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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叶多

作者:阳朔 当前章节:14485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4:44

欧阳氏,今年七十五岁。

她在生欧阳骏马的时候,已经四十岁了。

四十岁不算老,可是,对她来说,能在有生之年得到一个儿子,是她最庆幸的事。

她的丈夫欧阳飘在她怀上欧阳骏马的不久,便掉崖死了,因此,欧阳骏马是她一生的最后寄托。

她把儿子取名骏马,希望他像骏马一样,活得自在而快乐。

从小,欧阳骏马长得很乖巧,很惹人爱,只是,到了五岁半,欧阳骏马还不会说一个字,连“娘”也不会叫。

欧阳氏很伤心,经常暗暗流泪到天明。而这时,欧阳骏马往往会在半夜哭醒。

欧阳骏马到了七岁零九个月,还不会开口说话。尽管他这时会帮母亲干一些家务,也完全知道母亲在为他伤心,可是,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欧阳氏以为自己生了个哑巴,在人前总觉得抬不起头。

终于,她的眼泪流干了,眼睛什么也看不见。那一天,太阳升得很高了,欧阳骏马已经将缸里挑满了水,而且,把泡饭也烧好了。

欧阳骏马来到母亲床前,见母亲一动不动地躺着,以为母亲死了,吓得大哭,一边哭,一边摇着母亲的躯体大叫:“娘,你不能死,不能丢下我不管!”

欧阳骏马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好是八岁。

欧阳氏没有死,她只不过从此以后变成了瞎子。

而欧阳骏马则从此不再是一个哑巴。

欧阳骏马知道母亲的眼睛是如何瞎的。

从八岁起,他就挑起了扶养母亲的重担。欧阳骏马会说话了,可他从来没有埋怨过母亲一句。

这天,欧阳氏早早就起床了。她有一种预感,她相信欧阳骏马今天会一大早来看她。

欧阳氏十分相信自己的预感,因为以前有过许多次这样的预感,结果全部都灵验。

背刀客要杀欧阳骏马之事,欧阳氏一点都不晓得。

因为欧阳氏接触外接的唯一途径是两个佣人,只要佣人不说,她是什么也不可能晓得的。

两个佣人,一个叫马方,一个叫邵铁,听他们的名字,好像是五大三粗的莽汉,其实,她们是两位极其能干聪慧的女子。

马方今年三十七岁。

邵铁也只比她大一岁。

三十七八岁的女子能这样安安心心服侍一位七十五岁的瞎老婆子,没有上好的耐心,是做不到的。可是马方和邵铁却做到了,她们服侍欧阳氏已有八个年头了。

听到欧阳氏起床,睡在隔壁房间的马方和邵铁也赶紧起床。起床后,与以已往一样,马方去挑水做饭,邵铁则陪着欧阳氏聊天。

欧阳骏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邵铁身后,淡淡道:“你可以走了。”

邵铁盯了欧阳骏马一眼,躬身退出欧阳氏的卧室。

欧阳骏马黯然道:“娘,我最多只能活三天了。”

“你说什么?”欧阳氏惊道。“你说,谁要杀你?”

“背刀客。”

欧阳骏马说着从怀里掏出一面铜牌,递到母亲手中,说道:“娘,这就是背刀客的死亡令,任何人接到这块令牌,十日内必死,现在已过去七天了。”

顿了一下,又道:“所以,孩儿最多只能再活三天……”

“住口。”

欧阳氏喝道:“你这个逆子,不好好做人,怎么会跟背刀客结下冤仇?”

欧阳骏马道:“娘,孩儿连背刀客是谁都不认识,怎会跟他结仇?”

“那他为什么要杀你?快说。”

“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欧阳氏忽然将手中的铜牌“啪”地摔在桌上,大声叫道:

“马方,邵铁。”

马方、邵铁顿时出现在卧室门口,躬身道:“夫人。”

欧阳氏道:“把小马子给我绑起来。”

“是。”

马方、邵铁早已准备好了绳索,一抖手四条银练,如魔爪似的,将欧阳骏马捆住。

欧阳骏马想不到马方、邵铁真的会动手,一时惊呆了,惊道:“娘……”

欧阳氏站了起来,冷冷道:“拿来。”

“什么东西?”

“背刀客的死亡令。”

“娘,你……”欧阳骏马瞪大了眼睛,他似乎将眼珠挤出来也不相信眼前发生的这一切——

只见欧阳氏一边说,一边在自己脸上乱摸,不一会,从脸上撕下一张人皮,露出一张娇媚的面孔。

欧阳骏马失色道:“你是谁?”

“告诉你也无妨,我叫惭儿。”

惭儿的脸上尽是笑意,简直比吃了蜜还甜。

欧阳骏马回身,怒视着马方、邵铁,喝道:“你们……”

惭儿笑道:“他们的脸没变,马方是马方,邵铁是邵铁,只是收了我的许多钱,变心而已……”

说罢,又大笑,好像一辈子再没有比这更得意的事情了。

惭儿笑声一顿,说道:“欧阳骏马,快把背刀客的死亡令交出来。”

欧阳骏马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憨厚的脸极是难看。

惭儿拿起桌上的那面铜牌,冷笑道:

“你想用假的死亡令来骗我,好小子,连娘也想骗。”

欧阳骏马刚才被惊呆了,这时听到惭儿提到娘,怒道:“你把我娘怎样了?”

“没怎么样。”惭儿道:“只要你交出死亡令,你娘连一根头发也不会少。”

惭儿以为欧阳骏马一旦知道老娘被抓,定会急得不成样子,没想到欧阳骏马淡淡道:“你做梦。”

这反倒令惭儿一愣,笑道:“这就是天底下最孝顺的人……”

“欧阳骏马是孝顺的人,我却不是。”欧阳骏马说着忽然叫道:“马方、邵铁。”

马方、邵铁这时在惭儿身侧,听到欧阳骏马的叫声,倏然伸指,各各点中惭儿的穴道。

惭儿惊道:“你们……”

欧阳骏马笑道:“她们什么也没变,变的只是心,因为他们收了我比你还要多的钱,哈、哈、哈……”

欧阳骏马笑声未已,捆住他的银练自行脱落,手中,多了一把剑。

一把黑剑。

漆黑如墨。

——白天龙。

白天龙伸手,扯掉人皮面具,笑道:“你向我要死亡令,岂非做梦?”

惭儿美丽的脸气得通红,又羞又急的样子,看起来美极了。

白天龙喃喃道:“如此娇美可人,却要什么死亡令,纵使你得到了死亡令,纵使背刀客能为你做一百件事,你却要死在背刀客手下,岂不可惜……”

说着,痴痴地盯着惭儿看,他的眼中,露出淫邪的神色。

惭儿穴道被制,全身无法动弹,见白天龙一步步接近,胸脯起伏,怒喝道:

“别过来。你敢乱动……”

白天龙笑道:“乱动又怎样?”

惭儿心下大惊,寻思道:“白天龙此来,也是为了背刀客的死亡令,如今身份泄漏,却一无所获,要是惹恼他,说不定真会干出禽兽不如之事,我不如先稳住他,看他变化……”

想到这里,叹了一口气,说道:“你要乱动,我又能怎样?只是……”

“只是什么?”白天龙果然站住,问道。

惭儿道:“只是你再也得不到背刀客的死亡令了。”

惭儿接着道:“你怎么会想到装成欧阳骏马?”

白天龙道:“欧阳骏马是有名的孝子,如果欧阳氏早知道背刀客要杀她的儿子,她无论如何都会要欧阳骏马交出死亡令。

“她就算自己死,也不会让儿子死的,而凭着欧阳骏马的孝顺之心,他不会不听母亲的话……这样,我估计死亡令会在欧阳氏手上……”

白天龙冷冷一笑道:“那么你呢,你怎么会变成欧阳氏?”

惭儿道:“我跟你想的一样,欧阳骏马既然是有名的孝子,我若以他母亲的身份要他交出死亡令,他不会不交,想不到……”

白天龙沉思道:“欧阳骏马会不会早就把死亡令交给欧阳氏了?”

惭儿道:“我也这么想。”

白天龙冷笑道:“这样想就好,我问你,欧阳氏呢?”

惭儿嘴巴一努马方、邵铁,说道:“你问她们……”

马方、邵铁彼此迅速对视一眼,双手一挥,四条白练,分击白天龙和惭儿,与此同时,身躯如离弦之箭,射向窗外。

白练闪烁。

黑剑更耀眼。

马方和邵铁刚刚跃起的躯体,颓然摔在地上。

她们的咽喉,留着一个洞,这是白天龙的黑剑留下的。

白天龙注视着她们的躯体,冷冷道:“连你们也敢起私心。”

白天龙一剑杀了马方和邵铁,又割断了四条白练,他救了惭儿一命。

白天龙道:“我们差点都被这两个贱人骗了。”

“如果你跟她是我们,那我跟她又是什么?”

随着话音,卧室里又出现一个人。

一个白衫人,腰间悬着一把剑,一把平平常常的剑。这把剑,就像台上的道具,不似真的。

叶多!

杀人王叶多!

这个人是杀人王叶多。

叶多走到惭儿身边,伸指疾点,解了惭儿的穴道。

惭儿笑得比以前更美丽,更迷人了。

女人所有的魅力,仿佛就在这一笑之中。

惭儿对叶多笑道:“那当然是我跟你是‘我们’。”

叶多也笑了。

他笑起来,有一种男人的自信。

就是这种笑,才会让女人迷恋。

白天龙幽幽道:“我现在才明白,无论多美丽的女人,都喜欢跟杀人王在一起。”

叶多对惭儿道:“你说他明白了什么?”

惭儿笑道:“其实他不知道男人真正的魅力在哪里。”

叶多道:“难道我这样还不足以吸引你?”

说着又充满自信的一笑,这一笑,比阳光还灿烂。

惭儿道:“如果你现在还是一个失败的人,就算你笑得比太阳还灿烂,也不会有一个女人愿意跟着你。”

白天龙冷声道:“谁说杀人王是一个成功的人?”

叶多道:“杀人王不是一个成功的人,但也不是一个失败的人。”

白天龙看了看惭儿,又看看叶多,忽然道:“你不是杀人王。”

叶多道:“我不是,那真的呢?”

白天龙道:“真的,在司徒根源的地牢里。”

叶多笑道:“如果叶多现在还在司徒根源的地牢里,那他就不是杀人王了。”

叶多收住笑,又道:“如果你不相信,你可是试一试。”

白天龙的手雪白。

雪白的手握住漆黑的剑柄。

叶多仍在笑。

漫不经心的笑,充满了无比的自信。

有自信,才有勇气,才有力量。

自信、勇气、力量,拥有这三者,还有什么办不成?

在叶多的微笑里,白天龙渐渐松开握剑的手。

他明白他无须再试,因为他已经没有信心。

白天龙说道:“本来我还想说,司徒根源的地牢从没有被人逃走的先例,现在,这句话已无需再说了。”白天龙说完,悄然而逝。

现在,谁也说不清,是杀人王叶多喜欢美丽的女人,还是美丽的女人喜欢杀人王叶多——四目相对,情意无限。

良久,叶多道:“欧阳氏呢?”

惭儿指着地上两具尸体,说道:“他们死了,世上就没人知道欧阳氏的下落了。”

“谁说没有?我就知道。”

随着话音,又进来一位老者,六十岁左右,五短身材,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他的背上,背着一副棋盘。

叶多道:“如果我没猜错,你就是‘棋高一着’黑白争先。”

老者道:“我是黑白争先,但棋高一着却不敢当。”

黑白争先踱了两步,道:“若想得到死亡令,你们只有听我的吩咐。”

惭儿道:“你为何要帮我们?”

黑白争先道:“不是在帮你们,而是我也要死亡令。”

三天。

背刀客的死亡令出现江湖只剩最后三天了。

在这最后三天,谁能得到死亡令,谁最终就会被背刀客杀死。

而背刀客,也将为谁办一件事。

江湖中,只要是一生还有未了之愿的人,都想得到死亡令。

因为,明明知道自己的愿望一生难以实现,不如让背刀客替自己去完成,自己,则甘愿死。

洛阳公主当然也想得到死亡令。

她一出深山,就听到了这件事。

洛阳公主对诸葛成龙道:“要是我得到死亡令,我就让他找到轻轻一刀。”

诸葛成龙道:“公主真的这么想见轻轻一刀?”

洛阳公主道:“因为当今天下,只有轻轻一刀才是真正的英雄。”

诸葛成龙一怔,又道:“可是,得到死亡令的人,要先被杀死,然后背刀客才去做许诺之事的,就算公主得到了死亡令,也见不到轻轻一刀。”

接着,诸葛成龙又道:“还不如就这样子,慢慢的找,总有一天会碰上轻轻一刀的。”

洛阳公主想了想,奇怪道:“既然背刀客许诺为将死的人做一件事,那么,我也可以要求他在我死之前办完这件事的。”

诸葛成龙道:“这是规矩。”

洛阳公主道:“规矩都是人定的,说改就可以改的。”

诸葛成龙笑道:“如果这么简单,背刀客早已死了。”

洛阳公主道:“怎么会呢?”

诸葛成龙道:“我不信得到死亡令的人没有一个不想背刀客死。”

洛阳公主想想也对,说道:“如此说来,背刀客岂不是不守信义之人,而我,得到死亡令又有何用。”

诸葛成龙道:“公主不是真的想得到死亡令,再说,江湖都在传言,背刀客要杀柳村的欧阳骏马,轻轻一刀则要救欧阳骏马,我们若赶到柳村去,说不定公主会见到轻轻一刀。”

洛阳公主喜道:“到柳村还有多远?”

诸葛成龛道:“大约三四个小时的路程。”

“好,那我们吃了这顿饭,连夜赶去。”洛阳公主急道。

诸葛成龙本想劝公主在这里住一夜,明日清早再走,看到公主这么急,点点头,叫道:“小二,快点!”

小二连忙过来,说道:“客官,实在对不起,今天大家都要快点。

“只有按顺序先来先炒,后来后炒了。”

小二一边赔笑,一边收拾桌上的碗筷,嘴里还在说:“客官,若是平时,一句话,立刻上菜,哪能让客官您等这么长呢。”

诸葛成龙皱了皱眉头,他觉得这个小二态度不错,却感到有些讨厌。

他望了望其他的客人,也都在等,有几个等不住的,已经走了。

诸葛成龙对洛阳公主道:“公主,碰上这个倒霉的日子,只有耐心再等了。”

洛阳公主似乎还在想背刀客、死亡令或轻轻一刀,对诸葛成龙的话一点反应都没有。

这时,只听隔一张桌子有人在说:

“平安镇郭大侠六十岁生日,听说轻轻一刀也去了。”

洛阳公主听说有人提起轻轻一刀,便凝神细听。

一人说道:“郭大侠的面子真不小,竟然可以请到轻轻一刀。”

另一人道:“还有,听说四十年前差点杀了郭大侠的刀无赖也赴宴了。”

那人说着笑了笑,又道:“听那些赴宴的人后来说,刀前辈带去了一个绝世美人,倾倒所有的人。”

一人道:“连轻轻一刀也倾倒了?”

另一人道:“当然,轻轻一刀也是人,他没有理由不倾倒的。”

一人道:“你是听谁说的?”

另一人道:“独眼龙。”

“独眼龙是不是去赴宴了?”

“没有,独眼龙也是听他小娘舅说的。”

“他小娘舅去赴宴过?”

“也没有。”

“屁话!没有亲眼所见,怎能相信轻轻一刀被倾倒!”

“你也没见,怎知轻轻一刀未被倾倒?”

“这很简单,因为从来只有别人为轻轻一刀倾倒,不曾听说轻轻一刀为谁倾倒过。”

“天下人只为两种人倾倒,一为英雄,一为美人。”

“轻轻一刀是英雄?”

“绝世美人当然是美人。”

“为英雄倾倒?”

“为美人倾倒。”

两个人说着说着,竟然吵了起来。

洛阳公主暗暗好笑,回头去看那个为轻轻一刀倾倒的人,只见他眉清目秀,像秀才。

但见另一个人为美女倾倒的人,却是个满脸虬须大汉,那大汉此时也正望着她,把洛阳公主吓了一跳。

秀才道:“美色乃是过眼烟云,只有英雄才值得崇拜。”

大汉道:“自古有‘英雄难过美人关’一说,英雄为美人倾倒,也是常理。”

秀才道:“难过美人关的英雄不是英雄,真英雄根本不为任何东西所动。”

大汉道:“那英雄的一生,为什么而活?”

秀才道:“正义。只要哪里需要正义,哪里就会出现英雄。”

大汉笑道:“你对我说这些,我不懂,反正我只会为美女倾倒。”

秀才摇头道:“老兄,这样会害了你的。”

洛阳公主听二人说话,知道他们都是半桶水,正要跟诸葛成龙说几句话,只听那秀才又说道:“老兄,你说你只为美人倾倒,这里就有一位美女,你怎么不倾倒?”

大汉笑道:“你怎么知道我不为她倾倒?”

秀才这时也大笑。

大汉道:“走,我们过去。”

两个人说着起身,径直走到洛阳公主的桌边。

大汉道:“我们能否坐在这里?”

诸葛成龙看也不看,冷冷道:“不能。”

大汉一愣。

他似乎没想到,这个白衫人会这么干脆就拒绝他。

秀才一见不对,就想回去,大汉却问道:“为什么?”

“如果你坐在这里,就会倒在这里。”诸葛成龙依旧冷冷道。

店里有许多人都抬头望着她们。

这些人都在这里等饭吃,或者,在品茗美酒,身边有点热闹看看也是好的。

他们一个个都露出会意和等待的微笑。

秀才拉住大汉的衣襟,说道:“老兄,我们还是走吧,为美女倾倒,总不是件好事。”

没想到那大汉脸色一沉,也冷冷道:“我本来就为倾倒而来。”

大汉说着,将面前的椅子搬开,闪身坐了上去。他的位置正好对着洛阳公主。

洛阳公主微微一笑,接着又眉头一皱,那大汉竟然痴了。

洛阳公主道:“可惜你应该为美女倾倒,不该倒在我的脚下……”

洛阳公主话犹未落,只见诸葛成龙伸出两根筷子,在大汉面前一晃,大汉连哼一声都没有,就全身瘫痪,萎滑到地上去了。

屋里的人均吃了一惊:

这个貌不惊人的白衫人。

原来是深藏不露的高手。他们刚才还有些幸灾乐祸看热闹的味道,这时见白衫人露了一手,生怕也轮到自己头上,赶紧正襟危坐,吃饭的吃饭,喝酒的喝酒,装出目不斜视的模样。

秀才却好似早就料到有此变化,喃喃道:“我说过,美女是不可随便倾倒的,不听我的话,当然有苦头吃。”秀才说着,打开手中的折扇。

这柄折扇在秀才手中一点也不起眼,可是,当他打开折扇,屋里的人都觉得眼前一闪,仿佛有一道光芒闪过。

而其实,这只是错觉,折扇,还是平平常常折扇,只是折扇上,画着一条龙。

尽管折扇上的这条龙画得很逼真,很耀眼,很有生气,但毕竟只是画龙而已。

诸葛成龙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条耀眼的画龙,却没有眼睛。

这是一条瞎眼龙——

画这条龙的画师也太蹩脚了,怎么连龙眼也忘记画呢?

秀才的折扇在瘫倒在地的大汉身子摇了三下,然后合上扇子,在大汉肩上敲了一下,说道:“老兄,快起来吧,今后别为美女倾倒了。”

大家知道大汉是被白衫人点中多处穴道才萎倒在地的。

他们暗笑这个书生不懂就理:被点中穴道的人,怎么还可以说走就起来走呢?

除非有人为他解穴道,可刚才,只见白衫人筷子一晃,谁也没有看清他点的是哪几个穴道,要解,恐怕只有白衫人自己了。

众人正暗笑,只见大汉猛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嘴里不知喊了声什么,不敢再看洛阳公主一眼,头也不回,直直掠出酒店门口,速度之快,也是骇人。

所有的人都呆住,吃饭的,喝酒的,他们又都抬头,注视着秀才。

——弱不禁风的人,竟然比白衫人还要厉害。

诸葛成龙也吃惊不已,这个秀才,轻描淡写的一摇纸扇,就破了他的独门点穴法。他究竟是谁?

洛阳公主同样惊疑不定地望着秀才,她也在想,秀才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很快就有了答案。

因为这时,从门口又进来两个人,其中一人笑道:

“‘画龙点睛’望天明,怎么在这里逞能?”

凡是稍有江湖阅历的人,都知道武林中有一个名门望族——书香门第,“书香门第”门下有四大高手:

“琴瑟相和”鹤立群,“棋高一着”黑白争先,“书生意气”唐钟灵,“画龙点睛”望天明,合称“琴棋书画”,这四大高手,武功都高深莫测。

难道这个秀才模样的人是“琴棋书画”之一“画龙点睛”望天明?

如果他真的是望天明,那么,他能这么轻易解开大汉的穴道,就不足为奇了。

可洛阳公主和诸葛成龙却不知道什么画龙点睛,他们觉得奇怪的是,门口进来的这个人怎么知道秀才叫做望天明,他们一齐向门口看去。

进来的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老,女的小。

女的艳若桃花。

男的老态龙钟。

这时,秀才已经在另一张桌上坐下,因为,他要的菜炒好了,酒也上来了。

秀才默默地喝他的酒,并不回答刚刚进来的那个老者的话。

他只要了两个菜:

一个红烧豆腐和糖醋排骨,酒却一口气要了五瓶。

那一老一少并不介意秀才的态度,他们走到洛阳公主的桌前,老者道:

“能否在这里坐一下?”

诸葛成龙冷冷道:“你是崇拜美女,还是崇拜英雄?”

老者道:“我什么人都不崇拜,只崇拜我自己。”

“那你一定很了不起了?”

“有一点。”

“有没有人为你倾倒过?”

“没有。”老者道:“因为我不是美女,更不是英雄,我只是一个无赖。”

“无赖?”洛阳公主笑了,她是第一次听到有人称自己为无赖,忽然,她想起刚才秀才与大汉的对话,惊疑道:

“你是不是那个参加过郭大侠六十岁生日的刀无赖?”

老者道:“我是刀无赖。”

洛阳公主喜道:“那你有没有见过一个人?”

“谁?”

“轻轻一刀。”

刀无赖注视着洛阳公主,忽然道:“你崇拜英雄?”

洛阳公主道:“我想见一见轻轻一刀。”

刀无赖道:“这很简单。”

洛阳公主一听,连忙先说道:“前辈请坐。”

待他坐下,迫不及待地问道:“请问前辈,如何才能见到轻轻一刀?”

刀无赖道:“只要你在一个地方等就会见到他的。”

洛阳公主不解道:“在哪里?”

刀无赖道:“有路的地方,只要有路,就可能有轻轻一刀。”

洛阳公主听得更迷惑,只听刀无赖又道:“我就是在路边的破房子里躲雨,轻轻一刀也进来了,于是就看到他了。”

洛阳公主喃喃道:“真有这么简单?在路边的破房子里躲雨,轻轻一刀就会进来。”

刀无赖见洛阳公主一副深信不疑的样子,笑道:“姑娘,我是骗你的。”

诸葛成龙道:“公主好心让你坐在这里,你为何要骗公主?”刀无赖还未回答,

诸葛成龙又道:“听说你去赴宴时带了个绝世美人,倾倒了所有人,这个美人是不是她?”说着,手一指他身边的少女。

刀无赖道:“她是我女儿,叫小桃。”

小桃笑道:“那天我根本没去参加郭大侠的宴会。”

刀无赖道:“难道小桃不漂亮?”

“漂亮是漂亮,不过不是美女,没有人会为她倾倒。”

说话的是望天明,他用他的那只小杯子,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刀无赖背对着望天明,说道:“以前是没人倾倒,但今天,该有人为小桃倾倒了。”

望天明边喝酒,边说道:“哦,是谁呢?”

刀无赖冷冷道:“你。”

“你”字刚落,小桃如一团花影,袖中短剑闪烁,刺向望天明后背。

望天明还在喝酒,他好像喝醉了,醉得连危险也感觉不到了,他在举杯……

小桃在笑,她笑得比蜜还甜。

小桃一定是喝了甜酒,不然,她不可能笑得这么甜。

可是,酒店里只有一种叫做烧刀子的酒,没有甜酒,因此,就算小桃真的喝了酒,喝的也是烧刀子。

像小桃这么娇嫩的少女,不要说一杯烧刀子,就是半杯,也足以让她大醉。

现在,小桃却喝了一杯烧刀子。

这杯酒,是望天明给她喝的。

望天明虽然看不见小桃,可是他泼出的那杯酒,却仿佛长了眼睛,全部进了小桃的嘴里,一滴也没有浪费。

小桃实实在在喝了一杯烧刀子。

小桃却没醉。

小桃没醉,身子却从空中坠了下来。

小桃的身子下坠,但她手中的那柄短剑,却依旧刺向望天明的后背。

只可惜,等小桃的身子坠地,她的短剑离望天明的后背还有二寸。

望天明一动不动。

他在等小桃的短剑刺进去?

只要小桃前进半步,她就可以将短剑没入望天明的身体。

这半步,小桃始终没有迈进。

良久,望天明轻轻吁了一口气,仿佛刚从睡梦里醒来,迷迷糊糊说道:

“好厉害的烧刀子。”

小桃的脸上,已经呈现酡颜——好厉害的烧刀子。

小桃说这话,还差不多。

危险的一幕,其实只在瞬间。

当凶险定格,人们才发出惊叹。

望天明又开始喝酒,因为,小二这时候将五个空瓶拿走,又摆了五瓶烧刀子在桌上。

酒店里的客人走得很快,只一会,就剩下望天明一个人在喝酒了。

洛阳公主、诸葛成龙、刀无赖、小桃都看着望天明喝酒。

他们想知道他究竟能喝多少酒?究竟什么时候才会醉?

望天明一直喝,一杯接一杯。

后来,觉得杯子太小,酒瓶里的酒便不倒在杯里,而直接倒进嘴里。

这五瓶酒,比刚才还要喝得快。

等望天明喝到第十四杯的时候,他开始热起来。

望天明打开手中的折扇,不停地摇着。

折扇上那条生气勃勃的龙,就像在天空中腾云驾雾一般:

真切,而又难以捉摸。

突然,望天明冷冷道:“要出手,现在是最好的时机,不然就没有机会了。”

洛阳公主不知望天明在说什么,望向诸葛成龙。

诸葛成龙同样以不解的眼光看她。只听刀无赖道:“他是叫我出手杀他。”

洛阳公主道:“你们有仇?”

“没有。”刀无赖道。

“你为什么要杀他?”

“因为我要阻止他到一个地方去。”

“哪里?”

“孤烟城。”

“你有把握杀他吗?”洛阳公主道。

“没有。”

刀无赖笑了笑,接道:“轻轻一刀就喜欢做没有把握的事。”

一提到轻轻一刀,洛阳公主也笑了,又问道:“哪里才能找到轻轻一刀?”

“跟我们在一起,也许就有机会。”

“可我还要找另外的人。”

“那只好你们先走一步了。”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马嘶。洛阳公主喜道:“我的马儿!”离座疾奔到门口,果见一匹雄骏的白马站立路边。

这正是洛阳公主在山中半夜走失的大宛名马——白雪犁!

洛阳公主一出现门口,白雪梨又嘶鸣一声,缓奔而至。

洛阳公主抚着马头,说不出的喜悦。

这时,又有一匹马慢慢地走过来。

白雪犁从洛阳公主怀里挣脱,而跟另一匹马耳鬓厮磨起来,样子甚是亲热。

这匹马满身灰毛,虽然看上去瘦了点,但也是一匹好马。

洛阳公主笑道:“白雪犁,白雪犁,你离开我才几天,就耐不住寂寞,找了个如此亲热的伙伴。”

洛阳公主见诸葛成龙正盯着她看,脸一红,转换道:“这样更好,我骑白雪犁,你骑大灰马,就不用跟在后面跑了。”

诸葛成龙道:“谢公主。”

“要谢就谢白雪犁。”洛阳公主笑道。

“白雪犁是公主的,没有公主的白雪犁,就没有大灰马,所以,还是要谢公主的。”诸葛成龙也笑着道。

“好,上马了!”洛阳公主道:“如今我们都有坐骑,就可以早一点到达柳村,说不定,我们一到柳村,就会遇上轻轻一刀呢!”

诸葛成龙见洛阳公主一心只想见到轻轻一刀,不知为何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幸好这时,他们都已翻身上马,白雪犁在前,大灰马在后,径奔而去。

尘土在身后飞扬。

洛阳公主和诸葛成龙策马疾奔。

一个老人,肩膀微窄,背微驼。

脸上皱纹如网。

眼中双目空洞。

这是一个瞎子。

由于看不见的原故,他的手中提着个灯笼。

灯笼里的蜡烛点着,映着一点暗红。瞎子站在路中间。

洛阳公主翻身下马,还未将瞎子看个清楚,瞎子说道:“我从柳村来。”

还未等洛阳公主说什么,瞎子又说道:“你们是不是要到柳村去?”

这时,诸葛成龙也勒住马,他惊奇地打量着这个莫名其妙的瞎子。

只听瞎子又道:“如果你们真的想去柳村,还不如趁早回头。”

洛阳公主和诸葛成龙一呆,惊问道:“为什么?”

瞎子道:“因为现在的柳村,跟七天前一样,没什么热闹好看,你们去了,也是徒劳无获。”

洛阳公主急道:“背刀客不是要在十天内杀欧阳骏马吗?”

瞎子点点头,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

瞎子道:“背刀客的死亡令不是人人可得,公主,不是有人告诫过你一路上要躲开背刀客吗,怎么你还要去找背刀客,你不怕背刀客杀了你?”

洛阳公主一惊:这个瞎子是谁,怎么如此清楚我的事情?想毕,问道:

“你是谁?”

瞎子道:“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见到一个人。”

“谁?”

“轻轻一刀。”

洛阳公主更惊,寻思道:“他怎么连我想找谁都知道。”

接着又想道:“既然他知道我想找谁,说不定也知道轻轻一刀的下落。”

于是说道:“怎样才能找到轻轻一刀?”

瞎子略一迟疑,并不回答,缓缓道:“欧阳骏马是有名的孝子,现在,他的母亲都死了,他一定不会在柳村了。”

洛阳公主又问道:“怎样才能找到轻轻一刀?”

瞎子空洞的双目直直地望着洛阳公主,好像要从她的脸上看出她这么急切想见轻轻一刀的原因。

可是,他是瞎子,他什么也看不见。瞎子冷冷地说出三个字:“满星泉。”

满星泉?

这是一个什么地方?

是一条泉水,水面上映满了星星?

满星泉在哪里?怎么走?

这里到满星泉有多远?

……

洛阳公主有许多问题想问,可是瞎子提着灯笼,竟飘然而去了。

洛阳公主怔怔地站立着,她眼看瞎子离去,诸葛成龙追了一阵,也追不上,只好回来。

一副迷惑不解的样子。

“满星泉,满星泉,满星泉。”

洛阳公主一连念了三遍满星泉。

“瞎子的话,你也信?”诸葛成龙问道。

“他既然知道我想找轻轻一刀,而且,我见他也无恶意,我们不如不去柳村,先到满星泉怎样?”

洛阳公主也举棋不定。

诸葛成龙见洛阳公主一心想见轻轻一刀,心下无语,答道:“公主若听瞎子的话,在满星泉能遇见轻轻一刀,咱们就到满星泉吧。”

诸葛成龙虽然对洛阳公主如此关心轻轻一刀不悦,但他也很想看看轻轻一刀,看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这时,两个老汉,头发花白,一边说笑,一边从对面走过来。

诸葛成龙赶忙走了两步,躬身问道:“老伯,请问满星泉怎么走?”

两个老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均摇头表示不知道。

诸葛成龙大失所望,退过一边,让他们走过。

过了一会,又有两个年轻人经过,诸葛成龙大喜,抱拳道:

“请问兄弟,附近有没有一个叫做满星泉的地方?”

年轻人也摇头,然后离去。

洛阳公主见没有人知道满星泉在哪里,也有些沮丧,进退两难。

诸葛成龙忽然道:“公主,不用着急。”

洛阳公主喜道:“你知道满星泉怎么走了?”

诸葛成龙道:“酒店里那位刀无赖前辈不是说,只要有路的地方,就可以找到轻轻一刀吗?”

他接着又说道:“他还说,他就是在破屋里躲雨便遇见轻轻一刀的,我们也不妨试试。”

洛阳公主惊疑道:“怎么试?”

“我们也到那间破屋里去。”

诸葛成龙说着用手一指,洛阳公主果然看见了一座破屋。

只是这座破屋,在对面山腰的树林里,若不是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山上还有房屋。

洛阳公主先是一喜,接着沮丧道:“人家是刚好在路边躲雨,碰巧遇上,那个半山腰,不要说没雨,就算真的有雨,轻轻一刀也不会到山上去躲雨的。”

诸葛成龙道:“没试过怎么知道?再说,轻轻一刀不也是喜欢做没有把握的事吗?”

洛阳公主也想起刀无赖曾说过轻轻一刀喜欢做没有把握的事,这才喜道:

“好,咱们就到破屋里去等等看。”

两匹马,朝半山腰而去。

看看很近,走起来却很远。山上没有路,只有踩着乱石和荆棘缓行。

一直走到天色将晚,离那座房屋还很远。

洛阳公主的手上被划了好几下,诸葛成龙道:“早知这样,就不来了。”

洛阳公主笑道:“都已经来了,还说这种话。”

二人正说着,忽然,半空中一只黑鹰飞掠,伴着一声凄鸣,一头钻进了树林。

诸葛成龙脸色一变,说道:“公主,这只飞鹰是被人用飞石打落的。”

飞石击鹰,这并非什么惊骇的武功,可是,诸葛成龙说道:“此人能飞石击鹰,武功定然不弱,而此人忍心以石击鹰,必定心肠狠毒,生性残忍。

“公主,咱们先把马儿拴在此处,过去看看如何?”

洛阳公主也嫌马儿行动缓慢,跟马在一起,又不能施展轻功,便将马儿牵到一棵大树下,两匹马系在一处,然后施展轻功,向房屋接近。

树木轻摇。

暗影幢幢。

洛阳公主的心也跳得很厉害。

她虽然从洛阳王那里学得一手好剑,但是轻功却比诸葛成龙差了一截。

诸葛成龙握着她的手,她并不挣脱。

两个人放轻手脚,不弄出任何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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