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将酒壶倒过来,果然没倒出一滴酒。
黑白争先正在纳闷:磨刀客明明没喝那壶酒,怎么会没酒呢?
只听年轻人道:“铁算盘就是铁算盘,人家滴酒未喝,却要说喝光了,这样赚钱,心岂不太黑了点?”
年轻人话刚落,从酒壶里“哗”一声倒出许多酒来!
酒,溅了铁算盘一裤子。
原来,铁算盘是用内力吸住壶里的酒,不让酒倒出来,而年轻人的这几句话,却破了铁算盘的内力,使他功亏一篑!
黑白争先不信地望着年轻人,要破铁算盘的内力,他或许也可以,但要做得像年青人这样轻描淡写,却不能够。
他到底是谁,年纪轻轻,竟有这等功力?
铁算盘脸色铁青,一言不发,他也不相信年轻人能如此轻易就破了他的内力。
磨刀客同样大惑不解,看年轻人只有二十几岁,可凭他这手“语音破密”,至少有七八十年的功力!
难道,这屋子里另有高手?想到这里,他不禁又吃一惊,抬眼扫视了一遍屋里的每个人,磨刀客摇头,自语道:“奇怪,奇怪。”
年轻人说道:“我还没喝酒,酒壶就被当作空壶换走,这种事情我还是第一次碰到,当然奇怪。”
磨刀客忽然问道:“你是谁?”
“马丝?”年轻人道:“一匹马的马,丝绸的丝。”
“马丝?”
磨刀客皱了皱眉头,他还是第一次听到马丝这个名字,他抓起酒壶“咕嘟,咕嘟”往肚里灌酒。
“马丝你们当然没听说过,不过,有一个人的名字,你们一定很熟。”马丝道。
“谁?”黑白争先先问道,他也很想知道马丝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这时,他们的桌上也摆了两壶酒,两碟花生米,而且,黑白争先已经喝了半壶酒和大半碟花生了。
马丝捡了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咀嚼着,说道:“轻轻一刀。”
马丝接着说下去:“轻轻一刀一生从不交朋友,他只有我一个朋友。”
马丝以为,他们听了他的话,一定会惊讶不已。
没想到屋子里的人却冷冷地盯着他,似在看什么怪物。
“你们不相信?”马丝看看黑白争先,又看看磨刀客,说道。
磨刀客道:“是你破了铁算盘的内力?”
“不是。”马丝干脆地道。
马丝接着又道:“普天之下,我看只有背刀客能如此轻易破掉铁算盘的内力。”
背刀客!
屋里每个人都一惊,他们虽没见过背刀客是什么样子,但他们都知道背刀客是江湖上最神秘的刀客。
他们都知道那句形容背刀客的话:只见刀不见人。
只见刀,不见人。
每个人的脖子上都一阵发凉,好像随时都会有一把刀飞过来。
这时,磨刀客的酒又喝完了,铁算盘又端了一壶酒过去。
铁算盘淡淡道:“现在江湖上谁不知道背刀客要杀柳村的欧阳骏马,他在这里出现,一点也不奇怪。”
马丝道:“背刀客要杀欧阳骏马,我怎么会不知道?”
铁算盘道:“你不知道的事多着呢?”
“哦?”马丝道:“你说,我还有什么事不知道?”
铁算盘道:“你马上就要死了,你知道吗?”
马丝一惊,道:“你在花生中放了毒?”
铁算盘冷冷道:“你看看屋里有谁在吃花生?”
马丝一指黑白争先,笑道:“这位棋高一着老前辈,他已经吃了这么多了。”
铁算盘道:“可是他吃花生,也喝酒。”
“你是说,酒里有解毒的药吗?”马丝的额头开始冒汗。
“是的。”
“你不想他死?”
“因为他还要急着赶去孤烟城。”
“那么我呢?”
“你是来送死的。”
马丝这时果真觉得头有些晕,连忙一把抓起桌上的酒壶,往嘴里灌酒,想不到这酒壶竟是空的,倒了半天,一滴酒也没有。
马丝勉强支撑着身体,指着铁算盘,怒道:“你,你为什么要害我?”
“因为轻轻一刀是你的朋友,只要你在我手上,他一定会来救你的。”铁算盘说着,转身回柜台里,坐在那把崭新的藤椅里。
这时过来两个人,驾着昏昏沉沉的马丝走了,黑白争先虽然救过马丝两次命,但这时眼见他被人架走,却不阻止。
铁算盘道:“棋高一着,看在你明白是非的分上,让你跟孤烟城第一高手说几句话。”
铁算盘话刚落,屋里十几个人一齐消失了,好像钻进了地底。
不可思议的快,无声无息。
只剩下黑白争先和磨刀客。
黑白争先、磨刀客四目相视。
“孤烟城为什么要偷我家主人的书?”
“不知道。”
“书藏在哪里?”
“不知道。”
“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不知道。”
“除了不知道,你还会说什么?”
“不知道。”
“如果我们决斗,谁先死?”
“不知道。”
磨刀客说了第五个不知道后左手握住了锈迹斑斑的刀,但他没有动,刀也没动。
杀气,含而不吐。
叹息,黑白争先又问:“我想到孤烟城,请问怎么走?”
磨刀客终于说道:“饿了,记得吃东西,困了,不忘投客栈,这样,才能到达目的地。”
说了等于没说。
可黑白争先却道:“知道了。”
他知道了什么?吃饭?睡觉?不,他明白此去孤烟城是一条艰难的路,再艰难的路,他也要走。
只有走过了才知道,是难,是易?
黑白争先不仅懂得这个道理,而且真的马上就上路了。
他是怀着悲哀上路的。面对磨刀客,他第一次没有了出手的勇气,他怎么也想不到,几十年的时间,江湖上竟然出了这么多的高手。
再走一段,他就可以出了柳村了。前面是柳村最后一间房屋。
这间房子孤零零的,离村庄很远,在一座山背上,树林遮掩着房子,隐约显现。
走过前面的山梁,回头,就看不见柳村了。
黑白争先没有回头,他要赶快离开这个地方。
这是他重拾争雄之心的地方。
这是他失落信心的地方。
他不知道,这应不应该是他的伤心地。
他想尽快离开这里,老天却偏偏想多留他一会。
晴朗的天空,转眼乌云密布。
暴雨,顷刻而至,黑白争先尽管疾步如飞,但是,等他到山背上的那间房子,推门进去时,身上已经湿了一大片。
暴雨如雾。
在树林里,它原有的气势不见了。
如野兽般的咆哮呢?
如刽子手般的摧毁力呢?
在森林面前,暴雨变得很温驯,几乎是毫无声息的注入它的怀抱,而如果这山上只有一棵树,这棵树早已被暴雨摧折了……
他望着这渐大的雨,渐大的风,渐黑的天以及偶尔的雷鸣和急促的闪电……
黑白争先忽然醒悟,他是未经这家主人的允许便破门而入了。
他应该向主人道歉并说明缘由,以求得主人的谅解。
因为雨越下越大,天越来越黑,或许,他应该在这里过一夜了。
想到这里,黑白争先恭恭敬敬地说道:“在下黑白争先,因突遇暴雨,未及通报,便擅自闯入,多有冒犯,望主人原谅。”
说了一遍,没有回答。黑白争先再说道:
“在下擅自闯入,并无歹意,只等雨歇,便即离去。”
还是没有回答。
黑白争先想到:“也许这家主人出门去了,没有回来。”
然后又想:不会,如果出门,怎么会连门也不锁呢?
想到这里,黑白争先仔细看了一遍屋里,见里面空空荡荡,除了一张床,什么东西也没有,心下释然:
屋里空空如也,没什么东西可偷,当然无需锁门了。
如此一想,便不再不安,静静地站着,一边等雨停,一边等主人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雨仍未停,天却完全黑了。
黑白争先狐疑道:
天已全黑,主人还不回来,想必是在什么亲戚家过夜了,也罢,就让我替这房子的主人守一夜吧。
黑白争先关上门,刚转身,想想不对,又把门打开,心道:
“我擅自闯入人家已是不对,万一这家主人半夜归来,见我占了他的床铺,岂不更加生气?我还是坐在这里等吧。”
于是搬了一张凳,就坐在门口等。
雨,一直未停,开始的时候,黑白争先还一直在想,如何向这家主人解释,后来,渐渐地困了起来,感觉很累,连睁开眼睛也好像很沉重……漆黑的夜,不知时间在不在走。
已经到了半夜,他很想到床上去躺一下。
雨,仍旧很大。但他还想再坚持一下,他希望听到雨中响起另外的声音。
迷迷糊糊间,果然听到有异样的响动,似乎是人的脚步声。
黑白争先一惊,立时清醒了,马上站起来,伫立门边。
过了一会,雨中那零乱的脚步声越来越响,其实,他们的人离这里还很远,只是凭着黑白争先的功力,他已经听得很清楚了。
他听出来是两个人的脚步声。
雨声虽大,他们的说话还是可以听得到的。
只听一人道:“真是倒霉,这么大的雨,怎么还不停。”
另一人道:“可不是,我的衣服都已经湿了。”
先前那人道:“大哥你还好,我可是有风湿的,每逢下雨天,膝关节痛得要命。”
另一人道:“忍着点吧,快到了。”
沉默了一会,又听先前那人道:“大哥,听说这次的人叫什么杀人王的?”
那大哥道:“是杀人王叶多。”
先前那人道:“什么杀人王叶多,还不如……”
大哥笑道:“还不如是个女子,对不对?”
先前那人也嘻嘻一笑道:“难道大哥不是这样想的吗?”
大哥道:“你以为天下的女子都是漂亮的?有些女人,你看了会恶心的。”
先前那人又嘻嘻一笑道:“你看到嫂子会不会恶心……”
这时,一阵雷声响起,黑白争先什么也听不到了。
雷声过后,那声音又重新响起,也许雨天路滑难行之故,他们听起来还很远。
黑白争先这时听到那两个人都在“嘻嘻、嘻嘻”地发笑。
一人道:“大哥什么时候能为小弟想想,让我也去试一试。”
大哥道:“女人虽然全身哪一点都一样,但真正的玩起来,就可见出高低了。”
那大哥说着大声笑了起来,他们一定以为,半夜三更,又是暴雨天,绝对不会有人听到的。
黑白争先知道两个男人又在讲窑子里的哪个妓女了。
只听大哥笑道:“那种味道才叫销魂,女人哪,那种浪……你一定想不到……”大哥说着,又笑了起来。
先前那人道:“大哥,你这样在外面逍遥,嫂子不会吃醋吗?”
大哥道:“那不叫逍遥,是销魂。”
大哥笑罢,又道:“要说吃醋,天下的女人都是醋坛子,要么不打破,打破了可不得了。”
先前那人道:“嫂子的醋坛子有没有打破过?”
“有。”大哥笑道:“你嫂子的醋劲可非比寻常,我算吃过她的苦头了。”
“是什么样的苦头,说来听听。”
“不说。”
“说来听听嘛,我又不会乱说。”
“不是担心你乱说,而是担心你受不了。”
“大哥,我们一起已经这么多年了,你要不说,不拿我当兄弟看了。”
“好,你听着……嘻嘻……不过,嘻嘻……”
这时,又一阵长长的雷声,从天边滚过,等雷声过后,那两个人已经离得很近了,只听大哥道:“我对你说的话,你要是对别人讲半个字,我可不会饶你。”
“大哥,不会的,你这种经验,我怎会告诉别人,如果天下的男人都如大哥这般神勇无敌,哪里会有女人留给我……”
“臭,别说了……”
“快到了吧?”
……
……
长长的沉默,只听见脚步声,不闻说话声。
忽然,一道闪电划亮了夜空。
只听一人惊道:“大哥,怎么那门是开的?”
黑白争先猛然警觉,这两个人绝对不是房子的主人,他们半夜三更到这里来,一定是有什么阴谋,他本可以杀了他们,但转念一想,还是等弄清楚他们要干什么再说。
凭着白天对房子的印象,黑白争先一纵身,隐到屋梁上去了。
那两个人在门口站了好久,一人悄悄道:
“大哥,老管家不是说屋门是关的,怎么会开着呀?”
大哥道:“也许是风雨太大,被吹开的。”
“会不会有人在里面?”
“不会吧。”
“如果有人,会不会杀了我们?”
“我们只是替人抬抬棺材,赚几个钱养老婆而已……”
“大哥,你错了,你赚钱不止是养老婆,还要养小老婆呀。”
“你,我撕烂你的嘴。”
这时,天空又划亮一个闪电——
黑白争先一瞥之下,大吃一惊:
只见两个连头都蒙住的黑衣人,抬着一副棺材站在门口。
只听一人道:“大哥,不管里面有没有人,先进去再说,我的腿已经撑不住了。”
大哥道:“好吧,进去。刚才我借着电光看了,没见里面有人。”
黑暗中,两个人将棺材抬进屋里,重重地放在地上,然后两个人都深深喘了一口气。
过了一会,两个人都觉得屋里没人,一人道:“大哥,总算完成了。”
大哥道:“这几个钱,可真不好赚,要不是……”
另一人道:“要不是为了逍遥,不,是销魂……要不是为销魂,可不干这个行当,对不?”
“对。”那大哥叹息道:“这可是个把脑袋别在腰带上的行当……”
先前那人道:“管家说,让我们把棺材放在这里就行了。”
另一人道:“要是江老爷子摸黑回家,看到家里有一副棺材,会把他吓死。”
先前那人笑道:“大哥对女人的消息很灵通,可这一点上你就不知道了,江老爷子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那大哥惊道:“怎么?江老爷子死了?”
先前那人缓缓道:“老管家要他死,他怎能不死。”
那大哥沉默了一会,说道:“江老爷子行乞几十年,老管家也不让他好好死……”
先前那人道:“大哥,快走吧。”
“好,走。”大哥说完,两人便匆匆离去,脚步声消失于暴雨中,去的时候比来的时候快得多了。
黑白争先刚想跃下来,又听得雨中有异样的声响,黑白争先伏着不动,凝神细听。
这一听,令他大吃一惊:
他可以听出来,在雨中行走的有四个人,这四个人都有一流的身手,速度奇快。
要不是他们以为半夜三更没人会注意他们,因此脚下弄出一点点声响,他们原本可以做到无声无息,起码要到门口才会发觉。
黑白争先屏住呼吸,运功练起了“闭蝉功”。
这种功夫,可以使人的呼吸在体内循环而不发出任何声音,这样,就算来人武功再高,也不会发现他。
仿佛一瞬间,那四个人已经到了屋里,他们随手把门关上。
一人道:“这两个小子果然没骗。”
又一人道:“他们一辈子抬棺材,不知谁替他们抬。”
黑白争先虽然在练闭蝉功,但他们的说话他还听得见。
黑白争先听了大吃一惊,他觉得这声音好耳熟,仔细一想,惊出一身冷汗,这四个人就是他在樟树下遇到的老樟树、铁三、朱孩儿和鲍无珠!
他们不是被轻轻一刀杀了吗?
难道他们不是人是鬼?
黑白争先差点从房梁上掉下来!
又听一人道:“那两个小子没骗我们,却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被人骗?”
另一人道:“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过了一会,听得有启动棺材的声音,“啪”一声,好像棺材盖被打开了——
一人道:“无珠,你来看看,是不是真的。”
黑白争先又一惊,他听出这个说话之人便是老樟树,他所说的无珠便是跟他下过棋的鲍无珠了。
黑白争先想道:鲍无珠不是瞎子吗,老樟树怎么叫他看真假?
难道他的眼睛亮了?
接着哑然:现在是黑夜,伸手不见五指,眼睛有什么用?
在黑暗中,只有瞎子才看得见的。
又过了一会,听见鲍无珠道:“他不是杀人王叶多。”
“他是谁?”一人急道。
黑白争先想道:这么急的人一定是朱孩儿。
鲍无珠说道:“这是一个女人。”
“江乞儿。”老樟树说道:“铁三,朱孩儿,快把棺材盖上,我们走!”
老樟树还未说完,只听“吱呀”一声,门被什么人推开了。
“谁?”老樟树惊问道。
“我。”一个声音淡淡答道。
不光屋里的人吓一跳,黑白争先也惊讶不已:
这个人是什么时候到门口的?
他站在门口而屋里的人浑然不知,能做到这一点,这个人的武功,一定高得吓人。
短暂的沉默后,老樟树似乎恢复了原先的平静,说道:“原来是轻轻一刀。”
“是我。”这个人一口承认。
黑白争先更惊:昨天夜里轻轻一刀不是杀了他们四个人吗?
黑暗中老樟树道:“你想救叶多,到别的地方去吧。”
轻轻一刀说道:“我为什么要救叶多?”
老樟树道:“那你来干什么?”
轻轻一刀笑道:“昨天夜里,你们演了一出戏,我就是来让假戏成真的。”
“你要杀我们?”
“本来我昨晚就该杀了你们。”
“为什么没有杀?”
“因为我没有弄清你们骗人的目的。”
“现在弄清了?”
“当然。”
“什么目的?”
“为了骗棋高一着。”
黑白争先听到轻轻一刀提到自己,不由得心怦怦乱跳。
老樟树笑道:“我们四人合力,可以毫不费力就杀了棋高一着,怎么用得着骗?”
“这不一样。”轻轻一刀静静说道。
“如果你们不死,棋高一着不会轻易相信你们的话。”
“难道我的话不对?”
“对。”轻轻一刀笑道:“是孤烟城偷了书香门第的书,不过……”
黑白争先凝神倾听,他想知道轻轻一刀所说的不过是什么。
可是,轻轻一刀顿了一下之后,接道:“你自己的用意自己最清楚,何须我说?”
老樟树似是迟疑了一下,冷冷道:“你以为你真的可以杀了我们?”
“当然。”轻轻一刀淡淡道:“如果没有把握,我就不来了。”
“有些人,只知道送死,还以为自己很了不起。”老樟树阴阴道。
话中,杀机已现。
又一道闪电,划破夜空。
黑白争先看到门口一个修长的人影:
静立。
这就是轻轻一刀?
外面,雨没有停,反而下得更大了。雷声不断,震耳欲聋——像一匹暴躁的马,在苍穹狂奔。
暴雨持续了好几分钟,才渐渐宁息下来——也许累了,也许到了该歇的时候了。
宁静。天地仿佛突然消失得一干二净。
风、雨、雷……一切都退尽。
而且它们在退走的时候,把黑暗也全部带走了。
只留下星光。
星光从门口淌进屋里,清丽无比。
屋里,空空荡荡的,什么人也没有。
连棺材也不见了。
黑白争先从房顶跃下,呆立着——凶险异常的决斗就这样结束了?
是轻轻一刀无声无息地杀了他们四人?还是他们杀了轻轻一刀?
磨刀客的刀终于出手。
生锈的刀,即使出手也没有光芒。
所以,谁也没有看到刀光。
没看到刀光,就不知道刀究竟有没有出手。
但每一个人都知道,磨刀客的刀看上去摆在桌子上一动未动,其实已经出手过了。
可惜,知道的人都死了。
地上,躺着十几具尸体。
只剩下铁算盘没死。
也只有铁算盘还不相信,磨刀客的刀已经出手过了。
他死死地盯着磨刀客的刀。
他一直都这样盯着磨刀客的刀,眨都没有眨一下,他没有发现这把锈迹斑斑的刀离开过他的手,离开过桌面。
所以,他不相信有他的理由。
他想,如果他的刀真的有这么快,他也不会坐在这里了,还能够活着呼吸吗?
要他相信,他宁肯死。
“要是你还不相信,我可以证明给你看。”
铁算盘明白,磨刀客所说的证明方式是杀了他。
望着地上躺着的十几具尸体,铁算盘悲哀至极,他的这些每人花了近千两银子请来的高手,动都不能动了,他从来没有想到过,江湖上还有人能够在一招之内将他们全部杀死。
铁算盘就算真的死了,他恐怕也不会相信这个事实。
“就算你死了也不相信,但我会在你临死的一刹那,让你明白,像他们一样。”
像他们一样?
他们都相信了吗?
他们都在临死之前的一瞬间明白了一个事实吗?
他们脸上写满了惊讶。
但却很安详。
“如果我数三下,你还不交出解药,你只有像他们一样。”
像他们一样死去?
像他们一样,只有死!
铁算盘是一个爱赌之人,但这次,他不想赌。
他不是个连性命也敢押的疯狂赌徒。
铁算盘叹了口气,终于说道:“你为什么要救他?”
“因为他是轻轻一刀的朋友。”
铁算盘道:“倘若他撒谎呢?”
“他撒谎,我再杀他。”磨刀客说着数道:“一……”
铁算盘道:“你连自己的事都办不好,为何要管别的事?”
“我磨刀客做事,向来不用别人提醒。”磨刀客说着又数道:“二……”
铁算盘的身体动了动,藤椅发出微弱的“吱吱”声,他说道:
“你救马丝,是不是另有目的?”
“那是我的事,与你无关。”磨刀客刚要数第三下,只听一人笑道:“这不关他的事,却关我的事。”
不知何时,屋里已多了一个人。
这个人一身蓝衫,年纪在四十岁左右。
文文弱弱,一介书生。他的手上还拿着一本书。
只见他摇头道:“古人云,得饶人处且饶人,你既然已经废了他的武功,何必要让他跟地上的尸体一模一样。”
磨刀客冷冷地打量着书生,冷冷道:“如果我没有猜错……”
书生马上接道:“人在天地间,行得直,坐得正,讲究的是光明磊落,你不用猜了,我是‘书香门第’的门生唐钟灵。”
原来这文弱书生便是名满江湖的杭州书香门第门下四大高手之一——书生意气唐钟灵!
唐钟灵又说道:“铁算盘虽有罪恶,但非恶贯满盈之徒,你已废了他全身武功,今后,他若想再作恶,也已无能为力,侠客何不留他一条性命,放生之德,相信他会感激不尽的。”
铁算盘这时才知道自己的武功,已经被磨刀客刚才的一刀所废,他原本还存有一线争胜之心,此刻万念俱灰,绝望道:
“拿去吧,马丝的解药。”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柜台上。
磨刀客和唐钟灵都没有去拿。
磨刀客道:“你说怎么关你的事?”
唐钟灵笑道:“刚才关我的事,现在不关我的事了。”
顿了顿,接道:“因为刚才,铁算盘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武功已被你所废,还有侥幸之心,就算你数过三下,就算你出刀,他也只能做一个糊涂鬼而已。”
“就算他死了,我也可以从他的身上搜出解药。”
唐钟灵又笑道:“你错了,马丝的毒根本没有解药,如果这样,只能再害一个人。”
磨刀客指着柜台上的小瓷瓶,惊道:“那他的解药……”
“那不是解药,是毒药。”唐钟灵道:“要是给马丝服下,那真的无药可救了。”
磨刀客急道:“那马丝……”
唐钟灵笑道:“铁算盘没有解药,我有。”
他说着,走到趴伏在桌上的马丝,扶起他的头,从怀里摸出一粒药丸,从他的嘴里塞进去。
唐钟灵转身道:“再过半个时辰,他自然会醒来。”
磨刀客道:“你为什么要救他?”
“因为他是轻轻一刀的朋友。”唐钟灵说着,便要离去。
磨刀客叫道:“慢着!”
唐钟灵站住,却不回身,不说话。
磨刀客道:“你是不是奉主人之命,到孤烟城去寻书的?”
唐钟灵静静道:“是的。”
磨刀客道:“可不可听我一句话?”
“什么话?”唐钟灵还是静静道。
“孤烟城是一个很危险的地方,很多人有去无回。”磨刀客道。
“谢谢你。”唐钟灵道。
磨刀客接着道:“那些自恃武功高强的人,死的时候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你知道吗?”
“不知道。”
“好,我知道了。”唐钟灵依旧不回身,说道:“你已经讲了很多了。”
“这是最后一句。”磨刀客道:“江湖上都说我是孤烟城第一杀手,其实,我在孤烟城,根本算不了什么,武功比我高的人我也不知有多少,在他们面前,我只配替他们磨刀,所以,在孤烟城,我是一个名副其实的磨刀客。”
磨刀客还在说,唐钟灵已经走了。
他不想听,还是没有勇气听?
这个问题,连唐钟灵自己也不能回答:如果真的如他所说,在孤烟城,他只是一个替高手磨刀的磨刀客,那孤烟城的可怕程度,他连想都不敢想。
因为,磨刀客的刀,已经快得无法再快,他可以感觉出,他的武功与磨刀客只在仲伯之间,他们动手,胜负尚且难料……
唐钟灵心中迷茫,但有一点却是坚定的,无论孤烟城有多危险,他都要去闯。
书香门第四大高手为某一件事一齐出动,这还是第一次。在他之前。
“琴瑟相和”鹤立群和“棋高一着”黑白争先已经出发,在他之后,“画龙点睛”望天明也将赶赴孤烟城。
开始他们也估计到,孤烟城既然可以从书香楼偷走全部的书籍,定非等闲之辈,但想不到会是如此高深莫测。
多想无益,不如不想。
唐钟灵疾走了一阵,在路边的一棵树下坐着休息。
这里离柳村已经很远了,四望,不见房屋和炊烟,只见天上飘着几片云。
白云,蓝天。
唐钟灵渐渐地把一切都忘掉。
他把手上的书打开。
谁也不知道唐钟灵手里拿的是什么书。
因为这本厚厚的书,竟然一个字也没有!
一本没有字的书,唐钟灵却看得很认真,很入迷……
甚至有人走到他身边,他也不知道。
走到他身边的,是一个瞎子。
双肩微耸,背微驼。
脸上皱纹如网。
瞎子提着一个灯笼。
灯笼里的蜡烛还点燃着。
瞎子把灯笼凑到唐钟灵面前,微弱的亮光照在唐钟灵那本无字的书上时,唐钟灵才猛然惊觉。
唐钟灵笑了,他觉得自己很好笑,看书看得有人走到跟前也不知道,他又觉得这个瞎子很好笑,大白天,却点着灯笼。
“什么书,这么好看?”瞎子道。
唐钟灵望着瞎子空洞的双眼,欲言又止。
“是不是以为我瞎子看不见,想骗我?”瞎子又道。
唐钟灵还没说,瞎子接着道:“其实,看书就是要看无字的书,无字才是真言。”
唐钟灵一惊,寻思道:“这瞎子是什么人?他怎么知道我看的是本无字的书?
“听他话语暗含玄机,恐非寻常之人……”想到这里,连忙站了起来。
瞎子又说道:“大凡读书之人,总以为书上说的都是对的,就像有眼睛有耳朵的人,以为耳闻目睹总是真的……”
唐钟灵不知瞎子所说何指,正要问,瞎子继续道:“到孤烟城的路还很长,是应该休息一下。”
顿了顿,瞎子接道:“不过要是觉得累,觉得没把握的话,等想好了再走也不迟。”
唐钟灵呆着,他实在想不出,瞎子怎么会如此清楚他的事情。
“你是读书之人,应该知道凡事只能量力而行,不可墨守成规,与其空手而归,不如退而结网,明知不是对手,却要战而胜之,切切深思而后行。”
瞎子说着,驼着背,提着灯笼竟自往前走了。
唐钟灵一直在听瞎子的话,等他反应过来,瞎子已不见了。
唐钟灵暗惊道:“这个瞎子是谁?竟能一眼看穿我的心思……”
他又翻开那本无字的书,喃喃道:“无字是真言……无字是真言……什么才是真言呢?”
唐钟灵皱皱眉头,百思不得其解,他的耳边又响起瞎子的话:
“凡事只能量力而行,不可墨守成规,与其空手而归,不如退而结网,明知不是对手,却要战而胜之,切切深思而后行。”
唐钟灵想到:瞎子所言,是指我到孤烟城之事,他说:
“空手而归,不如退而结网。”又是什么意思?想到后一句话,心中一动:
对了,倘若磨刀客所说是真,我们确实不是孤烟城的对手,但是,既知书落何处,岂可望而却步,就算不能战而胜之,也当拼死一搏,以性命报效主人之恩。
想到这里,再回味前一句“与其空手而归,不如退而结网”,恍然道:他是不是提醒我要有备而去,虽不能做到胸有成竹,起码也要有几分把握。
正在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奔突而来。
四匹马,却有七个人。
三男四女。
女的骑在马上,男的疾步跟随。
马上的女子个个貌若天仙,男的却是年纪不小的老者。
马虽然跑得不慢,可那三个老者徐徐紧跟,丝毫不见吃力。
唐钟灵惊道:“这三个老者的功力,当真非同小可。”
转眼间,三男四女已到了唐钟灵跟前,这条路本来不是甚宽,唐钟灵一个闪避不及,差点被马儿撞上。
他并不去计较,没想到一老者却怒道:“大白天的,怎么挡在路中间!”
看他脸上,愤怒得连五官都移了位,眼珠差点喷出来。
唐钟灵刚想质问,愤怒老者忽然喝道:“狗娘养的,快杀了他!”
愤怒老者话音刚落,唐钟灵就看见一双笑眯眯的眼睛和一把凌厉无比的剑。
一剑刺向唐钟灵的咽喉。
快、狠,手下绝不留情!
唐钟灵大惊之下,还是避开了。
他刚躲过笑面老人的一剑,转身,却看见了一张痴痴呆呆的脸。
这张脸不笑不怒,没一点表情,像是受了什么刺激,失魂落魄,麻木不仁。
唐钟灵也不禁呆了呆,可是,未等他看清是怎么回事,痴痴呆呆的老者,从背后一剑,刺向他的肋下——
这一剑,比刚才一剑更快,更狠,更莫测!
两个人相距极近,唐钟灵心下又无提防,痴呆者的一剑,挟着隐隐剑气。
剑尖幻出无数剑花,封住唐钟灵肋之间的所有要穴!
唐钟灵心念如电,哪里顾得上对方暗算他,右手轻挥,卷起一股劲风,双足一使力,身子如箭,笔直射向空中,痴呆老者剑势未老,剑花飞旋,刹那留下七朵花痕!
唐钟灵身在空中,真气护胸,轻吁一口气。但听一声怒喝,刚才的愤怒老者仗剑飞腾,“刷刷刷”一连刺出三剑!
唐钟灵虽有真气护身,但老者的三剑却刺他的三处彼此相逆的穴道!
要避开这三剑不难,难的是另外两位老者,他们在地上蓄剑待发,等他下坠时,肯定还会有致命的一剑!
只听唐钟灵也轻喝一声,手中那本无字之书迎风一抖,顿时闪出一片光芒!
光芒是暗器。
三老者见状,不及攻击,回剑护身——
“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
每人击落三枚暗器。
这时,唐钟灵已经落地。
他此刻的位置,正好站在刚才的脚印里!
四匹马,也已停住。
唐钟灵似乎经历了一场大劫难,但他仍是脸色平静,淡淡道:
“江湖三剑,为何这般不讲道理?”
三老者一呆,一人怒道:“住口!谁说我们不讲道理!”
唐钟灵道:“在下与三剑无冤无仇,你们却招招夺命,手下绝不留情。”
一人狂笑道:“倘若我们真的手下不留情,江湖上恐怕已经没有书生意气这个人了。”
唐钟灵笑道:“你怎么知道我是‘书生意气’?”
痴痴呆呆的老者道:“并非你的名气大,而是有人告诉我们的。”
唐钟灵想了想,说道:“是不是那个提着灯笼的瞎子告诉你们的?”
这次,轮到三老者不解了,他们打量着唐钟灵。
在他们眼里,唐钟灵知道他们是江湖三剑并不奇怪,因为三剑在江湖上,不知道的人绝不会多,可是,他却知道是瞎子告诉他们他是“书生意气”,就感到十分意外了。
笑剑在冷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眯缝的双眼始终让人想起他一定正享受一件非常愉快的事情。
怒剑时时刻刻圆睁双目,刀眉倒竖,好像每个人都跟他有仇。
呆剑痴痴呆呆,神情木然,仿佛连一只蚂蚁也踩不死。
笑剑笑道:“瞎子说得没错,江湖三剑,若不尽全力,绝非书生意气唐钟灵的对手。”
怒剑道:“住口,狗娘养的,你怎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呆剑道:“江湖三剑并非真的与书生意气为敌,咱们走吧。”
笑剑笑道:“对,走……找公主要紧。”
怒剑又喝道:“站住!”
笑剑道:“前面不远便到了柳村,难道你想在这里休息?”
怒剑道:“住口!我们还不知道他从哪里来,有没有见过公主,岂可轻易就走?”
笑剑道:“有你一个人问不就行了?”
怒剑喝道:“放屁!你们给我站着!”
怒剑说着走到唐钟灵面前,说道:“书生意气唐钟灵,你听着,你是不是从柳村来的?有没有看到过一个叫洛阳公主的女子?
“她美丽异常,气质非凡,你若看到过,就告诉我她跟谁在一起?
“头上有没有少一根头发?”
怒剑问了这么多问题,不等唐钟灵回答,又喝道:
“快说!再不说我一剑刺穿你的咽喉!”
唐钟灵微微一笑,道:“我可以回答你的问题,但你先回答我,为什么要关心人家有没有少一根头发?”
怒剑道:“废话!洛阳公主的一根头发比江湖三剑的命还要值钱,你说,要不要关心!”
唐钟灵不解道:“我还是不懂。”
怒剑道:“你听着,倘若洛阳公主少了一根头发,背刀客就要砍掉我们的脑袋!”
唐钟灵道:“那么我告诉你,洛阳公主不是少了一根头发,而且一根头发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