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别人的眼里,叶多和惭儿是天生的一对。
英雄配美人。
这一对英雄美人现在要杀人了。
他们要杀的人是一个女子,这女子也十分美丽,她的嘴巴一直不停地在动,在嚼着什么。
这个女子叫口香糖。
他们要杀口香糖,是因为口香糖说他们是一对狗男女。
叶多的剑从未杀过人,他也对杀人没有兴趣。
在天地下,除了轻轻一刀,他是不想再杀其他任何人了。
可是,当他看到惭儿愤怒的眼睛的时候,他知道他今天是非要杀人不可了。
叶多可以什么都不感兴趣,但对女人,却无法不感兴趣。
特别是漂亮的女人。
惭儿是他在此之前所见的最漂亮的女人。
为漂亮女人做点事情,叶多总是心甘情愿的。
可是叶多还是迟迟没有下手。
惭儿愤怒的表情更加愤怒,她盯着叶多足足有十多分钟,然后轻轻道:
“你不杀,我杀。”
“不,还是我来。”
叶多虽然不知道惭儿会用什么法子杀口香糖,但是女人总是比较狠毒,她也许会使口香糖死得很痛苦。
看到漂亮的女人痛苦地死去,他又有些不忍心。
叶多从惭儿的眼神中,隐隐约约看出她要杀死口香糖多多少少有些嫉妒的成分。
她嫉妒她的美丽,确实,如果叶多先遇到的是口香糖,说不定他会为口香糖而杀了惭儿的。
现在他要为惭儿杀口香糖。
天还没有完全放亮,朦胧的月色把周围的田野和树林连成一片。
小溪是清醒的,它在默默流淌的同时发出细碎的悦耳的声音。
月色、树林、小河,这是一幅绝妙的自然风景,置身其中,感觉一定不错。
不过,倘若把这里变作杀人的地方,岂非大煞风景。
口香糖也是因为今夜有好夜色,才在树林中彻夜漫步的。
她碰到这样的事情也是心中懊恼:她在树林里沿着小溪往外走,就快要到田野的时候,她看到了人类繁衍后代所必需的最和谐的一幕……
如果在平时,她会认为是很龌龊很肮脏的事情,可是在大自然的天然风景和天籁乐音里,她觉得这是人间最美最和谐的……她骂他们是狗男女是因为另一个人先这么说的。
就在她要悄悄离去的时候,有一个人好像从地底冒了出来,并且怒骂道:
“好啊,狗男女竟然躲在这里干好事。”
口香糖一惊,脱口说了声:“原来是一对狗男女。”
口香糖并不以为自己惹了麻烦,在她看来,惹麻烦的应该是那个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人。
可是偏偏,那对狗男女却先要杀她。
她开始觉得很奇怪,他们为什么要杀她?
一会她就明白了:他们一定以为她容易对付,所以打算在举手之间将她解决,然后再对付另一个。
没想到叶多迟迟没有动手。
口香糖笑了起来,她笑起来别有一种美丽。
叶多虽然说:“让我来。”
但那把平平常常的剑,仍挂在腰间,没一点取下来的意思。
口香糖道:“你现在不动手,等一下就更不想动手了。”
叶多还在默默地看着她,他的眼中没杀气,可谁都知道他是江湖上最贵的杀手——杀人王。
口香糖又道:“如果你再不动手,等我说出一句话,你就无法杀我了。”
叶多的手握住剑柄,他要抢在她说出那句话之前杀了她。
“我知道轻轻一刀在找的死亡令在哪里。”口香糖还是说出了她要说的话。
叶多如果真的要杀她,不要说讲一句话,就是一个字,他也可以让她无法出口。
叶多不想杀她。
叶多不忍杀她。
当他知道她清楚死亡令在哪里,叶多就更不会杀她了。
因为,叶多想成为轻轻一刀的朋友,如果他把死亡令交给轻轻一刀,他或许有机会成为他的朋友,只有成了轻轻一刀的朋友,他才有机会杀他。
两相权衡,孰重孰轻,叶多自然明白。
听了这句话,叶多果真笑了。
口香糖道:“你不杀我,不怕她生气?”
叶多道:“她已经生气了,而且,她一旦生气,就无药可救。”
口香糖道:“你知道她生气的时候,通常会到哪里去?”
叶多道:“我不知道她会去哪里,但她生气的时候,通常会去害人。”
口香糖道:“刚才冒出来的那个人,是害人精独孤败?”
叶多道:“你知道的好像还不少。”
口香糖道:“我看他们是一齐走的。”
叶多道:“天快亮了,我们也应该走了。”
口香糖道:“去哪里?”
叶多道:“你比我更清楚。”
口香糖笑道:“去找死亡令,对不对?”
叶多不语,转身掠出。
这时,口香糖已经在叶多的前面了。口香糖的速度,令他惊讶。
到柳村的时候,天已大亮。
有些起早的村民,背着锄头往田间走,担心被人看见,叶多和口香糖放慢了脚步,不再使用轻功。
柳村虽然偏僻,但因为背刀客要杀柳村的欧阳骏马,一夜间,柳村变成了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地方。
许多江湖高手,都纷纷云集柳村。他们到柳村来,都是想得到背刀客的死亡令。
“得死亡令者,十日之内必死。”江湖上人人都知道这绝不是空话,接到死亡令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既然要死,为什么还要人人争夺呢?
天下没有真正的傻瓜,他们千方百计想得到死亡令,因为得到死亡令的人可以在临死之前向背刀客提一个要求,背刀客可以为你做一件事。
背刀客是江湖上最神秘的刀客,只见刀,不见人。
没有人见过背刀客是什么样子,他们最多只见过背刀客留下的刀痕。
所以,死去的人并不会白死,他可以将一生中难以完成的心愿,让背刀客替他去完成。
所以,人人想得到死亡令。
死亡令每次重现江湖的时间只有十天,十天之内,必有一人要死。
不管死亡令最终落在谁的手里,谁都得死。而背刀客也必须要为死去的人做一件事,无论这件事有多难,背刀客都要去完成。
今天是死亡令重现江湖的第五天,相信柳村已经埋伏下了许多高手:或许弄堂里低头缓行的并不起眼的陌生人,就是身怀绝技的高人。
或许,那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是武林中隐没多年的怪侠……
欧阳骏马是柳村人,他此刻一定会在柳村吗?
他不会到别的地方去躲起来吗?
不,不会。
至少现在不会。
因为欧阳骏马的母亲没死,因为欧阳骏马是最有名的孝子!
欧阳骏马的母亲不跟儿子住在一起。
欧阳骏马为母亲另外造了一栋房子,而且请了两个佣人,常年服侍母亲,欧阳骏马以自己的独特方式表达自己的孝顺。
他情愿自己住破屋,吃稀饭,也要使母亲过得舒舒服服。
她的这分孝心常常招致母亲的不满,但当欧阳骏马一天一次去看望母亲时,母亲总是满含深情,想留他多呆一会。
虽然欧阳骏马每次跟母亲在一起的时间绝对不会超过十分钟。
但是,无论怎样,他每天都要去看一次。
几十年了,天天如此,从未改变过。
没有人会怀疑这种现实会改变,除非欧阳骏马死了,除非欧阳骏马的母亲死了。
“如果死亡令还在欧阳骏马的身上,那么,要找欧阳骏马,只要在他母亲那里等就行了。”
这个道理谁都懂,可是谁都没有这样做。
口香糖和叶多也没有。
欧阳骏马的母亲在柳村的北边,口香糖和叶多却往东边走。
村东,住着司徒根源。
“你以为欧阳骏马现在还没起床?”叶多道。
“不是没有起床,而是他永远也无法起床了。”
口香糖一边说,嘴巴还在不停地动。
“哦,”叶多惊道:“他病了?瘫痪了?”
口香糖咀嚼着说道:“他的腿被人砍断了。”
叶多道:“是司徒根源砍了他的腿?”
“不,是清道夫。”口香糖道。
“就是那个老管家?”叶多道。
口香糖不信地回头打量叶多,道:“你早已知道了?”
叶多笑道:“我想知道的事情,没有什么不知道的。”
口香糖又道:“你还知道些什么?”
叶多道:“我还知道清道夫不仅没有砍断欧阳骏马的腿,而且你收了他们许多钱,准备把我骗进他们设下的圈套。”
口香糖惊讶道:“你知道得这么清楚,为什么还要跟我来?”
叶多道:“你不否认?”
口香糖道:“一切都如你所说,我干嘛要否认。”
叶多笑溃“既然你花了那么多心血设下圈套,咱们还是走吧。”
“你……”口香糖好像在看一头不可思议的怪物。
太阳一点点升高。
他们走在石路上。
石路的一边是山,一边是水,石路的尽头是司徒根源的家。
气派的宅院,一看就知道这些房屋曾经显赫过。
穿过两排绿树,就到门口了。
口香糖刚想去敲门,门开了,一个老汉正打了个哈欠。
看见口香糖,老汉一惊,将哈欠的余音闷在口中,吞进肚子里去了。
叶多知道,这个老者一定是司徒家的老管家清道夫。
进到宅院,果如叶多所言,欧阳骏马并没有断了双腿躺在床上,他这时正好从房间里走出来,看到口香糖和叶多,欧阳骏马马上返身回到房间,不一会,他跟另一个人又出来了。
这个人是这宅院的主人司徒根源。
司徒根源惊诧地打量着叶多,道:“你就是杀人王?”
叶多道:“是不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听话?”
司徒根源笑道:“我最担心的是不听话的人。”
叶多一指口香糖,说道:“我是跟她来拿东西的。”
“什么东西?”司徒根源依旧笑。
“就是你手上的东西。”叶多道。
司徒根源的手中,握着一面铜牌。他一扬手,笑道:
“这不是背刀客的生死令,这是假的。”
叶多道:“没有真的,假的也不要紧。”
司徒根源未听叶多说完,脸上立时不笑了,他将手中的铜牌塞进怀里,双手一摊,无奈道:“可惜我只是帮朋友代管一下,不能给你。”
这时,只听欧阳骏马道:“有什么事,吃了饭再说。”
小客厅里,清道夫已经摆好了丰盛的早餐:
有馒头、豆浆、咸菜和水花生。
四只空碟子,四副碗筷。
入座的时候,清道夫悄悄退走了。
欧阳骏马、司徒根源、叶多、口香糖四个人围桌而坐。
叶多道:“这是我一生中最丰盛的早餐。”
司徒根源道:“我天天如此。”
口香糖却不停地嚼着嘴巴。
叶多看了看口香糖笑道:“你们不是安排了圈套设计我吗?
“可不可以说给我听听?”
“可以。”欧阳骏马道:“不过你要先吃一个馒头,再喝一碗豆浆之后,我们才说。”
叶多道:“你们是不是在馒头或豆浆里放了毒药,叫我吃了以后,有心无力?”
欧阳骏马笑道:“看来要设计你,真的不是件很容易的事。”
顿了顿,又道:“不过,即使馒头和豆浆里有毒,你也应该吃了,因为经过长长的一夜,你的肚子一定很空了。”
叶多叹口气,道:“你不说还罢,一说,我真的很饿了。”说完,拿起馒头塞进嘴里就吃。
吃了馒头又喝豆浆。不一会,一个馒头和一碗豆浆就下了肚了。
抬头,见他们三人连筷子也没有动,诧道:“怎么,你们不饿?”
欧阳骏马冷冷道:“我说过馒头和豆浆里面有毒,怎么能吃?”
叶多大惊失色,道:“难道……难道……”说到半句,就觉得天旋地转,仰靠在椅子上。
这时,门开处,清道夫进来,他露出阴沉的笑,对叶多道:“都说杀人王聪明绝顶,无人能骗得了他,这次却要委屈你一下了。”说着,一只麻袋从头上罩下。
叶多眼前一黑,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黑白争先在樟树下整整坐了一夜,想了一夜。
他有些哀伤。
他一直以为,他的武功在江湖上可以棋高一招。
可是,轻轻一刀令他震惊,也令他哀伤。
老樟树、铁三、朱孩儿、鲍无珠这四个人,他自信可以对付其中的任何一个,但要同时对付四个人,而且,一招取四人性命,他万万做不到。
他做不到的事情,轻轻一刀却做到了。
“天下只有轻轻一刀不想做的事情,没有轻轻一刀办不成的事。”
他一直以为,这只是江湖传言而已,因为只要是人,总有局限,总有办不到的事情。
可现在看来,他错了,江湖上真的没有什么事情可以难倒轻轻一刀,能够一刀割断如此厉害的四大高手的咽喉,恐怕只有轻轻一刀了。
轻轻一刀,轻轻一刀。
可惜在黑夜,他看不见轻轻一刀的样子,也没有看到他的刀是如何割断对手的咽喉的。
即使在白天,如此快的刀,他又能看得见吗?
黑白争先不敢肯定。
他在悲哀之余,忽地涌出一分雄心:
要是与轻轻一刀相遇,一定要跟他见个高下!
每一位高手都寂寞。
寂寞高手,都希望能找到一个打败自己的对手。
黑白争先已经有几十年未涉足江湖,他以为他的一生都将在杭州“书香门第”的门下默默地度过,不会再起争雄之心……因为,他一生中只有朋友,没有对手……想不到他的争雄之心,却被轻轻一刀唤起……
这时,太阳已经渐渐升高。他忽然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不禁哑然。
他暗暗对自己道:“我差点忘了主人的吩咐,寻书大事,岂可因了争强好胜而贻误……”
在阳光下,樟树开始显现它的巨大。它在地上投下了巨大无朋的影子。
几只鸟,也开始在树里鸣叫。老樟树枝叶繁茂,一层叠一层,根本看不到鸟巢筑在哪里。
不要说几只鸟,就是里面藏几百只鸟,也不可能被发现。
黑白争先低头,他望着老樟树、铁三、朱孩儿、鲍无珠他们坐过的地方,他想找到些什么,可是,地上连一个凌乱的脚印也没有,更不要说从他们的咽喉流出来的血迹。
他们被轻轻一刀割断了咽喉,流干了血,然后死了,然后他们的尸体不见了。
而树下,竟然连一点挣扎过的痕迹也没有!
他们死得这么安静?连脚也不蹬一下?
黑白争先狐疑地找着,哪怕能够找到任何曾经发生过争斗的迹象。
忽然,黑白争先呆住了——
因为这时,他听到樟树上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叹息声过,从树上飘下一个人:
一个小老头。
双肩窄小,背微驼,脸上皱纹如网。
他的眼睛,像两口阴森森的井:
幽暗,深不可测。
他是个瞎子。
黑白争先惊讶地盯着这个瞎子。
更令他惊讶的是,这个瞎子的手里还提着一盏灯笼,灯笼里的蜡烛也点燃着,发出微弱的暗红色光晕。
瞎子道:“你一定很想问,大白天我为什么还点着灯笼?”
黑白争先一怔,说道:“我为什么要问?”
瞎子道:“因为有很多人这样问过我。”
黑白争先道:“瞎子点灯,本来就不分白天黑夜。”
瞎子道:“说得好。”接着又道:“可是你为何吃惊?”
黑白争先道:“你昨夜都在樟树上?”
“是的。”
“那么,树下发生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知道。”瞎子轻叹一声,又道:“不过不是昨夜才知道的。”
黑白争先惊道:“事情还未发生,你就知道了?”
“是的。”
“你是谁?”
“你看我像谁?”
“幽灵。”
“以前是,现在不是。”瞎子道:“现在我只是瞎子。”
黑白争先道:“都说幽冥帮是江湖上知道秘密最多的组织,想不到真的都是瞎子。”
黑白争先道:“有些东西,只有瞎子才看得清楚,因为,眼睛最会骗人,而瞎子,瞎子没有眼睛。”
黑白争先道:“你这么说,全世界的人都应该变成瞎子?”
瞎子道:“全世界只有两个瞎子,另一个瞎子最好是你。”
黑白争先惊道:“难道我的眼睛已经骗了我?”
瞎子不再接下去,而是话题一转,叹道:“不过瞎子有好处,也有坏处,比如今天,阳光这么好,我就看不到它的七彩了,比如这棵樟树枝叶茂盛,我也看不到它的绿。”
黑白争先还是问道:“我的眼睛哪里骗了我?
瞎子不理,说道:“世上最不幸的人应该是瞎子了,因为瞎子的一生,都生活在黑暗当中,即使提着灯笼,他的眼睛依然一片漆黑。
“在瞎子眼里,没有光,没有鸟,没有江河,没有海洋。可是我愿意下辈子还做瞎子,因为瞎子做任何事情,都不需要察言观色,因为做人,最快乐的人便是想怎么做便怎么做的人。”
顿了一下,瞎子又缓缓道:“没有光明的人,并不是只有黑暗,反过来,天地间有日夜交替,而瞎子却没有黑夜。
“这个道理,又有多少人能悟得出?”
黑白争先心中一动,寻思道:“这个瞎子究竟想告诉我什么呢?”
只听瞎子又道:“明眼之人,往往太相信自己的眼睛而忽视了用脑子去思考,即使冷静聪慧之人,在用脑子想问题的时候,往往也会被看到的假象所迷惑。这一点,又哪能及得上瞎子呢?”
黑白争先想再说什么,瞎子竟提着灯笼走远了。
他呆立了一会,再看时,瞎子已不知去向。
黑白争先抬头望了望这棵庄重威严的樟树,暗叹了一声,往前面的茶酒馆走去。他静坐了一夜,苦想了一夜,肚子早已饿了。
店里已有好些人。喝茶的喝茶,饮酒的饮酒。
黑白争先有些惊诧,从这些客人的行装看,他们都不是本村人。
柳村没有客栈,他们都是从别处赶来的,而离柳村最近的村庄到柳村也得赶好几个时辰的路,因此,他们能够这么早就到柳村,一定是半夜就开始上路了。
什么事可以让他们不辞辛苦到这里来呢?
黑白争先一看就知道这些人都身负武功,而且,有些还可以杀人于瞬间!
他拣了张靠窗的桌子,在他坐下的时候,他发现屋里的人都偷偷瞪了他一眼。
茶酒馆的老板和伙计是同一个人,他自己送茶送酒,又自己收钱洗碗。
这一定是个不怕辛苦而又十分精明的人,他赚别人的钱,却不让别人赚他钱。
开水是他自己烧的,酒是他自己酿的。
很多人都不明白,他这么大的年纪,为何还要死死赚钱而不花钱。
如果换成别人,早已雇几个伙计,自己坐在藤椅上享清福了。
如今,他虽然也有一张很不错的藤椅,但那基本上是摆摆样子,一天到晚,他很少有机会坐在藤椅上。
不是说生意忙没功夫坐,而是他在没生意的时候,也喜欢坐在硬板凳上。
所以,那张藤椅看上去还是崭新的。
店老板长得不胖不瘦,不高不矮,五官端正,相信他年轻的时候一定很俊,一定有许多女孩子追他。
令人不解的是,他今年六十四岁,还没有娶到老婆。
他没老婆的原因众说纷纭,不过,从他的名字就可以猜得出,他一定是太小气,太会计算的原故,以致那些想嫁给他日后享清福的女孩子都纷纷嫁给了比他更穷的人。
他叫铁算盘。
他的父母刚生下他,见他脑后又平又扁,便知道自己这个儿子日后定是精明之人,于是给他取了这么名字——铁算盘。
铁算盘虽然精明,但他更聪明,他知道怎样做生意,怎样使你口袋里的钱一分一分心甘情愿地掏出来。
铁算盘刚刚给另两位客人泡了茶,又看见有人进来,忙笑脸迎过去,说道:
“客官请坐。”
黑白争先坐下后,不说话了。
他在等铁算盘的另一句话,因为,铁算盘还没问他要吃什么。
可是,铁算盘始终不问:“客官吃什么?”
两个人,就这样僵在那里。
几十分钟过去了,一个没问,一个没说。
这么奇怪的事情,也许全世界都不会多见。
可是,店里的客人,好像对这种事情早已见多了,依旧饮酒的饮酒,喝茶的喝茶,没有一人抬头来看。
黑白争先终于道:“你为什么不问我吃什么?”
铁算盘道:“我想,等你实在太饿的时候,自然会说的。”
黑白争先道:“我第一次遇到像你这样的老板。”
铁算盘道:“我也是第一次碰到像你这样的客人。”
黑白争先道:“可是我昨天就在你这里喝了两碗茶,又喝了两碗酒。”
铁算盘道:“我忘了。”
黑白争先道:“昨天的事都忘记,你的脑袋干什么用?”
铁算盘道:“我的脑子只想着今天和明天。”
铁算盘接着道:“因为昨天,不管我赚了多少钱,那都是已经成定局的事,而今天、明天就不同了,我也许可以多赚一分钱呢!”
黑白争先道:“可今天、明天都会变成昨天的。”
铁算盘笑道:“我同样会忘了变成昨天的今天和明天,我这么辛辛苦苦干活,为的是想多赚一分钱而已。”
黑白争先道:“除了赚钱,你还会想什么?”
铁算盘道:“其实做人也一样,过去做什么,怎么做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实现自己最终的目的。”
黑白争先道:“你实现了没有?”
“没有。”铁算盘道:“如果实现了,我就不会在这里开店了,你也不会坐在这里了。”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黑白争先不解道。
“当然有。”铁算盘笑道:“你很快就会明白的。”
黑白争先注视着铁算盘,忽然道:“不要很快,我现在就已明白了。”
铁算盘不笑了,他的脸有些阴寒。
黑白争先道:“你想不想知道?”
铁算盘道:“你自己知道就行了。”铁算盘说着忽地又笑了,因为他看见又有客人来了。
他迎上去,笑道:“客官吃什么?”
没想到这位客人大声道:“哪有你这种做伙计的,我还没坐下就问我吃什么,难道叫我站着吃不成!”
黑白争先转头看去,见是一个年轻人,眉清目秀,十足的公子像。
黑白争先想道:“年轻人,怎么学得如此难以说话,是不是存心来捣乱的?”
黑白争先在回头之际,发现年轻人不经意地望了他一眼。
黑白争先又寻思道:“看他双目隐含英气,也许并非寻常之人。”
只听铁算盘说道:“是,是,客官请坐。”
年轻人径直走到黑白争先的桌子边,说道:“我可不可以坐在这里?”
铁算盘道:“可以。”
等他坐定,又道:“客官吃什么?”
年轻人不说话,白了铁算盘一眼。
铁算盘刚想转身,年轻人道:“叫你老板来,我有话要跟他说!”
铁算盘口中应道:“是。”站着不动。
年轻人又道:“你没有听到我的话?”
“听到了。”
“听到了还不去叫?”
“他已经在你面前了。”铁算盘道:“有什么话,你说吧。”
年轻人笑道:“原来你就是老板,我没什么话说了。”
铁算盘道:“你不说我也知道。”
顿了顿,接道:“你本来想告诉老板,我这个伙计不会招待客人,不懂礼貌,把先来的客人晾在一边,却对后到的客人如此热情,对不对?”
年轻人道:“难道不是吗?”
铁算盘道:“从表面上看是这样的,可是,你想我会这样吗?”
年轻人还未插话,铁算盘又道:“我知道先来后到这个道理,可是对于身无分文的人,就没有理可讲了。”
年轻人诧道:“你说他没钱?”
铁算盘道:“一文钱也没有。”
年轻人一指黑白争先背上的棋盘,道:“你知道这张棋盘值多少钱?”
铁算盘道:“价值连城。”
年轻人道:“你也懂得它价值连城?”
铁算盘道:“因为这是棋高一着的棋盘。”
铁算盘接着道:“可惜在我眼里,它分文不值。”
黑白争先默默地坐着,他在听他们讲话,好像他们说的,跟他毫无关系。
只听年轻人道:“全世界有多少人想巴结他都没有机会,老天给你一个好机会,你怎么不珍惜?”
铁算盘道:“如果巴结一个人需要花钱,我情愿不巴结。”
年轻人笑道:“钱是好东西,可是,如果你把它看得太重,到时候会把自己的人也卖掉的。”
铁算盘一怔,他在想年轻人这话的意思。
“他早已把自己卖掉了!”
黑白争先这时抬头,望着铁算盘,说道。
年轻人并不惊讶,问道:“卖了多少钱?”
黑白争先道:“像他这种人,你说能卖多少钱?”
年轻人笑着,然后一本正经道:“我看,一百两银子差不多了。”
黑白争先道:“能卖到这个数,已经算不错了。”
铁算盘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年轻人又道:“他连自己都卖掉,那这几十年开店所赚的钱,又干什么用呢?”
黑白争先笑道:“人一旦有钱,就格外怕死,而一旦知道自己会死,就不惜金钱请人来保护自己。”
铁算盘开始冒汗。
黑白争先继续道:“这里坐着的十几个人,虽然他们的武功并不怎样,可他却在每个人的头上花了近千两银子。”
年轻人道:“这样来说,那他不是大亏特亏了?”
黑白争先道:“跟性命相比,银子就不重要了。”
铁算盘不仅冒汗,几乎连站都站不稳了。
一个人给他搬来一张椅子。
这是他的那张很少有机会坐的崭新藤椅。
铁算盘坐在藤椅上,神情就坦然得多了。
给他搬椅子的,是一个瘸子。
瘸子等铁算盘坐定,才对黑白争先和年轻人说道:
“如果你们是来喝茶喝酒的,我拿给你们。”
年轻人笑道:“如果不是呢?”
瘸子道:“请你们走,离开这里。”
“如果不呢?”年轻人还在笑。
“那我就赶你们走。”瘸子说着,脸顿时沉了下来。
“他手中的拐杖,在地上重重点了一下。
年轻人收住笑,望着黑白争先,说道:“前辈,他说要赶我们走,怎么办?”
黑白争先冷冷道:“把他们都杀了,看他们还怎么赶。”
年轻人又笑道:“这恐怕是最好的办法了。”
一顿,又苦着脸道:“不过,棋高一着老前辈,万一杀不死他们,怎么办?”
黑白争先冷笑道:“只要是人,没有杀不死的。”
“人当然好杀,鬼就不一样了。”
年轻人转身望了望身后,道:“这里就有两个鬼,你看有没有办法?”
“你也知道这里有两个鬼?”
“我闻到一股阴森森的鬼气,所以才断定有鬼。”
两个人正说着,猛听得黑白争先大叫道:“小心!”
年轻人一瞥之下,立时惊呆了,只见空中有数十种暗器如鬼魅无声洒下!
瘸子的拐杖,挟着凌厉之势,横空疾扫,黑白争先喝声未已,背上的棋盘,已握在手中!
只听他又喝一声,不知用了什么手法,棋盘中闪射出无数光点,分击暗器。
与此同时他一手握住年轻人的手,一运劲,身子腾空而起!
这一连串的动作,几乎在一瞬间完成。
年轻人虽然吓得不知所措,但他仍然看清了,那无数的光点是从棋盘的每一“点”上射出的。
围棋三百六十一个子,棋盘上有三百六十一个点,点点光点,将暗器击落。
瘸子的拐杖也同时落空。
年轻人喜色未露,陡见跌坐藤椅之中的铁算盘嘴角一动,双手在藤椅的两边一按,两道青光,破空而来。
这时黑白争先与年轻人腾跃之势已竭,身子正往下坠。
身在空中,无力可借,眼看他们就要撞上铁算盘射出的青光。
这两道青光,一定是致命的杀人武器!
黑白争先似乎早有防备,棋盘在空中一旋,小小的棋盘竟然大了几倍!
如转盘,飞旋。
下坠之势因此一缓,堪堪避过铁算盘致命的一击!
黑白争先未落地,棋盘已恢复原来的大小,而且数道光点,又疾射铁算盘!
铁算盘好像也有准备,他眼见一击不中,身子连着藤椅,以致不可能的方法,凌空退回到后面的柜台里去了,冷笑不语。
寂静,瞬间的变化使每个人惊讶、愕然。
每个人都在这一刹那经历了生死劫难。
可一切,转眼又恢复了原样,什么也没变。
黑白争先缓缓道:“铁算盘,你的最终目的是想杀我,我却没有让你如愿。”
“铁算盘未完成的心愿,让我们天山二鬼来完成。”
随着话音,从里面的桌子边走过来两个人。
这两个人,头发又长又黄,衣服也是破烂不堪,东补一块,西补一块,看上去,活像要不到饭吃的乞丐。
黑白争先对年轻人笑道:“你说的两个鬼来了。”
年轻人望了两个人一眼,冷冷道:“原来是两个无家可归,无饭可吃而又受人虐待的痨病鬼。”
天山二鬼互望了一眼,并不动怒,阴阴道:“都说黑白争先棋高一着,我们早就想领教了。”
说着,一人伸出一掌,抵在一起,另一掌护住胸口。
一股幽阴窒息之气,顿时袭来。
黑白争先心中一凛,想道:“看来这天山二鬼果然有些门道。”
想毕,正欲起身迎敌,年轻人一挡,说道:“棋高一着老前辈,刚才你救了我一命,这两个鬼我来对付。”
说着一顿,接着笑道:“我的拿手好戏就是捉鬼,你看着吧。”
年轻人刚说完,天山二鬼身形已换,四掌相触,一声呵斥,阴幽之气变作飘忽不定的无形刀,击向年轻人的上中下三路。
这无形刀看似无声无息,其实凶险霸道之极!
年轻人微微一笑,只见他衣袖轻挥,陡然卷起一股罡风,如铜墙般,护住周身。
天山二鬼见无形刀只能在对方的罡风之外游弋,不能破对方的铜墙铁壁,迅速对望一眼,嘴微微合上,双目紧闭,状若沉睡。
年轻人见他们这副样子,浑然不解,不知他们又要施展什么武功。
猛听一声怪叫,如凄厉之鬼,恐怖的利爪直捣心胸。
年轻人一惊,只觉得眼前一晕,看到的一切顿然一抖……一抖之际,只见数道暗光飞射而出。
他知道这是天山二鬼所施的暗器,可是,这十几道暗光,其实只有两枚是真正的暗器。
其他只是幻影。
年轻人在双眼昏花的瞬间,能分辨出哪两道是真的暗器吗?
所有的人都断定他这次是死定了。
天山二鬼的暗器,剧毒无比,见血封喉。
年轻人也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他无法分出这数十道一模一样的暗光,哪是暗器,哪是幻影……
正在他摇头之际,两道白影闪射。
白影一闪而过。
速度比暗光更快。
一同消逝的,还有天山二鬼射出的无数道暗光。
暗光回击,正好击在毫无提防的天山二鬼身上。
年轻人惊魂甫定,人已清醒。他转身道:“棋高一着老前辈,你又救了我一命。”
黑白争先淡淡道:“也许你能自救,可别怪我先出手了。”
这时,天山二鬼又发出一声厉叫,倒纵而逃。
阳光,从门口斜射进来。
樟树下,又围坐了许多人。
他们一定又在谈论江湖上的奇闻怪事,可他们不知道,就在他们身后,正发生着不可思议的事情。
天山二鬼狂奔而逃,如风般自后窗消失,又见一人缓步而出,此人年纪不小,却衣冠楚楚,他的双目痴呆,仿佛一具华丽的行尸走肉。
“美人尸。”
江湖上知道这个人的不多,但是,只要听说过这个名字的人,都知道美人尸是江湖上最难对付的人之一。
美人尸身子笔挺地走到黑白争先和年轻人面前,说道:“你们赶走了铁算盘花了两千两银子请来的天山二鬼,现在我要把你们杀死。”
不待黑白争先或年轻人说话,美人尸又接着往下说:“铁算盘已经为你们准备好了棺材和坟墓,你们放心,死后不会将你们抛尸荒野让野兽吃的。”
美人尸一边说一边走,他的衣衫是用极名贵的丝绸做的,柔滑无比,贴在身上,连肌肉和骨头的鼓动都看得清清楚楚。
黑白争先道:“你活着还是美人尸,死了就只能是臭死人了。”
美人尸一字一字道:“美人尸如果变成臭死人,早已臭气熏天了。”
黑白争先道:“美人尸有二十七个老婆,你怎么不陪她们?”
美人尸一脸的冷漠,呆板道:“你知道得不少,就因为我有二十七个老婆,所以要赚点钱去养她们。”
“为了一千两银子,而把命丢在这里,世上岂非多了二十七个寡妇?”
“对男人来说,寡妇多并非坏事。”
“也非好事。”
“不管好事坏事,今天你们都得死。”
两个人正在说,只听外面传来一声吆喝:“磨刀嘞,磨刀。”
听到这个声音,美人尸木然的表情似乎一怔,缓缓退回到里面去了。
“磨刀嘞,磨刀。”
魔刀客头戴草笠,肩扛行头,又叫道:“有刀的快来磨刀喔。”
黑白争先觉得很奇怪,他怎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时候来呢?
正想着,只听磨刀客又道:“无论是切菜的刀、切肉的刀,有刀快来磨吧。”吆喝着,在一张桌子旁坐下。
铁算盘从柜台里端出一壶酒,摆在磨刀客面前,道:“这里没切菜的刀,也没切肉的刀,只有酒。”
说完,回身又到了黑白争先的桌边,说道:“如果你们再等,我店里的酒都要被他一人喝光了。”
磨刀客道:“你怎么知道我的酒量这么大,能喝光你的酒?”
铁算盘淡淡道:“孤烟城第一杀手,酒量也一定跟武功一样高深。”
“孤烟城第一杀手?”黑白争先一惊,禁不住抬头去望磨刀客。
他一眼就看到磨刀客背后的刀,锈迹斑斑的刀,黑白争先暗暗道:“好刀。”
磨刀客好像听到了黑白争先的话,他从背上抽出那把刀,放在桌上,喃喃道:“这只是一把生锈的刀,恐怕连豆腐也切不开了。”
磨刀客说着将酒壶往前一推,叫道:“铁算盘!”
铁算盘又从柜台里出来,他的手中,拿着一壶酒,走到磨刀客桌前,将空酒壶换走。
磨刀客道:“酒还没喝完,为什么要拿走?”
铁算盘道:“你以为没喝完,其实是喝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