时候听过的东西讲给人们听,人们自然愿意听。

鲍安的记性很好,几十年的事情,他可以把时间、地点、人名姓氏记得清清楚楚,这样,他讲起来,仿佛在讲写好的书,一个个真实的故事,有板有眼,说者有滋有味,听者分外带劲。

一些年轻人干脆把鲍安叫做老樟树。

最喜欢听老樟树讲故事的有三个人:

一个姓丁,排行老三,叫铁三。

说小不小,说大不大,今年四十七岁。

一个姓朱,模样像小孩,叫朱孩儿,只有三十六岁。

另一个也姓鲍,因为他天生瞎眼,所以叫做鲍无珠。鲍无珠年纪最大,已有五十二岁了。

只要老樟树在,铁三、朱孩儿、鲍无珠当然在。

除了他们三个,还有其他许多人,像平时一样,老樟树背靠树干,双目微闭,一张脸上看不出岁月的风霜。

铁三总是低着头,默默地听,绝少说话。

朱孩儿不仅模样像孩儿,而且很好问。

鲍无珠始终面带微笑。不管老樟树说的是开心事还是伤心事,他的笑脸总是不变。

老樟树坐定之后,开始说道:“离柳村大约三百四十里的地方,有一个小村,村子跟柳村差不多大,只是柳村有一棵大樟树,而那个村子没有。

村里有一位书生,有一天,书生遇到了一位美貌异常的女子,两个人一见钟情,于是相约幽会,感情也非常融洽,两个人一天到晚憧憬着今后的幸福美满的生活。

可是……”老樟树顿住不说。

朱孩儿问道:“老樟树,可是怎么了?”

老樟树接下去道:“可是好景不长,一天,书生又去约会那女子,不料那女子竟然不知去向……”

朱孩儿插嘴道:“怎么会呢?”

老樟树道:“书生寻不到那女子,因思念心切,寝食不安,身体日渐消瘦,眼看生命危在旦夕……”

围坐者都在默默地倾听,只有朱孩儿道:“那怎么办?”

老樟树道:“正在书生的生命行将枯萎的时候,来了一个僧人。”

朱孩儿急道:“要救书生,关键是能找到那个令他朝思暮想的女子,来个和尚有什么用?”

“和尚虽然比不上那女子美貌,但他却可以使书生的生命复苏。”

老樟树缓缓道:“那和尚来到书生跟前,让书生闭上眼睛,书生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浮现出一幕幻象:海滩上躺着一个赤身裸体的女尸,她是被海盗奸淫之后杀害的。

“不一会,走过一个男子,他朝女尸看了一眼,然后便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不久,又有一个男子经过,他脱了自己的外衣给女尸盖上,然后就走开了。

“后来,又来了个男子,他满怀同情地把那女尸好好地埋葬了……

“书生一边看着幻景,脑子里恍恍惚惚,忽然,幻景变得阴森恐怖,只见一群小鬼抓起一个彪形大汉,扔入滚沸的油锅里……书生大惊,幻景顿时消失。

“于是,和尚对书生说,你刚才看到的都是数十年前的事,那女尸就是你邂逅相遇的美女的前身,而你,上辈子就是那幻景中的第二个男子,因为你给女尸盖了一件外衣,所以今世美女就跟你一度恩爱。

“那第一个男子前生对女尸无动于衷,此生当然与美女无缘。

“而现在美女离去,是去寻找那第三个男子,她是要跟他结为夫妻。

“这些都是前世注定的。

“书生听后豁然开朗,药不到病就除了。”

众村民默默倾听,只还在等待老樟树往下说,可是他却不说了。

朱孩儿道:“如此说来,若是遇见抛尸荒野的女子,一定要好好地将她埋葬,最少也得脱衣服为她盖上,以便为自己的下一辈子积点阴德。”

朱孩儿说着一顿,又道:“那么,那个将女子奸淫又杀害的海盗呢?他作恶造孽,有没有受到惩罚?”

“有呵。”老樟树道:“幻景中那个被小鬼抓起来扔进油锅的彪形大汉便是杀害美女的海盗,他因为杀生、抢劫、强奸等恶行,被打入十八层地狱,受到了恶报。”

“好,讲得好。”老樟树刚说完,就听有人叫道。

众村民一看,见是一个陌生人。

朱孩儿见是陌生人,笑道:“你说说看,他讲的好在哪里?”

陌生人道:“教人行善积德,还不好?”

鲍无珠道:“听你的口音,好像不是北方人?”

陌生人道:“我从杭州来。”

铁三本来很少说话,这时却道:“杭州不是有个‘书香门第’吗?而且,书香门第拥有武人无数。”

陌生人点头道:“在下正是书香门第的武人。”

铁三知道朱孩儿要抢话,不待陌生人话落,忙道:“书香门第有四大高手,号称‘琴棋书画’,这四个人的武功,当今之世,少有敌手,对不对?”

陌生人又点点头,道:“那当然。”

朱孩儿道:“未必。”

陌生人笑道:“那你知道谁是他们的对手?”

朱孩儿望了望老樟树,欲言又止。老樟树道:“孩儿,你把知道的说给他听听又何妨。”

朱孩儿这才说道:“他们的对手很多,有孤烟城主和洛阳的洛一苗……”

朱孩儿似乎迟疑了一下,接着道:“他们真正的对手也许只有一个。”

“谁?”

“轻轻一刀。”

“轻轻一刀?”陌生人笑道:“你认识轻轻一刀?”

朱孩儿道:“知道的不一定认识。”

陌生人道:“对,对。你知道我是谁吗?”

朱孩儿摇摇头,望着老樟树,老樟树这时站了起来,想走了。

陌生人道:“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要走呢?”

老樟树闻言,又坐下了。

陌生人道:“你不知道,我就告诉你,我叫黑白争先。”

鲍无珠笑道:“你就是‘琴棋书画’之一‘棋高一着’黑白争先?”

黑白争先道:“‘棋高一着’称不上,只是在下一生,从未向别人认过输。”

众村民一听眼前之人便是传言当中的“棋高一着”黑白争先,都瞪大了双眼,仔细观看,好像他长着三头六臂似的。

结果众人都暗叹道:“都说黑白争先威仪无比,想不到竟然是这样一个人。”

黑白争先五短身材,貌不惊人,约六十岁光景,粗粗一看,还以为落魄江湖之人。

朱孩儿道:“你天堂杭州不住,到柳村来干什么?”

黑白争先淡淡道:“当然是来听老樟树讲故事的。”

老樟树这时道:“我的故事都是瞎编的,纯粹是为了消磨时光。”

黑白争先道:“我也是为了消磨时光才到这里来的。”

老樟树道:“你来错了地方。”

黑白争先道:“你什么都没讲,我怎知来对了还是来错了?”

老樟树道:“好,你听着。”

众村民一看老樟树又要开始讲故事,都静了下来,特别是铁三,朱孩儿,鲍无珠三个人,不由得往老樟树身前靠了靠。

只听老樟树说道:“从前,有一个绝顶聪明的人,他本来不习武,后来父母双双被仇人害死了。

“他访遍名山大刹,寻遍江湖异士,想学到一身绝世武功以便为父母报仇。

“可惜,没有一家寺刹没有一位异士肯收他为徒,他于是一个人跑到深山老林里。

“整天仰卧绝崖,日看风云变化,夜观星移斗转,渐渐地悟到了一些奇异的武功招式。

“他折木为刀,从黎明到月落星稀,从酷暑到寒冬腊月,一点一点地悟,一点一点地练,经过二十八年的苦心磨炼,终于创出一套绝世刀法。

“他重新回到了原来的老家,没想到这时仇人已经在三年前的一场瘟疫中死去。

“可刀法却一代一代传了下来。

“直传到第十二代时,出了一些意外,刀法一分为二。

“这套刀法虽然残缺不全,但仍可称霸江湖。

“传到第十五代时,十五代传人决心找回失落的刀法,他派出许许多多的高手暗查刀法的下落,可是,他不仅没有查到刀法,连派出去的高手也没有一个回来。

“后来,他偶然翻看一本旧书,得知自己的曾祖父,也即刀法的第十二代传人,曾经跟一个人交往甚密,而且那个人也懂得武功。

“他心中一动,马上想到:既然他们是至交,另一人又懂武功,他们一定会彼此切磋,而他的曾祖父会不会将刀法抄一分给那个人,或者,那个人会不会凭记忆偷偷录下曾祖父的刀法?

“想到这里,他连夜派人到那个人的府上,想偷回刀法

“。因为他想,那个人也许会将刀法抄录成册或者夹在书里,于是,他叫他的手下到那个人的藏书楼,准备将藏书楼的全部书都偷来,逐一检查……”

黑白争先道:“后来怎么样了?”

老樟树道:“可是他们晚了一步,已有人比他们更早地偷走了藏书楼里的书……”

黑白争先注视着老樟树,沉默了一会,说道:“我是来错了地方。”

顿了一下,又道:“我该到哪里去?”

老樟树道:“那个人知道所有的藏书被盗,当然是大惊失色,他也派出高手,准备夺回藏书。”

众村民们听得认真,连朱孩儿也不问了。

只听老樟树接着道:“他首先想到的当然是刚才提到的第十五代传人,他想到他并非是他知道他们两家的祖上曾经是至交。

“而是在江湖上,他是有胆量、有能力盗取书籍的人中的一个……”

黑白争先道:“江湖上没有传言,谁偷了藏书楼的书?”

“有。”老樟树微微笑道:“不过,相信你也已经听说过了。”

“孤烟城?”黑白争先道。

老樟树道:“江湖传言是这样,但究竟是真是假,只有等查清了才知道。”

黑白争先道:“谢老前辈指点。”

“我不是老前辈,我是老樟树。”老樟树道。

黑白争先道:“老前辈就像这株千年古樟,岁月的风云和人事的变迁都一一尽收眼底了。”

老樟树道:“这棵树可以越活越葱郁,我已经衰竭。

“大一点的风就可以将我吹倒了。

“不要忘记,我不是真的老樟树,我是鲍安。”

围坐的这么多村民,他们真的忘记他叫鲍安,他们已经把他当成了老樟树。

黑白争先道:“名字只是一个符号,一种称呼,既然可以叫鲍安,为什么不可以叫老樟树。”

黑白争先说着笑了笑,道:“我到这里来除了听你讲故事,还想跟你下一盘棋。”说着,从背上解下棋盘,放在前面的一块石板上。

老樟树道:“我已经几十年没有摸棋子了。”

黑白争先道:“我也是很长时间没摸了。”

老樟树忽然道:“我不下。”

接着一指鲍无珠。说道:“要下,他陪你下。”

“他?”

黑白争先诧道:“你是说鲍无珠?”

鲍无珠先笑道:“你说我不行?”

黑白争先还是一脸的迷茫。

鲍无珠笑容不变,身子一转,面对老樟树。

老樟树道:“无珠,我问你,武功的最高境界是什么?”

鲍无珠道:“无招无式,无为无不为。”

老樟树又道:“棋道的最高境界是什么?”

鲍无珠答道:“不用棋子。”

老樟树又问:“为何下棋不用棋子?”

鲍无珠笑答道:“棋在心中。”

他们的一问一答,弄得村民们莫名其妙,黑白争先却是越听越惊,他不待鲍无珠再说什么,忙道:“黑白争先愿向鲍无珠请教。”

鲍无珠转过身子,微微一笑,道:“无珠能与棋高一着下棋,实在是三生有幸,不枉此生。”

黑白争先道:“那么请——”说着闭上眼睛,正襟危坐。

鲍无珠也说了声:“请。”

两个人相对而坐。

一个目不能视。

一个双目紧闭。

纵横交错的棋盘,就摆在两个人中间。

“没有棋子也能下棋?”这真是千古奇闻!

村民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他们从老樟树的嘴里听惯了江湖奇闻怪事,但是像这样下“棋”,他们是听也没有听说过!

而听也没听说过的怪事,竟然就这样真切地发生在他们的眼皮底下!

鲍无珠,棋在心中,眼珠又有何用!

黑白争先,黑先白后,哪有先后可争!

两个人,鲍无珠猜到黑,先行。

鲍无珠缓缓伸指,在棋盘上点了一下,他手中无子,一点之后,棋盘上没有丝毫变化。

黑白争先随后也伸指点了一下。

时缓时急。

鲍无珠开始还面带微笑,后来渐渐的面色凝重,额角沁出了汗珠。

黑白争先的表情也十分庄重,看来他尽全力在拼。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鲍无珠满头大汗,叹道:“果然棋高一着,我输了。”

黑白争先睁开双眼,不由吃了一惊。他们开始下“棋”的时候,才是上午,这时已是夕阳西下,暗影朦胧了。

围观的村民都已经走了,只剩下老樟树、丁三和朱孩儿。

朱孩儿叫道:“这算什么下棋,我一个子都未见到,谁知道谁嬴!”

鲍无珠道:“我说过是我输。”

黑白争先将棋盘背在身上,默然道:“可是我也没赢……”

老樟树道:“你是不是要走了?”

黑白争先道:“我应该到我该去的地方去。”

“能不能留一下?”

“再留,恐怕只有露宿街头了。”

“露宿街头总比抛尸荒野要好。”

“那也不见得。”

“世事难料,你还是再考虑一下吧。”

“好,你说吧,留下来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让你听完我的故事而已。”

老樟树说着问道:“刚才讲到哪里了?”

黑白争先好像很有耐心似的,说道:“刚才讲到江湖传言孤烟城偷走了藏书楼的书。”

老樟树微微道:“你知道江湖传言传得有多快?”

“比风还快。”

“风有多快?”

“一下子充满整个世界。”

“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了,那么,故事里的第十五代传人会不会知道?”

“当然知道。”

“知道了会怎样?”

“他知道偷书的人不是他,因此,失主不会去找他算账,他一定高兴得天天喝酒。”

“他为什么会高兴?”

“因为他根本没有把握战胜藏书楼派出的杀手。”

“你错了。”老樟树道:“你为什么不考虑一下第二种可能呢?”

黑白争先道:“你是说,他得知江湖传言,也会派大批高手到孤烟城去抢书?”

“你又错了。”

老樟树道:“他为了寻回刀法,已经化了那么大的代价,他绝不会让这一线希望也破灭了。”

黑白争先道:“他不想让失主找回书籍?”

“不是不想,而是绝对不会!”老樟树道:“因为他知道,这些书一旦被找回去,他就再也没有抢到的机会了。”

这时,天渐渐暗了下来,老樟树接着道:“你应该知道,阻止找回书籍失主的办法只有一个……”

“我知道。”黑白争先道:“他会想办法杀了我。”

“不是想,而是一定。”

老樟树道:“他已经为你准备好了棺材。”

黑白争先冷冷道:“洛一苗想杀我,还没那么容易!”

老樟树道:“你知道那个人是洛一苗?”

“只有傻瓜才不知道。”黑白争先冷笑道:“我还知道你们也是洛一苗的刀客。”

夜,无声滑落。

硕大无朋的老樟树此时也躲进了黑暗,与夜色融在一起了。

老樟树笑道:“现在知道,是不是太晚了!”

黑白争先心中一惊,他明白老樟树说得没错,他现在想走,也已经来不及了。

他看见了三把刀。

明晃晃的刀。

村民们都睡了,没有灯,四周一片漆黑。

老樟树、铁三、朱孩儿,鲍无珠他们离得这么近,也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

只有明晃晃的刀是耀眼的。

黑夜,亮刀。

令人胆寒。

黑白争先感觉到恐怖在他的头顶蹑手蹑脚。

越静,这种声音就越清晰,越让人害怕。

黑白争先一生经历过无数决斗,可是这一次,最使他绝望。

还没有出手,他就知道自己必败无疑。

绝境,往往能激起人的胆气和豪气。

败中求胜,这是人的本能。

黑白争先也不是第一次面对没有把握战胜的对手,可是第一次,他都胜了。

尽管是死里逃生,但他能够活到现在,靠的绝不是运气和侥幸。

这一次,他还能够凭自己的本领战而胜之吗?

黑白争先苦笑。他实在没有把握,没有信心。

一个鲍无珠就如此厉害,加上朱孩儿,丁三,还有那个深不可测的老樟树,还有三把明晃晃的冷刀。

他现在想的,不是怎样战胜他们,而是如何逃出他们的包围。

在这种情形下,能够逃脱,便已经是最大的胜利了。

可是,黑白争先还是摇头。

现在他不要说逃,就是动一下也不行。

他若动,许多武器就会钉在他的身上。

除了看到的三把冷刀,他不知道其他四个人用的是什么武器,但有一点他可以肯定,无论他们用何种武器,他们的一击,绝对要比三把冷刀凌厉、快和凶险。

黑白争先只有运真气护住周身,凝立不动。

他们也迟迟没有发动进攻。

是没有把握,还是等待什么?

夜在寂静中越来越沉重,整个天空好像都压在头顶。

忽然,一丝琴声,低低传来。

黑白争先一震。

这琴声,仿佛是仙乐,在他耳中,这是琴瑟相和鹤立群的琴声。

琴声如细丝入地,又如清雾缥缈,仿佛随时都可以中断,又漫天飞扬,无边无际。

紧接着,琴音一转,一种有如瀑布般深沉的音乐缓缓推进,一重复一重,一浪高一浪,磅礴大气之中又有回环清越之音,丝丝入扣,水乳交融,极尽和谐悦耳……

天地间只有瑟瑟之音,一切都已不在了。

琴音渐近,感觉却更远了。

黑白争先由喜转悲,他发现鹤立群竟然真的离他越来越远——难道他不知道他正在受强敌围攻?

还是他自己也正被强敌困扰?

两个答案,对黑白争先来说都是绝望。

鹤立群不来救他,他只有死路一条。

他很想大喊一声,只怕真气一泄,鹤立群还未赶到,他已经死在众多武器之下了。

冷刀依旧明亮。

杀气依旧浓重。

黑白争先决定一试。

他从来不是个坐以待毙之人。

可是,他还没有动,三把冷刀已经一齐劈向他的头顶。

快疾如风的一刀好像本来就在他的头顶,只要轻轻一压,便可劈开他的脑袋。

没有人不珍惜自己的脑袋,没有人在知道自己的脑袋要被劈开而无动于衷,除非他的脑袋不想要了……

黑白争先就不想要他的脑袋。

他明明看到刀就在他的头顶,却不闪不避,双袖齐挥,但听“丝丝”数声轻响,九支暗器,分射老樟树、铁三、朱孩儿、鲍无珠四人。

暗器射出,如泥牛入海,毫无声息,却是头顶传来了三声惊呼。

三声惊呼过后,三把冷刀闪逝不见了。

“果然棋高一着。”

黑暗中老樟树冷冷道:“果然没有人能与你争先。”

黑白争先一招得手,却无半分喜悦,他全神戒备,一个字也不敢说。

只听老樟树又道:“你应该知道,如果我们刚才出手,你已经不能坐在这里了。”

黑白争先终于说道:“难道你的故事还没有说完?”

“这跟刚才的故事无关。”

黑暗中,老樟树缓缓道:“我只是想跟你商量商量……”

黑白争先道:“你想背叛你的主人?”

“我已经背叛了。”

“背叛的人总是不得好死。”

“等我得到了刀法,就不怕任何人了。”

“你要抢书?”

“只要我们联手,要取回书籍,相信不会太难。”

“可是刀法不一定在书中。”

“总得试试才知道。”

“你今年多大了?”

“八十九。”

“这么大岁数,冒这么大的险,值得吗?”

“正因为这样,才冒险。”

“你想让生命更圆满?”

“我一生的愿望是得到刀法,我不想留下遗憾。”

“可是,世间的大部分遗憾,都是那些追求圆满的人留下的。”

“废话少说,我不想听。”

“让我想想。”

寂静,令人窒息的寂静。

空气中仿佛悬浮着一万把尖刀。

忽然,一个声音道:“有什么好想的,背叛主人的人应该被割断咽喉。”

“谁?”

老樟树的声音第一次这么紧张,显是内心十分恐惧。

那个声音又笑道:“江湖上有什么事什么人能逃得过你老樟树的眼睛。”

“你……你……”

老樟树恐惧道:“你是轻轻一刀?”

“你已经知道我是谁,就应该知道我来干什么?”

来的真是轻轻一刀。

“知道。”

老樟树忽地笑了起来:“背刀客要杀欧阳骏马,你当然是到柳村来找背刀客的。”

轻轻一刀道:“你知不知道背刀客的死亡令在哪里?”

老樟树道:“在欧阳骏马的身上。”

轻轻一刀道:“那是假的。”

老樟树道:“你见过真的死亡令?”

轻轻一刀道:“没有。”

老樟树道:“你以为你说死亡令是假的,他们就会把它丢掉,然后你可以轻松的去捡回来?”

轻轻一刀道:“这不好吗?”

老樟树道:“他们会相信吗?”

“他们?他们是谁?”

“欧阳骏马,清道夫和司徒根源。”

“他们都是一伙的?”

“他们做梦都想杀你。”

“我跟他们有仇?”

“没有。”

“有恨?”

“没有。”

老樟树接着道:“他们杀人根本不要理由。”

轻轻一刀道:“你知道得这么清楚,是不是跟他们也是一伙的?”

“是。”

“你们什么时候被洛一苗收买的?”

“五年前。”

“我第一次找洛一苗比武的时候?”

“是。”老樟树道:“他知道自己不是你的对手,所以就开始收买江湖高手。

轻轻一刀道:“你为什么跟我讲这么多?”

老樟树道:“因为对我来说,洛一苗的话已经分文不值。”

轻轻一刀道:“可为什么你在说话时,手脚发抖?”

老樟树笑道:“夜这么黑,你也看得见?”

“当然看得见。”轻轻一刀忽然一顿,接着,“我不仅看见你在发抖,而且还看见……”

“看见什么?”

“你们的咽喉在流血。”

轻轻一刀一字一顿道。

黑白争先一惊,只听老樟树吃力道:“轻轻一刀,江湖上有多少人想看看你的刀而不得见,今天终于让我看到了……”

缓了缓,又道:“今生,我虽没得到天下无敌的刀法,却能死在天下最快的刀下,我……我……真的很……”

很什么?老樟树再也没说下去。

铁三、朱孩儿、鲍无珠也寂灭。

他们的血,也许流尽了……

黑白争先想不出天下真的有这么快、这么准的刀!

可以在黑夜,在伸手难辨五指的黑暗中,一出刀便同时割断了四个人的咽喉。

可他不得不信,他们确实死了。

那些绕他的杀气,也已烟消云散,无影无踪……

良久,他还在想,他在想象轻轻一刀出刀时的气势!

“这真是一个奇迹。”

黑白争先叹道。

这时,大地好像伸出了一双巨大的手,将遮住天空的幕布顿然掀开——天,原来不是黑暗的天,而是灿烂无比——星斗满天。

星光下,天地又清晰起来,黑白争先什么也看不见:

轻轻一刀呢?

老樟树、丁孩儿、鲍无珠呢?

黑白争先心中茫然,怔怔地望着天上的星斗。

星斗满天。满天星斗。

夜,是如此平静,如此安详而美丽。

谁又能想得到,就在刚才,发生了怎样可怕而惊异的事情呢?

这时,在另一个地方,同样也是星斗满天。

满天的星斗将树影也照得清清楚楚,枝叶婆娑,轻摇着夜风。

洛阳公主从睡梦中醒来。

现在她已经能够坐起来了。

她望着不远处坐着的白衫背影,心中涌出一丝无言的暖意。

虽然她没见过他的面孔,但她确信他不是红叶,他是诸葛成龙。

她抬头望着星空,蓦然想起以前的种种,想起她的四个丫头春夏秋冬,想起她被他劫持到清源山,想起山中花园和家里的王府花园和三剑茶馆花园,她想起三剑,微微放心,想到:

有三剑和春夏秋冬在一起,想必不会发生什么意外……她忽然地想到马丝,多嘴的马丝总会使她不由得精神一爽。

……天际,一颗星辰极快地坠了下去……

洛阳公主没有动,只听白衫背影道:“公主,现在是深夜,你还是躺下吧。”

白衫背影说着话,并没有转身。

洛阳公主想道:“他不让我看见,我偏偏要看看他。”

正想着,忽然惊叫道:“啊哟!”

白衫背影果然转身,飘了过来,一把扶住洛阳公主的双肩,关切道:“公主,怎么啦?”

星光下,只见洛阳公主抿嘴偷笑,一边笑,一边说道:“你果真是诸葛成龙。”

诸葛成龙一呆,知道是怎么回事,放开公主,低低道:“公主,你看到我了,可也不能赶我走……”

洛阳公主道:“我几时说过不赶你走了?”

诸葛成龙惊道:“公主,你……”

洛阳公主咯咯大笑起来,道:“你救了我的命,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还不知怎样感谢你呢!”

诸葛成龙嗫嚅道:“不,是我将公主害成这样的……”

洛阳公主不笑了,她望着诸葛成龙,星斗的清辉下,她发现诸葛成龙棱角分明的脸,此时竟也流溢出柔情,不禁呆了呆,痴痴地凝视着。

诸葛成龙急道:“难道公主还以为我是假的?”

洛阳公主伸手,握住他的手。诸葛成龙一惊,想缩回去,却被洛阳公主抓住。

四目相对。

掌心相触。

星光,月光,都无声地落在他们的脸上。

一声夜鹰的凄鸣使他们顿醒,诸葛成龙收手,转身,坐在旁边的岩石上。

洛阳公主说道:“夜鹰真可怜,这么清冷的夜里,只有它自己孤孤单单飞行。”

诸葛成龙道:“我爹曾对我说过,鹰是真正的英雄。”

洛阳公主道:“为什么?”

诸葛成龙道:“因为它连人类最害怕的孤独也不怕。”

洛阳公主道:“你知道它不怕?”

诸葛成龙道:“世界上任何东西都可以找到伙伴,只有鹰,它情感孤独,情愿不要伙伴,它一路飞行,没有什么可以留得住它。”

洛阳公主不语,她在想诸葛成龙说的话。

只听诸葛成龙又道:“如果谁可以做得像鹰一样不牵不挂,没有留恋,那他也一定是英雄。”

洛阳公主道:“是英雄就应该无牵无挂,没有留恋吗?”

“是的。”诸葛成龙道:“只有这样,人才会豁达,做任何事情才会义无反顾。”停了停,又说道:“永不回头的人,才是勇士。”

“那么,如果他留恋的是他应该留恋的人,他牵挂的也是他应该牵挂的人呢?”洛阳公主道。

诸葛成龙迟疑道:“我不知道……”

洛阳公主又抬头,道:“从前我怎么也想不到,用枝叶和青藤搭一个棚,也可以安身。

“而且,这种感觉并不比在舒适温暖的家里差。”

诸葛成龙道:“乞丐是人,皇帝也是人,既然同样是人,就应该有各自的快乐,乞丐有乞丐的生活,皇帝有皇帝的意义,谁能说他们谁比谁活得舒畅?”

洛阳公主打量着诸葛成龙,说道:“你好像是念过许多书的读书人。”

诸葛成龙道:“什么念书?”

洛阳公主道:“就是请先生教你识字读书。”

诸葛成龙道:“我可是一天书也没念过。”

洛阳公主摆着头,忽然道:“你没念过书,怎么也识字?”

诸葛成龙一笑道:“你是说我怎么识得洛家年谱是不是?”

顿了顿,接道:“我爹就教我年谱上的字,其他的字,我一个不识。”

洛阳公主晃了晃脑袋,皱皱眉头,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忽然,她好像又想了什么,惊道:“那你的武功是谁教你的?”

“也是我爹教的。”诸葛成龙笑了笑,道:“武功原来就是这样子的,用手指在人家的穴道上一点,或者在别人攻击时闪避,其实,这是很简单的事情,谁愿意让刀剑砍中自己的脖子?不想死就只有躲开了。”

洛阳公主想起在三剑茶馆的花园里,诸葛成龙以绝妙的轻功躲过孤烟冲的三剑,笑道:“你的轻功想必也是你爹教你的?”

“轻功?什么轻功??诸葛成龙道。

洛阳公主笑道:“就是你在三剑茶馆里避开孤烟冲三剑的功夫。”

诸葛成龙道:“那就是轻功啊。不过,那个老头的剑确实很快,倘若我再不点他穴道,第四招时,我必定伤在他的剑下了。”

洛阳公主道:“他看上去是江湖中成名的人物,你可以让他三招而不败,已经使他自愧不如了。”

诸葛成龙喃喃道:“他的剑法精妙,绝无破绽可寻,不过,我要点他穴道,却还可以。”

诸葛成龙好像在回忆以前的一幕,他接着又笑了起来。

洛阳公主道:“你笑什么?”

诸葛成龙顿时收住笑道:“我想起那人说过的一句话。”

“什么话,这么好笑?”洛阳公主笑问道。

“他说女人是害人的东西,你若听她,就会没命的。”诸葛成龙道。

洛阳公主没想到他会直说,不禁一愣,不笑了。

诸葛成龙不一会又笑了起来。

“是不是又想到了什么好笑的话了?”洛阳公主道。

“那不是对我说的,而是对你讲的。”

“哦,什么话?我倒忘了。”

诸葛成龙道:“他对你说,有这么一个既听话又武功高强的男人跟着你,你一生有福了。”

洛阳公主厉声道:“胡说!”

诸葛成龙一听洛阳公主不高兴,忙道:“胡说,是我胡说。”

诸葛成龙说着又陷入沉思。

洛阳公主好久不听诸葛成龙说话,说道:“又在想什么啦?”

诸葛成龙道:“磨刀客。”

“磨刀客有什么好想的?”

“我想起他对我说过的一句话。”

不等洛阳公主再说话,他接下去道:“磨刀客说我有刀,我明明没有,他怎么偏偏说我有,他还说我心里有刀,迟早会杀人……真是不懂……”

诸葛成龙刚说完,洛阳公主接道:“你今天不懂,明天懂,今年不懂,明年懂,总有一天会懂的。”

诸葛成龙惊道:“原来你也记得这么清楚!”

洛阳公主笑道:“你以为我是记性极差之人?”洛阳公主说着,手脚忽然打了个寒颤。

头也一阵发昏,不觉轻轻呼叫了一声。

诸葛成龙由于刚才被她骗了一回,这时听洛阳公主又在惊呼,便一动不动,不去理她。

过了一会,诸葛成龙说道:“公主,本来我们可以出了这片森林,找一个环境较好的地方治病,只是你全身虚弱,背都背不起,抱着又怕你误会,于是只有我到山外的人家借了被子来……”

诸葛成龙说完,轻轻叹了口气,又道:“其实,我知道,让你露宿深山真是很委屈你的……不过,你的病很快就会好了,我们可以到你想去的地方,可以去找你的马和你的丫头们。”

诸葛成龙说了这么多,不见公主有丝毫反应,心中惊奇,想道:“她好几天没开口说话,一定有许多话要问、要说的,怎么现在就不讲了呢?”

想毕,他稍稍加重了语气,说道:“公主,我们出去以后,你打算到哪里去?”还是没有响动,诸葛成龙忍不住转身去看。

这一看令他又吃了一惊:刚才洛阳公主还是好端端坐着,现在又晕倒了。

诸葛成龙一个箭步到了洛阳公主的跟前,摇着她的双肩,叫道:“公主,公主!”

良久,洛阳公主才睁开双眼,无力道:“冷……冷……”

诸葛成龙用手一摸她的额头,如火烧一般,惊道:“公主,寒气未尽,又复发了。”

再看时,洛阳公主的嘴唇,已经发紫。

诸葛成龙放下她拖过被子盖在她身上,俯在洛阳公主耳边说道:“公主,你先躺着,我去采些躯寒的药来。”说着,又望了两眼,纵身离去。

洛阳公主四肢发软,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

但她的感觉还很清楚,她望着诸葛成龙远去的白衫背影,眼前一片模糊,不知是感激,还是凄凉,泪水悄悄溢了出来。

她想起在洛阳王府,自己想怎么样便怎么样,而且要什么有什么,那种嬉笑惬意的日子,现在想来,显得格外难得。

她是公主,她是洛阳王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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