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上谁都知道,没有什么事难得倒轻轻一刀,只有轻轻一刀不想办的事,而没有他办不成的事。
对于江湖上的这种传言,傅雪痕从来不觉得过分,因为他确实没有办不成的事,可是这次,他却没有多大的把握。
他不仅没有多少的把握,几乎连一分把握都没有。
在茫茫人海中要找一个小孩,简直比海里捞针还要难。
可是,傅雪痕始终认为,最没把握的事情最值得去做。
现在,傅雪痕走在洛阳城的街上。
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他并不觉得自己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人,他只是一个快乐的人,有信心和坚信世界美好的人。
春天的洛阳城是美好的。
傅雪痕的心里不停地转换着两个词:
婴儿、寡妇。他不觉暗自笑了:
这世上的婴儿和寡妇多得数也数不清,他怎样才能找到洛一苗的孩子呢?
边走边想,边想边走。
转了几道弯,他来到一座酒楼。
傅雪痕还是第一次在洛阳城里的酒楼喝酒,他捡了个靠窗的位置,坐好。
酒上来了,还有牛肉、羊肉和豆腐干,他一直以为,洛阳城里没有好酒,现在喝了才知道,这酒,是他一生中喝到的最好的酒。
他开始按照自己的习惯,把一个小汤匙放在酒杯里,然后轻轻地搅着,他的眼睛也是半开半闭,似是沉醉于某种遐思。
随着汤匙的搅动,酒香不停地发散,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的酒香,便聚集成一缕,从他的鼻子渗透他的心肺。又从心肺渗透整个身心。
一口又一口,他贪婪地呼吸着,好像要把空气吸个干净。
他的手不停地搅动汤匙。他的眼睛仍旧半开半闭,脸上呈现出无比的安静。
很多眼睛盯着他看。酒楼里所有的人,他们谁也没有见过世上还有这种喝酒的方法。
很快地,满满地一杯酒,在汤匙的搅动下,不一会便干了。
又斟上一杯,不一会又被他“喝”光了。
酒楼里的人开始觉得奇怪,可是他一杯又一杯的“喝”,个个瞪大了眼珠,犹如在看一头怪物。
他们开始害怕,胆小的,把筷子都掉在了地上。
不知谁先发了一声喊:“妈呀!我的天!”拔腿跑出酒楼,紧接着,喝酒的人都起身,纷纷逃离这座酒楼。
好像这个人用如此奇怪的方法“喝”酒,等酒“喝”完了,不知会用什么方法把他们的人也一个个“喝”掉。
一壶酒,很快就被轻轻一刀斟完了。
傅雪痕睁眼,忽然叫道:“小二!”
小二低头走了过来,他也在发抖。
小二道:“客官,小店没酒了。”
傅雪痕仍笑道:“酒店怎么会没有酒?”
小二道:“本店的酒可以卖给任何人但不能卖给你。”
傅雪痕道:“为什么?”
小二道:“老板吩咐我这样做的。”
傅雪痕道:“哦?我还从来未见过这种老板,快叫你们老板过来,我自己跟他说。”
小二道:“老板不会过来的。”
傅雪痕道:“他不敢见我?”
小二道:“老板已经死了。”
傅雪痕愣了一下,接着笑道:“老板既然已死,他怎么会吩咐你不把酒卖给我?”
小二道:“我们老板知道每一位客人都是酒楼的上帝,可是,在他决定不把酒卖给你的时候,他就被杀了死了。”
傅雪痕道:“你也怕死?”
小二道:“怕。”
傅雪痕笑道:“你以为你怕死就不会死吗?”
小二道:“就是一万个小二,也不是客官的对手。”
顿了顿,小二接着道:“可是酒店里确实没有酒了。”
傅雪痕道:“刚才喝的,就不错。”
小二道:“客官刚才喝的酒,不是店里的,店里的酒像马尿一样难喝。”
傅雪痕道:“你喝过马尿?”
小二道:“没有。”
傅雪痕道:“那么是谁告诉你的,店里的酒像马尿一样难喝?”
小二用手一指,道:“是他告诉我的。”
傅雪痕回头,看见一个年轻人。
那个人也在喝酒。
傅雪痕忽地笑了,对那人道:“你在喝马尿?”
那人道:“简直比马尿还难喝。”那人说着皱了皱眉头。
傅雪痕道:“你把酒给我喝,自己却喝马尿,这是什么道理?”
那人摇着头,苦笑道:“我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什么道理。”
傅雪痕道:“难道又是谁逼你这样做的?”
那人不禁笑了,道:“轻轻一刀,果然聪明。”
傅雪痕道:“是谁逼你的?”
那人顿住笑,道:“这么聪明的人,怎会问这么笨的问题。”
傅雪痕道:“你是不敢说,还是不愿说?”
那又笑道:“这个问题比刚才问得还要笨。”
傅雪痕忽然叹了口气,低头,道:“要么拿酒给我喝,要么回答我的问题。”
那人道:“什么问题?”
傅雪痕道“你是谁?”
那人道:“马丝。一匹马的马,丝绸的丝。”
傅雪痕抬头,道:“现在你怎么变得这么干脆了?”
马丝道:“因为我没有酒了。”
傅雪痕道:“你不会耍赖?”
马丝道:“在轻轻一刀面前耍赖,我没有想过。”
马丝接着道:“没有人愿意在自己要讨好的人面前耍赖,除非他是一个傻瓜。”
傅雪痕道:“你要讨我好,是不是想做我的朋友?”
马丝道:“是的。”
傅雪痕笑道:“我已经拒绝了八百零八个想做我朋友的人。”
马丝道:“你不会拒绝我。”
傅雪痕道:“为什么?”
马丝道:“因为人不可能不需要朋友,轻轻一刀也不例外。”
傅雪痕沉默了一会,笑道:“人确实不能没有朋友,可是你怎么知道我愿意接受你这个朋友?”
马丝拍手道:“你刚才不是说‘我愿意接受你这个这个朋友’吗?
“我知道轻轻一刀是一个一言九鼎,言出必行的人,从现在起,我就是你的朋友了。”
傅雪痕苦笑道:“我还没有笨到要找一个比自己更聪明的人做朋友。”
马丝叫道:“你这算什么话,找朋友当然要找聪明的人。”
傅雪痕道:“找聪明的人做朋友,朋友把自己害死了也不知道。”
马丝又叫道:“我还没真正做了你的朋友,你怎么就知道我会害你,难道我是这么坏的人吗!”
傅雪痕开心地笑了,道:“这是你自己说的,你还不是我的朋友对不对?”
马丝愣了愣,道:“你,这……”
傅雪痕还在开心大笑。
马丝道:“现在好了,你比我聪明,这下可以放心让我做你的朋友了吧?
“再怎么样,我也害不死你。”
这时,酒店里喝酒的客人都已经跑光,只剩下轻轻一刀和马丝两个人。
小二走到马丝跟前,道:“我已经按照你的话去做了,没有将酒卖给他,你总不该杀我吧?”
马丝道:“你说呢?”
小二立刻浑身颤抖,脸色大变,道:“你,你……”
马丝冷冷道:“什么你,你的,老板在叫,你还不快过去!”
马丝的话还没落,只听得从里屋传来一声吼叫:“小二,你死了是不是!”
小二顿时大喜,不及回答,却对马丝道:“多谢客官不杀老板之恩。”
说罢急忙转身,奔出几步,忽地又顿住,跪在地上对马丝磕了两个响头,道:“多谢客官不杀之恩。”然后飞也似的不见了。
傅雪痕道:“我要知道你究竟有多笨,我才会让你做我的朋友。”
马丝道:“我把自己从皇宫里偷出来的御酒给你喝,自己喝马尿,你说我有多笨?”
傅雪痕道:“还有呢?”
马丝道:“还有,我要把自己的千里马送给你。”
傅雪痕喜道:“你有千里马?”
马丝笑了笑,打了一个呼哨,随着一阵马蹄,一匹浑身如雪的白马,出现在门口。
马丝道:“这匹赤兔马,日行千里,夜行八百,送给你了。”
傅雪痕站了起来,走过去,用手抚着马背。
只见这匹马骨架清奇,四腿如钢,双目如电,雪白的鬃毛没一根杂色,恍如日光一样耀眼。
他心道:“果然是匹好马。”
傅雪痕道:“这样的好马,你也舍得送给我?”
马丝道:“当然舍得。”
傅雪痕又道:“你从哪里得知我嗜马如命?”
马丝笑道:“世上没有轻轻一刀办不成的事,可是,我要知道的事情,很少有不能知道的。”
傅雪痕叹道:“跟你在一起,我真的有些担心。”
马丝道:“担心我会害你?”
傅雪痕注望着马丝良久,笑道:“有好酒又有好马,我就是死了也拒绝不了了。”
马丝从屋里走出来,柔和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
傅雪痕心中一动,他发现马丝的脸很好看,肌肤很细嫩。
傅雪痕牵过马,正要上去,迎面过来两个人。
这两个人长得很秀气,像是书生,腰上各各悬着一柄剑。
两个人径直走进酒楼,看也不看轻轻一刀和马丝一眼。
马丝道:“你要到哪里?我也去。”
傅雪痕道:“跟着我,你会做什么?”
马丝道:“我们是朋友,当然要在一起,况且,我把马都送给你了,你忍心抛下我吗?”
傅雪痕笑道:“你有千里马跑的快,你就跟着吧。”
马丝也笑道:“我的马,我要它跑多快,它就跑多快,我要它跑多慢它便跑多慢。”
傅雪痕道:“真的?”
马丝道:“你可以试试。”
傅雪痕翻身上马,双腿一夹,缰绳一抖,便欲策马前纵。
可是,这匹马竟然一动不动。
傅雪痕见马不跑,的缰绳交到右手,左掌轻轻往马背上拍了一下。
傅雪痕虽然轻轻一拍,但他的掌中已运了真力,那马吃痛,一声长啸,马身人立,还是不肯往前跑半步。
傅雪痕举起左掌,又要一掌拍去,马丝急忙拦道:“别打!”
傅雪痕道:“我不打它不走,怎么办?”
马丝道:“我不叫他跑,你就是打死它,它也不会走半步。”
马丝用手抚着马耳朵,轻轻道:“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打过一鞭,你这样待它,我怎么放心。”
傅雪痕笑道:“送给我的东西,又心痛了,是不是?”
马丝摇摇头,道:“这是我甘愿的。”
马丝抚着马头,忽然俯身对着马耳朵说了几句什么,那马如离弦之箭,往前突奔。
傅雪痕似乎早有准备,尽管马儿突然加速,但他仍旧坐得稳稳的,转眼,白马便从马丝的眼里消失了,速度之快,当真世间仅有。
马丝喃喃道:“都已经送给你了,心痛有什么用……”
马丝极目街头,哪里还有半点马的影子。
马丝又轻轻道:“我将千里马送给你了,你可要说话算数,拿我当朋友看待。”
马丝引颈遥望,马儿消失的方向,还是什么也看不见。
马丝有些急道:“现在还不回来,是不是真的丢下我不管了……”
接着,马丝又安慰自己道:“如果连轻轻一刀都说话不算,这个世界便没有可信的人了。”
可是,等了很久,还是不见轻轻一刀和马回来。
马丝叹了一口气,有些绝望道:“唉,真想不到……”
马丝正在叹气,猛听得马蹄骤然响起,仿佛一阵骤雨狂风,又如一片白云席卷,千里马戛地停在他面前,口中“嘶嘶”叫了两声。
马丝大喜过望,抬头,马背上却不见了轻轻一刀。
骑马而走,空马而回,轻轻一刀傅雪痕呢?
马丝正在惊讶,身后有人道:“夺人之爱,非君子所为,还你千里马。”
原来,傅雪痕早已在马丝身后。
马丝惊得说不出话来。
能够与千里马同时来去,这分轻功,世所罕见。
马丝转身,见轻轻一刀正对他发笑,马丝道:“你嫌我的马太慢了?”
傅雪痕道:“这样的快马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马丝道:“那么你后悔了,你准备说话不算数?”
傅雪痕道:“有一点。”
马丝急道:“可你是轻轻一刀,轻轻一刀不该说话不算数的。”
傅雪痕道:“轻轻一刀也是人,也有弱点。”
马丝道:“轻轻一刀的弱点是太重感情,太讲正义了,所以他才没有朋友,才不敢有朋友。”
傅雪痕点头道:“你说对了。”
顿了顿,接着道:“很多人都知道我有这个弱点,可是,你是第一个对我当面直说的人。”
马丝道:“你准备怎样奖赏我?”
两个人同时大笑。
四只手,紧紧一握。
傅雪痕道:“你是我今生第一个朋友。”
马丝道:“尽管我现在一无所有,但能做你的朋友,我很高兴。”
傅雪痕道:“不管你是不是真的拿我当朋友看,从今天今天起,你的困难便是我的困难。”
马丝道:“我并不是因为有困难才来找你的……”
傅雪痕道:“每个人都会有困难,有困难的时候都需要朋友的帮助。”
他接下去道:“在你有困难的时候,只要你连喊三声轻轻一刀,我就会来救你。”
马丝道:“我真的不是因为有困难……”
傅雪痕道:“你有没有听说过我的江湖传言?”
马丝道:“世界上没有轻轻一刀办不到的事情?”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道:“可是这只是传言,如果我办不到,你不要失望。”
马丝道:“不会的。”
傅雪痕将麻绳递过去,道:“你的千里马,还给你。”
马丝叫道:“你这算什么朋友!”
傅雪痕道:“你比我更需要它。”
马丝后退了两步,道:“你说过我有困难你会救我,要千里马何用!”
傅雪痕苦笑道:“天知道我怎么会交了你这样固执的朋友。”
马丝笑道:“现在后悔也晚了。今后,还有更多的苦头等着你为我吃呢。”
傅雪痕叹息道:“如果真是这样,你说我该怎么办?”
马丝道:“要今后没有麻烦,你只有杀了我。”
傅雪痕皱了皱眉,不说话,似在思考。
马丝道:“想怎么样?”
傅雪痕道:“人活着,总要有些事情做做才好,不然,活着便没有意义了。”
他说着大笑起来,好像忽然间像限起了一件舒心的事情。
马丝仰头,望望天空,一片轻淡的云,正被一双无形的手牵扯着,飞快地往前飘去。
马丝的脸上露出笑意,他的笑,看上去很真、很动人。
傅雪痕道:“我还有事,我要先走了。”
马丝道:“要不要我帮忙?”
傅雪痕道:“谢谢。我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马丝道:“没把握的事情就不要去干了。”
傅雪痕道:“可我已经答应了人家。”
马丝黯然道:“你的一生,好像是为别人活的。”
傅雪痕道:“为别人而活,难道不好?”
马丝道:“好,你走吧。”
傅雪痕翻身,刚要策马,忽然又下马了。
马丝道:“怎么不走了?”
傅雪痕道:“我还要喝酒。”说着,将马拴在门外左侧的柱子上。
马丝跟在傅雪痕后面,道:“是不是因为他们说的那句话?”
傅雪痕诧道:“你也听到了?”
马丝点头道:“他们说‘洛一苗这次死定了’,对不对?”
傅雪痕笑道:“他们是这样说,可是,能够使洛一苗死的人,江湖上并不多。”
马丝道:“那你还担心什么?”
傅雪痕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马丝笑道:“这分明是信不过我,你并非不知道,而是知道江湖上有人可以置洛一苗于死地。”
傅雪痕道:“你知道的事情好像比我还多。”
他系好马,重新走进酒楼。马丝也跟在后面走了进去。
酒楼里已经坐了好多人。
傅雪痕和马丝进去,里面的人没有抬头,只在认真地喝酒。
小二看见轻轻一刀和马丝进来,便开始不安起来,他慢慢的走过来,颤道:“两位客官,要点什么?”
马丝还没有回答,另外一张桌子上有人在叫:“小二,打酒来!”
小二回头,朝那人笑道:“客官请稍等,就来。”
没想到那人竟然拍桌子骂道:“你这个小王八,再不来我拧断你的脖子!”
小二苦笑着望着马丝和轻轻一刀。
傅雪痕道:“小二,你先过去吧。”
小二刚想走,却被马丝一把叫住,道:“我们还没叫酒点菜,你不能走。”
小二急道:“客官,这……”
马丝冷笑道:“这什么这,你是不是嫌我们好欺负?”
小二额头冒汗,道:“你……哪里是……”小二一急,连话都说不出来。
马丝依旧冷笑。
小二道:“客……官,饶了……我……吧。”显然,小二的心里害怕之极。
马丝道:“你真的害怕被他拧断脖子?”
小二道:“是。”说着,又偷偷地回头去望,正好见那人也用愤怒的目光看他,吓得小二急忙回头,不知如何是好,双手不停地搓着手中的那只瓷质托盘。
马丝坐了下来,问道:“小二,你这里有些什么菜?”
小二将店里有的二十几样菜一样一样报了出来。
马丝又问:“店里有什么酒?”
小二用手擦了擦汗,把十八样酒又报出来。
马丝一笑,道:“你说说看,每一样菜和每一样酒的特点,看有没有我最喜欢吃的东西。”
小二刚说了两样菜,那边那人又在拍桌子。
小二脸色一变,怔了怔,却并不回头,不知是不敢回头,还是怕回头看见那张吃人的脸。
这时,傅雪痕也坐了下来,他用眼光扫了屋子一遍,见刚才拍桌子的那人髭须伸张,恼怒已极。
像一座火山,随时都可能爆发。
小二好不容易把二十几样菜的特点说完了,马丝道:
“接下去说啊,哪一种酒更好喝。”
小二的脸变得比死人还难看,结结巴巴道:
“客官……放,放……了……饶……饶我……一命……吧。”
因为这时,小二听到了拔剑的声音。
小二明白,那个人已经无法忍耐,他不仅要拧了他的脖子,而且要用剑在他胸口留下几个透明的窟窿。
小二的双腿在发抖……
马丝道:“既然我可以饶你一命,就可以让你更快活地活下去。”
听了马丝的话,小二笑了。
小二知道,有了马丝的这句话,他就可以活下去,这里的人,谁都杀不了他了。
果然,马丝的话刚说完,那个渐渐走向他的脚步声便停住了。
接着,他又听到了长剑入鞘的声音。
马丝也笑了,他道:“现在,你可以过去了。”
小二道:“是。”接着又道:“请问客官,有没有想好吃什么?”
马丝道:“想好了。”
小二道:“吃什么?我去拿。”
马丝笑道:“我们什么也不吃。”
小二一笑,转身走了。
傅雪痕坐在马丝身边,对他道:“你什么都不要,我却要。”
马丝道:“你要什么?对小二说一声不就行了。”
傅雪痕道:“对小二说没用,我要的是酒,而不是马尿。”
马丝道:“轻轻一刀就是轻轻一刀,什么都休想瞒你。”
马丝说着,在怀里一摸,摸出一瓶酒,对他道:“这是最后半瓶了。”
傅雪痕笑道:“我知道,拿来!”嘴里说话,已经抢过酒瓶。
这时,小二正从里面出来,他看见轻轻一刀手里握着酒瓶,以为他又要开始那种独一无二的喝法,大吃一惊,想转身回屋,即被轻轻一刀叫住了。
傅雪痕道:“小二,拿马尿来!”
小二一呆,返身,端了一把酒壶出来。
傅雪痕并没有按他的习惯喝酒,而是打开瓶盖,大口大口往嘴里灌酒。
小二走到傅雪痕面前,道:“客官,马尿来了。”
傅雪痕很快地将半瓶酒喝光了,眼睛一瞪小二,道:“这是酒,我要的是马尿!”
小二道:“客官,小店没有马尿。”
傅雪痕道:“店里没有不会到店外去找吗?”
小二一片迷惘,不知所措,只听傅雪痕冷冷道:“门口那匹马的尿快要撒完了,再不快点去接,连半滴都没有了。”
小二似乎才猛然惊醒,从窗口望出去,白马果然在撒尿。
小二发一声喊,如飞奔出。
别看小二战战兢兢的样子,他飞奔起来,速度也快得惊人。
屋子里喝酒的其他客人,全没想到店小二竟然也是武林中人,不觉都愣住了。
不一会,小二真的接了满满一壶马尿回来。
傅雪痕接过马尿,走到屋角左边的那张桌子跟前,然后将马尿放在桌子上。
这张桌子坐着两个人。
这两个人长得很秀气,秀气得不像男人,可是,他们的腰上却系着长剑。
他们看了看马尿,又看了看傅雪痕,一副不解的样子。
傅雪痕道:“你们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把马尿放在这里?”
一个人道:“不知道。”
另一个人道:“该不是给我们喝的?”
傅雪痕笑道:“如果你们要喝,我是不会反对的。”
傅雪痕说着,又轻轻笑了笑,接下去道:“你说,洛一苗为什么会死定?”
另一人道:“是人总有一天会死的。”
傅雪痕道:“如果你们不说,就把马尿喝下去。”
两个人失色道:“马尿又不是酒,叫我们怎么喝?”
傅雪痕道:“不想喝也得喝,除非告诉我原因。”
两个人又对望了一眼,秀气的脸上掠过一阵难堪。
一人道:“如果我们不喝呢?”
另一人道:“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样不讲理的人。”
傅雪痕道:“江南是礼仪之地,你们应该明白,我这样对你们,已是很有礼貌了。如果你们不识礼,我就把你们赶回江南去!”
两个人同时道:“你知道我们从江南而来?”
傅雪痕道:“我不仅知道你们来自江南,而且还知道你们在洛阳杀了人。”
两个人听罢,大惊失色,双手不由得按在了剑柄上。
傅雪痕冷冷道:“洛阳乃是王法之地,你们杀人,自有官府处置,但这壶马尿,你们还是乖乖的喝下。”
两个人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忽然,一个人从腰间拔出长剑,未见他任何作势,缥缈的一剑,斜斜地刺出!一剑刺向傅雪痕。
这一剑方位之准,出剑之奇,连傅雪痕也感惊讶,眼看一剑就要刺进他的肩上——
“叮!”
一声脆响,另一柄剑,后发先至,封住了刚才长剑的去路。
剑尖击在剑身上。
只听一人道:“师弟,马尿又不是毒药,喝了也无妨。”
原来,挡住长剑的,是他的同行者。
这个人说罢,还剑入鞘,捧起桌上的马尿,咕嘟咕嘟喝了起来。
另一个人恨恨地望着傅雪痕,也还剑入鞘,从师兄手中夺过酒壶来,大口大口喝了起来,好像他喝的是美酒,而不是马尿。
酒楼静极了。
酒客瞪大双眼,他们不相信世间真有这种怪事,一个人可以这么轻易就叫另一个人喝马尿,而喝马尿的也喝得如此心甘情愿!
谁有这么大的魔力,可以威慑一切?
傅雪痕在笑,他笑起来的时候,嘴唇微微往上翘。
忽然,傅雪痕笑容一顿,他的脸上似被什么东西叮了一下,大喝一声:
“盗马贼,别走!”
身子如疾风,飘出屋去。但听一阵“咴咴”的马啸,马蹄比风更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有的人都动容:千里马快?
还是傅雪痕快?谁都不敢肯定。
傅雪痕,踏雪无痕,这是一种什么速度?
两个书生模样的人已经将一壶马尿喝完。
在众人的笑声里,他们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突然,两个人同时拔剑,但听两声惨叫,他们的剑,双双刺中另一张桌子的两个人。
他们寒着脸,阴阴道:“谁敢再笑,就跟他们一样。”
剑出如风,如鬼魅,一出手便杀了两个人。
所有的人都不笑了,他们被这两个书生的剑法惊呆了。
他们都在想,如果刚才一剑刺向自己,自己能不能躲开?
结果他们都在心里摇头,在刚才的剑下,他们难逃一死。
所有的人都不笑了,只有马丝还在笑。
马丝一边笑,一边道:“喝马尿的人还耍什么威风。”
两个人手按剑柄,却并不拔剑。
一人忽然道:“以前没有喝过不知道,其实,马尿比酒还要好喝。”
另一人道:“不相信的话,你也可以试试。”
听了这两句话,所有喝酒的人都忍俊不禁,笑了起来。
马丝却沉着脸,表情严肃。
因为这时,那两个人向他逼近了两步,一股杀气,围住了马丝。
马丝冷冷道:“轻轻一刀是我的朋友,你们不怕死?”
那两个人“哼”了一声,依旧再逼近一步。
马丝感觉压力陡增。
别看这两个人文绉绉一副书生模样,没想到内力竟是如此深厚。
马丝心中一惊,脸上却漠然处之。
他淡淡道:“在洛阳杀人的人,没有谁可以逃脱法网。”
那两个人冷笑,拔剑在即。
马丝开始害怕起来,他知道自己不是他们的对手,他一定要在他们拔剑之前躲开这场劫难,否则,只有死路一条。
马丝飞快地转动脑子,双手不由有些发抖。
一人冷笑道:“你害怕了是不是?”
马丝连忙道:“是。”
另一人道:“你是不是害怕死在我们的剑下?”
马丝连忙又道:“是。”
他们两个人对望了一眼,一人道:“你也应该尝尝死去的味道。”
马丝叫道:“死又不是喝马尿,怎么可以随便乱尝的。”
另一人冷冷道:“那你就把死当作喝马尿好了。”
马丝道:“马尿是你们喝的,我怎么尝?”想了想,觉得不对,连忙改口道:
“这里又没有马尿,叫我怎么尝?”
马丝刚说完,又发现自己说错了。
一阵马蹄,由远而近,向这边驶来。
有马便有马尿,难道马丝真的要像他们一样喝马尿?
那两个人笑了,他们道:“马尿来了,你只要尝一尝,就会知道马尿的味道了。”
马丝脸色变了变,变成一片灰白。
这时,马已经停在了门口。不是一匹马,而是五匹。
骑马的,是五个年轻的女子。
五个女子,不仅年轻,而且美丽。绝代佳人。
马丝望得出神,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美丽的五个少女走在一起,这简直就像一幅珍藏的绝代美人图。
马丝心道:“都说江南出美女,想不到洛阳也有如此佳人。”
马丝沉浸在遐思当中,他忘了正有两柄剑,无声无息地击向他的心口。
“叮叮!”
两声尖利的细鸣,把马丝惊醒。
马丝吓了一跳,定睛望去,望见一张无比秀丽的脸。
这张脸对他道:“我的脸上又没有花,人都差点死掉了,还要看。”
马丝不禁哑然,侧目,见刚才那两个要喝他马尿的书生,手中长剑掉在地上。
显然,他们的剑是在袭击马丝时,被这位美丽的少女用暗器击落的。
那两个人面如土色,僵立不动。
马丝愣着,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只听一个声音道:“大胆狂徒,我家公主救了你一命,你竟然连一声谢谢都没有,是不是不想活了!”
马丝一惊,急忙躬身道:“小人马丝,不知洛阳公主驾到,该死,该死!”
马丝一边说,眼睛仍旧不住地去看面前的少女,心说:“啊呀,她原来就是中原美丽的洛阳公主。”不觉多看了几眼。
又听一个少女厉声道:“贼眼乱瞟,当心挖了你的珠子!”
她说着,手中的鞭子往马丝身上抽来。
马丝大惊,眼看闪避已是不及,正想叫一声苦,斜刺里伸出一只纤手,不偏不倚,两个手指夹住鞭尾,轻轻道:“阿春,算了。”
马丝一看,替他挡住鞭击的,又是洛阳公主。
马丝抬头,朗声道:“多谢公主救命之恩!”
洛阳公主这时也望着马丝,四目相对,洛阳公主脸上一红,忙移开目光,说道:“春夏秋冬,咱们走。”
另外四个少女同声道:“是,公主。”说着,同时转身,道:“公主请。”
马丝叫道:“公主别走!”
洛阳公主回头道:“你有什么话吗?”
马丝呆了呆,也不觉脸红了一下,哑然道:“不……没,没有。”
一个丫头怒道:“岂有此理!”
洛阳公主道:“阿秋,不要无理。”
阿秋道:“公主,你看他,简直像无耻之徒。”
洛阳公主喝道:“阿秋,不要不像话。”
阿秋撅着嘴,狠狠瞪了马丝一眼,低头不说话了。
马丝道:“公主,你来这里,难道就为了救我?”
洛阳公主还没回答,阿秋抢着答道:“臭美!”
马丝低头道:“公主救命之恩,在下没齿不忘,只是,今生今世,小人不知何以为报?”
洛阳公主道:“你叫住我,就是为了这句话?”
马丝点点头。
洛阳公主嫣然一笑,淡淡道:“如果连这点小事都要记在心上,岂不活得太累了?”
马丝道:“救命之恩,怎能说是小事?”
洛阳公主道:“对我来说,这根本不是什么救命之恩,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马丝望着洛阳公主恬然淡雅的仪态,似是呆住了。
洛阳公主见马丝有些失态,怒道:“既然捡了性命,还不快走!”
马丝吓了一跳,急忙收回目光,想了想,挺胸道:
“性命是你救的,你若要拿回去便回去好了,有什么了不起!”
阿春叫道:“你这个人怎么这样说话!”
马丝道:“我这个人,就是这样!你想怎么样?”
阿春气道:“你……”左手一动,鞭子往马丝头上打去。
马丝并不躲闪,直直地望着鞭梢直打门面。
洛阳公主又一拦,道:“阿春,咱们走!”
马丝喊道:“有什么了不起,就是你不救,自会有人救我!”
洛阳公主忽地停住,回身,笑道:“你说,除了我,刚才谁还能救你?”
马丝道:“当然是我的朋友。”
洛阳公主道:“你的朋友是谁,有这么厉害?”
马丝笑道:“我的朋友是天下最厉害的人,没有什么事可以难倒他,在这个世上,只有他不想干的事,而没有他办不到的事。”
洛阳公主道:“你是说轻轻一刀傅雪痕?”
马丝得意地点点头,道:“没错。”
洛阳公主笑道:“我只道轻轻一刀从不交朋友。”
马丝道:“今天之前,轻轻一刀没有朋友,可是从今天起,轻轻一刀已经有了他一生中唯一的朋友,那朋友便是我——马丝。”
洛阳公主道:“我不信。”
马丝得意道:“我并不要你信,不过……”
马丝顿了顿,接着道:“总之,轻轻一刀已经把我当他的朋友,他还说,我的困难就是他的困难,只要我有难,他就来帮我。”
洛阳公主笑道:“这么说来,你是这个世上最幸运的人了?”
马丝昂首道:“当然啦,江湖上不知有多少人想成为轻轻一刀的朋友,可他偏偏选了我。”
马丝说着咧了咧嘴,道:“你是不是很羡慕我?”
洛阳公主不禁也露出了神往的脸色,轻声道:
“做傅雪痕的朋友,是不是很开心?”
马丝道:“开心,开心极了。”
洛阳公主沉默不语。
只听马丝又道:“可是你不能做他的朋友。”
洛阳公主急道:“为什么?”
马丝道:“因为你是美丽的洛阳公主,男女之间,怎能做朋友?”
洛阳公主道:“男女之间就不能做朋友吗?”
马丝摇头道“不能”。
洛阳公主叹了一口气,无力道:“春夏秋冬,咱们还是走吧。”
春夏秋冬是公主的四个贴身丫头:阿春、叫阿夏、阿秋、阿冬,平时喊多了,便叫春夏秋冬。
春夏秋冬还未转身,门口一个声音道:“公主,你们要道哪里去?”
听到这个声音,洛阳公主脸色变了变。
那个声音又道:“公主,王爷叫你们回去。”
洛阳公主转身.就看见一个年轻人领着四个武士,拦在门口。
这时,春夏秋冬四个丫头微微躬身,齐声叫了一声:“徐将军。”
洛阳公主道:“徐金韩,你不要再费口舌,我无论如何不会回去的。”
这个年轻人竟然是洛阳王府中最高统领徐金韩,看他的模样,只有二十七八岁。如此年轻就能做洛阳王府最高统领,他一定是个出类拔萃的人。
只见徐金韩面色平静,道:“公主,这是王爷的吩咐。”
洛阳公主“哼”了一声,道:“这肯定是你告诉我爹的。”
徐金韩道:“公主出走,并非我告诉王爷的。”
洛阳公主冷笑道:“不是你,还会是谁?”
徐金韩道:“我不知道。”
洛阳公主道:“我爹这几天正是练功的关键时刻,他怎么会知道我出走,一定是你假传我爹之命,不让我走。”
徐金韩依旧平静道:“公主错怪了,我并不知道公主出走之事,是王爷告诉我这件事的,王爷叫我一定要拦住你。”
洛阳公主不信道:“这不可能。”
徐金韩道:“我也知道这几天是王爷练功的紧要关头,可是,王爷确实出了练功房,而且……”
洛阳公主忙道:“而是什么?”
徐金韩道:“王爷的脸色很难看,好像受了严重的内伤。”
洛阳公主惊道:“这是真的?”
徐金韩道:“属下不敢有半句假话欺骗公主。”
洛阳公主沉默了一会,忽然笑道:“徐统领,你不要骗我了。”
徐金韩正色道:“属下所言,句句是真。”
洛阳公主道:“不管是真是假,反正我是不会回去的。”
洛阳公主说着,对四个丫头道:“春夏秋冬,我们走!”
徐金韩头一摆,身后四个武士严严堵住了门口。
春夏秋冬无奈地望着洛阳公主。
只听徐金韩道:“公主不回去,在下无法向王爷交代。”
洛阳公主道:“你照直说就行了,就说我到江湖上走一圈,很快就会回家的。”
徐金韩道:“难道公主就不想回去看看王爷,他真的伤势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