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烟客栈很有名。
有些地方,去的人多了,因此出名。
还有些地方,因为本来就出名,所以去的人才多。
孤烟客栈不同。它出名是因为凡是到孤烟城的人,都得经过孤烟客栈,而且,每个人得在这里住一宿。
从孤烟客栈到孤烟城需要一天的路程。
一大早,从孤烟客栈出发,到傍晚五点多钟,才能到达孤烟城。
如果起床晚了,只好等第二天一早再出发,不然,十有八九会死掉。
因为,从孤烟客栈到孤烟城,全部都是沙漠,而且只有一条路可走,要是黄昏还在路上,还没到孤烟城,非得困死、渴死、干死。
孤烟城在江湖上崛起,也只是几十年之间的事。
这是一个充满诱惑而又充满恐怖的地方。
“孤烟城”,光听名字,就给人一种苍凉和无情的感觉。
就像一把冷冰冰的剑,如一柱孤烟,冷冰冰地抵住你的喉咙。
越神秘的地方往往越吸引人,而人,明明知道自己会不明不白地死去,也会不顾一切地前往。
这就是人的通病。江湖上已经有许多高手去探究孤烟城的秘密而再也没有回来。
他们被孤烟城的高手杀死了?还是迷路死在了途中?
最近,孤烟城又干了一件极其轰动的事情:
一夜间将“书香门第”所有的藏书都搬走了。
杭州“书香门第”素以武功高深莫测和藏书天下第一而闻名,孤烟城竟能够从戒备森严,高手如云的藏书楼盗走所有的书籍,这简直就像天方夜谭!
可这是真的。江湖上人人都知道了这件事情。
孤烟城,又蒙上了一层更加神秘的雾。
江湖上甚至开始传言:
今后天下武林之尊,非孤烟城莫属。
孤烟城一定练成了什么绝世武功,才可以如此傲视群雄!天下人都这么想。
傅雪痕也这样想。
风越来越大。
风夹着沙子,迎面扑来。
傅雪痕骑着那匹马丝送给他的“飘雪王”,他第一次骑这么长的时间的马了。
他一直以为,马能够做到的,人也一定能。
现在开始明白,他的这种想法不对。“飘雪王”已经奔跑了三百多里,依旧快疾如飞。
若是换了人,无论轻功有多好,跑到现在,也非得躺下来休息不可了。
“飘雪王”好像丝毫不累,马蹄轻盈而急促。
风越来越大。
风中的沙子越来越多。
傅雪痕知道,孤烟客栈越来越近了。
他看见风沙中一座草房。
他觉得很怪,他已经好久没有看到房子了,所以,虽是一间草房,他也觉得很亲切,很温暖。
他马上想到屋里可能住着一对夫妻,非常恩爱,互相爱怜。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想,也许是离家太长的缘故,也许沿途都是荒无人烟的山野的缘故,看到这间草房,就想到这是一个幸福的家。
傅雪痕放慢了速度。
他怕踏踏的马蹄惊扰了这户安详的人家。
傅雪痕不由得想到了小桃。那是他的妻子。温柔顺驯的妻子。
这时候,小桃一定在门口伫望他的归来。他知道她是爱他的,她只是从来没有用自己的方式表示过,她默默地忍受了他对她的冷漠和不公。
他对她的感情,起初是冲动的、草率的,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发现他对她有了特殊的感情。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爱。
但是一点可以肯定,他在心里默默地牵挂着她,关心着她,他无时不在希望她快乐、开心。
就像他知道小桃也希望他快乐与开心一样。
所以,他要为她做一个快乐开心的人。
事实上,傅雪痕已经是一个快乐的人。
他知道小桃也想他快乐开心,只是她的忧伤和悲哀,有时候,难以掩饰。
他不怪她,他只会深深地责怪自己。
小桃是一个好妻子,如果可以,小桃还是一个非常好的母亲。
只是,这也许是一个遥远而美丽的梦。
傅雪痕盯着草房,眼里浮现出小桃的容颜。
近了,近了。
风沙中的草房前,他果真看到了一张脸:美丽、温柔。
而又略带忧伤。
……怎么那么像小桃?
傅雪痕揉了揉眼睛,仔细看——
没错,是小桃!
惊愕,在心中绽开成激越。
瞬间的狂喜凝在脸上。
马也停住了——
四目相对……风沙在耳边吹……
傅雪痕下马。草房挡住了风沙。
屋里,一个低矮的火炕,还有一张桌子,两张椅子。
都是旧的。草房挡住了风沙,也挡住了光线。
屋里很暗。
小桃的脸却是清晰的,连那丝期待和忧伤,傅雪痕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什么也不必说,无需说。
可小桃还是说道:“我知道你会从这里经过的。”
傅雪痕道:“江湖上是不是已经传遍了!”
小桃道:“我已经在这里等了三天三夜了。”
傅雪痕语塞。
他无话可说。
三天三夜,对一个女人来说,是何等的煎熬。
“我等你,想叫你回家。”小桃低低道。
妻子叫丈夫回家,这本是很正常的,小桃却说得这么轻,好像不想让傅雪痕听到。
傅雪痕还是听到了。
“办完这件事,我就回家。”傅雪痕说得也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听到。
小桃也听到了。
她默默道:“好,你走吧,快去快回……”
她在这里等了三天三夜,就为了说这几句话?
傅雪痕有些不忍心了,他道:“小桃……”
小桃道:“快走吧,不然,天黑之前到不了孤烟客栈了。”
傅雪痕道:“不要紧的,我有快马。”
他的话还未说完,听得门外的“飘雪王”一声狂鸣,接着奔突而去!
傅雪痕大惊,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抢出门外,风沙之中,“飘雪王”已不见了踪影。
他回到屋里,情形又变了——
本来是他坐的那张椅子,这时已经坐着另一个人。
一个白衫人。
刚才空空的火炕上,也坐了四个人。四个灰衣人。
灰衣人的脸苍白,比纸还白。
白得吓人的脸上有两个黑洞:
原来他们是瞎子!
他们刚从坟墓里爬出来,身上还有一股难闻的气味。他们简直就像可怕的幽灵。
他们是从哪里来的?
轻轻一刀只看了他们一眼,目光便集中在小桃身上。
小桃还是坐在椅子上,还是在微笑,只是她的双脚和双手,已经被绑住了。
傅雪痕好像一点也不觉得惊讶,他淡淡道:“你们为什么要绑住小桃?”
白衫人坐在椅子上,不动,说道:
“幽冥帮想绑一个人的时候,往往就这么容易……”
傅雪痕听到“幽冥帮”三个字,不禁愣了一下,说道:“你是幽冥帮帮主红叶?”
白衫人人点点头,一指火炕上的四个瞎子,道:
“他们是幽冥帮最厉害的四大幽灵。”
傅雪痕不理,说道:“放了小桃。”
红叶道:“为什么要放了小桃?”
傅雪痕道:“因为她是我的妻子。”
红叶微微一笑,道:“只要你答应我们一件事……”
“什么事?”傅雪痕依旧淡淡道。
“跟小桃一起回家。”红叶道。
傅雪痕叹口气道:“这应该由小桃自己说的。”
红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踱了两步,笑道:“她已经这样对你说过了。”
傅雪痕道:“我也已经回答过了。”
红叶道:“她叫我们再问一遍。”
傅雪痕忽然道:“她给了你多少钱?”
红叶道:“你猜都猜不到。”
傅雪痕走到小桃跟前,望着她。
他看到了小桃满是期待的眼神。
他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小桃幽幽道:“我知道你会恨我的。”
她说着,竟抽泣起来。
这是小桃第一次面对傅雪痕哭泣。
尽管哭,对小桃来说,绝不是第一次,但傅雪痕却是第一次看到小桃如此真切地哭。
她哭得很伤心。哭得傅雪痕的心都碎了。
——这才是真实的小桃!
伤心的小桃!
傅雪痕望着她,满心的歉疚。
“如果你不答应,我们就一直把她绑在这里。”红叶道。
小桃还哭。
无声。
有泪。
“只要火炕不生火,一到半夜,这里冷得滴水结冰。”
红叶顿了顿,接道:“明天一早,小桃就会变成冰。”
傅雪痕知道,红叶不是在骗他。
这儿已是沙漠的腹地,白天还算温暖,一到半夜,温度骤降,人虽然不会变成冰,但会变成死人。
傅雪痕不语,现在临近黄昏,感觉比刚才冷多了。
红叶又道:“这里的炭已经用光了,再不离开这里,大家都会冻死。”
傅雪痕一惊:倘若真的没有炭火,人很难捱到明天太阳升起……
再看小桃,她竟然已经哭昏了过去。
傅雪痕久久地注视着她,她的脸神是那么的疲惫和那么的无助与爱怜,在这种脸神中间,隐藏着多少的期盼与欲望。
小桃的脸越来越模糊。天色已经晚了。
傅雪痕抬头,白衫人和四个灰衣人已经不见了。
风声渐紧,傅雪痕不觉打了个冷颤。
他猛然惊醒,趁着一点微弱的暗光,连忙到火炕边去翻找炭火,结果什么也找不到。
他心里顿时凉了半截,又到其他地方去找,还是一无所获。
傅雪痕颓然坐回椅子,想道:“难道今夜真的要冻死在这里?”
这时,天已完全黑了。温度下降得很快。小桃被冻醒了。
小桃睁开眼睛,只见一片漆黑,喃喃道:“冷,冷…”
傅雪痕忙伸出双手,放在她的膝上,将自身功力化作热量,一股暖流,缓缓注入小桃的体内。
小桃手脚被绑,挣扎道:“不,不要……”
傅雪痕道:“别动……”
小桃伤心道:“以你一个人的功力,维持两个人的体温,恐怕挨不到天明,都会冻死。”
天气越来越冷,傅雪痕只得以更多功力输进小桃的体内,她才不至于浑身发抖。
小桃哭道:“不要,雪痕,你让我死,我情愿死。”
话语痛心,傅雪痕更觉得以前对她的不公,他对不起她,是他令她痛不欲生?……
傅雪痕轻轻道:“小桃,对不起,这是一个永远的错……”
小桃痛道:“不,雪痕,没错,你没有错,是我害了你……”
风在黑暗中吹。
它把两个人散发的仅有的体温都带走了。
身上的热量越来越少,寒冷从四面挤压过来……傅雪痕一点也不觉得悲伤,一点也不绝望,他很安静,就像平时他快乐的样子,永远不忧伤。
小桃轻轻道:“跟我死在一起,你不后悔?”
“不,我一直以为,轻轻一刀,一定会死得很悲惨,想不到会如此平静结束一生。”傅雪痕道。
“你没有完成最后一件事,是不是很遗憾?”
“没有,人只要活着,就会有干不完的事。”
“一生都这样奔波,累不累?”
“累,可是我累得开心。”
“现在,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的一生杀了多少人。”
“多少?”
“忘了。”
“我有一件事不明白?”
“什么事?”
“江湖上人人都想目睹你的刀而不惜死在你的刀下,你的刀,究竟是怎样的?”
“我自己也不大清楚,也许是飘雪飞过的痕迹,也许是鸿爪在雪上的投影。”
“能不能让我看看?”
“不能。”
“因为我也不知道我的刀在哪里,只有在杀人的时候,它才会出现。”
小桃这时又一阵发抖。
傅雪痕道:“小桃,让我把你手脚上的绳索解开。”
小桃本来还算平静,一听说要解她的手脚,马上叫道:
“不,不要解,我情愿冻死。”
傅雪痕腾出一手,去解她绑在椅子上的脚,小桃声音阴冷,绝望道:
“如果你解开,我便咬舌自尽。”
傅雪痕一呆,缩回手,轻声道:“小桃,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你千里迢迢在这里等了三天三夜,都是为了我……”
小桃说道:“我们是夫妻,我要跟你在一起,不管你对我怎样。”
傅雪痕心中一酸,他第一次听小桃这样说。
他知道这才是小桃真正的自我,以前,她的快乐开心,她的笑容,都是装出来的。
她从没有对他说过一句留恋的话,她把一切都埋在心里。
可是傅雪痕有些奇怪,以小桃的个性,她无论如何不会说这些话的。
如果会说,她早就应该对他说了。
怎么偏偏在今天?
可这是真的,只听小桃接着道:
“我们是夫妻,雪痕,我们死在一起,你真的不后悔?”
傅雪痕道:“夫妻本应一起死,小桃,我们回家,好不好?”
小桃又一颤,说道:“回家?已经晚了,只要走出这间草房,就会冻死的。”
傅雪痕这时发现小桃说话有些机械,好像不是自己说的,好像受了别人的控制。
傅雪痕大吃一惊,寻思道:“据传幽冥帮有一种叫做‘移魂大法’的武功,这种武功练到最高境界时可以控制人的思想,小桃话语一反常态,是不是也受了控制?”
傅雪痕想得认真,手上不由自主地松了松,输到小桃体内的功力大减,小桃立时浑身打颤,哆嗦道:“冷,冷。”
傅雪痕一惊,连忙凝神静气,缓缓输送功力。
小桃道:“雪痕,能跟你在一起,我是天下最幸福的女人。”
傅雪痕不说话,他在静心思索,小桃究竟有没有受人控制。
只听小桃又道:“从今以后,江湖上再也没有轻轻一刀,也没有小桃客栈了。”傅雪痕还是不语。
小桃道:“雪痕,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在责怪我,是我连累了你死在这里。”
傅雪痕本想说:“没有,我怎么会责怪你,你为我吃了那么多的苦。”
可是,他却说道:“你为什么要我死在这里?”
小桃似乎觉得傅雪痕这样说很奇怪,沉默了良久,才说道:
“我们是夫妻,要死只能死在一起。”
傅雪痕有心要试一试小桃有没有失去原来的思想,说道:
“是夫妻,就一定要死在一起吗?”
小桃道:“当然要死在一起。”
“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夫妻。”
傅雪痕又问道:“是夫妻,就一定要死在一起吗?”
“当然要死在一起。”
“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夫妻。”小桃还是机械地答道。
傅雪痕恍然道:“原来小桃真是受人控制,只是控制她的人功力不深,还未能完全控制她的思想和行动。”
想毕,傅雪痕忽然大叫一声:“小桃。”
小桃吓了一跳,傅雪痕又叫道:“小桃,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说着移开双手。
只一会,小桃便吟道:“冷,冷……”
傅雪痕不理。
小桃叫道:“快,给我温暖,我冷……”
傅雪痕冷冷道:“如果我把功力输给你,只怕捱不到天明就被冻死。”
小桃喊道:“雪痕,我们是夫妻,要死也一块死,快,把功力输给我,我真的好冷。”
傅雪痕听得小桃说的悲伤,心中隐隐痛了起来,忍不住想伸出手去,可一想到小桃受幽冥帮控制,只得忍痛,待她冻昏过去再作打算。
这时,小桃求道:“我快要冻死了,快,雪痕,看在我是你妻子的分上,看在我从没埋怨你一句的分上,你就把功力输给我吧。”
傅雪痕狠狠心,依旧不理。
小桃骂道:“你这个没良心的人,你以为你自己有多了不起,你一年四季在外奔波,把我一个人丢在家里,长夜漫漫,独守空房的痛苦让我一人承担,你以为你是英雄,是了不起的大侠,却让你的妻子这样失望……”
小桃似乎丧失了理智,绝对不像是她说出的话。
傅雪痕也很痛苦,小桃失去理智所说的,也许才是最真实的,他忽然伸出手指,疾点小桃的穴道,小桃这时身上已经冰冷,手脚开始僵硬……傅雪痕大惊,忙将功力送入小桃的丹田。
黑夜,寒冷比死亡还可怕。
冷风如冰刀。
小桃缓缓又醒了过来,她说道:“不,不要,不要把功力输给我,这样,捱不到天明就会被冻死的。”
傅雪痕心中一暖,他知道小桃这时暂时摆脱了“移魂大法”的控制,傅雪痕说道:
“小桃,你仔细想想,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小桃喃喃道:“我不知道……这里是哪里?”
傅雪痕道:“这是座草房,在风中,风中有沙子,从这里可以通向孤烟客栈,孤烟客栈是到孤烟城的必经之路。”
小桃轻声道:“草房……风……沙子……孤烟客栈……”
傅雪痕鼓励道:“仔细想想,是谁把你带到这儿来的?”
小桃低语了一阵,烦躁道:“不知道,不知道。”
傅雪痕安慰道:“小桃,不要紧张,你在小桃客栈开店,来了些什么人,又对你说了些什么话?”
小桃渐渐平静下来,沉默了良久,“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说道:
“我该死,我该死,是我害了你。”
傅雪痕道:“不管你的事,小桃,你把事情说出来,我们可以一齐想办法。”
小桃这才说道:“那是七天前,这一天生意特别差,一天到晚一个客人也没有,就在我要关门的时候,来了一个人,他对我说:‘你想不想见轻轻一刀?’我说当然想。
“做梦都想。他说想见的话就跟他走,我不肯跟他走,他又说这是最后一面,错过这次机会,以后就再也见不着了。
“于是我就跟他到了一个地方……那是夜里,我看不清是什么地方,只觉得很黑、很窒息……”
“到了那里又怎样?”傅雪痕接着问道。
“到了那里,又有一个人对我说,轻轻一刀就要死了,问我想不想轻轻一刀死。
“我说不想,永远不想。那个人重重地叹了口气,告诉我说,如果我给他们一笔钱,他们就帮我救回轻轻一刀。我二话没说,答应将这么多年开店赚得的钱全部给他们……”小桃断断续续说道。
“有没有给他们?”傅雪痕急忙问。
小桃道:“我当时就告诉他全部银子的所在……”
顿了一下,又道:“接着,我就被装进了一个木箱里,一路颠簸,三天前才从木箱里出来。
“出来时也是黑夜,而且特别冷,手脚都有一种冻僵的感觉,现在春天将过,夏天将临,我想不出哪里还会这么冷?……当时我就冻得失去了知觉,醒来时看到了阳光。
“一个白衫人对我说,你在这里等,轻轻一刀会从这里经过,你叫他回家,你们是夫妻,妻子叫丈夫回家是合情合理的。
“再说,他要是不回家,只有死路一条……我知道我不应该叫你回家,可是,当我见到你的时候,好像有人在教我说话,我突然间变成了一个刚刚学话的小孩了……”
傅雪痕道:“是不是想说的话说不出来,不想说的话却说了?”
小桃抽泣道:“我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我想见见你,想不到却害了你。”
傅雪痕道:“我们是夫妻,同生共死,这是天经地义的,你不知道,能跟你死在一起,我心里有多高兴。”
小桃道:“你才三十岁,你不应该死的,还有许多事情需要你去做。你不能死,不该死!”
小桃一阵挣扎,叫道:“快把你的手拿开,快解开我的手脚,让我死,让我先死。”过了一会,小桃又说道:“雪痕,求求你,不要再把功力输给我,我知道,以你的功力,天再冷,你也可以捱到天明的。”
傅雪痕哪里理会。这时正是半夜,温度降到最低点,傅雪痕也感到了刺骨的寒冷。
小桃尽管接受了傅雪痕的大量热量,还是坚持不住,冻昏了过去。
傅雪痕绝望叫道:“小桃,小桃……”听不到回音。
傅雪痕关切至极,略一分神,内力难以集中到一处,顿时冷得直打颤。
傅雪痕赶紧集中精力,气归丹田。但是,他知道,若这样下去,捱不到天明,他们肯定会一齐冻死。
正在这时,一阵马蹄声,踏破黑暗和寒冷,撞门而入。
“飘雪王!”
傅雪痕一阵狂喜,“飘雪王”去而复回,在最危急的时刻出现。
“飘雪王”的嘴里,竟然叼着一根火种,这根火种马上就要熄灭,只剩下最后一点火星,倘若再被风一吹,便会立时灭掉。
“飘雪王”叼着火种走到轻轻一刀跟前。
轻轻一刀拿过火种,放在嘴边轻轻吹气。
不知是寒冷,还是激动的缘故,他的双手微微颤抖。
轻轻一刀小心地吹着,怕吹得重了,那点火星会被熄灭,而吹得太轻,又担心火星会忽然灭掉。
轻轻一刀只有轻、重、缓、急轮着吹。
慢慢的,微弱的火种渐渐变大、变亮。
首先映出他的嘴和他的鼻子,然后是他的眼睛,然后是他的整张脸。
然后是他的人。
然后是小桃。
然后是“飘雪王”。
最后,火种终于燃烧了起来。
在她的眼里,这根木棍比一万两黄金还要贵重!
因为这根木棍,救了小桃和他两条命!
风还在吹。
寒冷还在草房外徘徊。
小桃这时候已醒了,她的脸上还有泪痕。
“飘雪王”默默地站在一边,它的满身的白,耀眼而动人。
傅雪痕用手抚摸着飘雪王,眼睛注视着小桃。
他把屋里的桌子拆了,堆在地上燃烧。
暖意,终于包围了全身。
看见火堆,就像看见灿烂的阳光。
傅雪痕的笑容,比火光还要灿烂。
尽管这时候,绝对不是他开心的时候。
——他看见火炕上,又坐着四个人。
四个瞎子。
四个幽灵。
比死人还可怕的幽灵。
也许他太注意火堆,也许他对这四个幽灵根本不屑一顾,他们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傅雪痕一点也不知道。
但是有一点他知道,那就是他们现在出现,绝对不是一件好事。
他们一定是为他而来。
他们不一定能杀得了他,但他们一定为杀他而来。
果然,一个声音幽幽道:“半夜之后还未冻死,只有轻轻一刀。”
傅雪痕道:“你们不也还在说话?”
又一个阴阴的声音道:“我们本来不想说话,可我们实在忍不住了。”
傅雪痕道:“你们早就坐在这里了?”
幽灵道:“当我们以为你变成冰块的时候,就坐在这里等了,可是等到现在,你还没有死。”
“是不是很失望?”傅雪痕微笑道。
“不是失望,而是后悔。”一个幽灵冷冷道。
“后悔什么?”傅雪痕自己问,不等幽灵回答,又接着说道:
“是不是后悔在我吹火种的时候,没有出手?”
幽灵惊道:“你知道我们那时候已在这里了?”
傅雪痕微微道:“那是你们唯一的机会,可惜你们没有把握住。”
一个幽灵道:“你相不相信,我们可以把草房的屋顶掀掉?”
“不相信。”傅雪痕笑道:“我只相信你们宁肯把唯一的一条手臂留下,也不愿一齐冻死在这里。”
幽灵又大惊:“我们只有一条手臂,你也知道?”
傅雪痕道:“我还知道你们被砍去手臂的时候,一定很痛。”
幽灵闻言,苍白的脸更苍白,更阴森恐怖。
只听傅雪痕又说道:“你们有没有想过,唯一的手臂若再失去,你们会变成什么样?”
幽灵已经没有勇气再听傅雪痕说下去,他们从火炕上站起来,他们的手中,多了一柄短刀。
四柄短刀,一齐指向轻轻一刀。
刹那,轻轻一刀闻到一股腐臭味,就像生肉在火中烤焦的味道。
——这是幽冥帮的独门武功“幽冥腐尸功”光听名称,就可知道这种武功的阴毒与霸道!
轻轻一刀衣袖轻挥,罡气在他和小桃面前筑起一道钢铁屏障,腐臭味顿时消散。
幽灵脸色又变,四柄短刀如四个吃人的牙齿,白光闪动,射向轻轻一刀。
幽灵们刀身合一,身在空中,四柄刀已合而为一,速度之快,难以形容!
连轻轻一刀也觉得,幽灵们出刀之快,之准、之狠,简直不像瞎子!
轻轻一刀只一呆,四柄刀已经扎进了他的咽喉。
他看见瞎子的眼中,似乎也有目光闪动:
他们也想看一看,他们的刀是如何扎进轻轻一刀的咽喉的。
轻轻一刀的血,又是如何飞溅的……
火光中,血飞溅!
灿烂、鲜红、耀眼。
可是这血,不是轻轻一刀的血,而是幽灵的血!
幽灵们四柄刀,砍了自己四条手臂!
一人一条。
唯一的一条。
血,洒向火堆。
火堆,越来越旺了。
幽灵们一声怪叫,脚未着地,已倒纵而逃——留下短刀和断臂。
小桃脸上的泪痕不见了,她在微笑。
她一直注视轻轻一刀,她第一次看见轻轻一刀杀人——其实他并没有杀人,只砍了四条手臂而已。
小桃觉得,看轻轻一刀杀人,是一种享受。
轻轻一刀杀人的时候,那种从容的气度和非凡的自信,简直把她迷住了。
她这时候才知道,天下为什么有那么多的人愿意死在轻轻一刀的刀下。
小桃忽然想:要是自己也能死在轻轻一刀的刀下,那该多好!
尽管,她是轻轻一刀的妻子。
轻轻一刀就算自己死,也不会杀她。
小桃除了愿意死在轻轻一刀的刀下,别人要她死,她无论如何不会答应。
所以,当有人把刀架在她脖子上的时候,小桃的脸色吓得煞白。
刀架住她脖子的,是白衫人。
是红叶。
红叶好像是从地下冒出来的,他从地下冒出来,然后用刀架在小桃的脖子上。
傅雪痕默默地看着这一切,他本来可以阻止他把刀架在小桃的脖子上,可是他没有阻止。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脸上在笑,一副快乐的样子。
小桃是她的妻子,他难道一点都不关心?
红叶也懵了。他道:“这是你的妻子,你不关心她的死活。”
傅雪痕笑道:“你怎么知道我不关心?”
红叶道:“刚才,你有机会阻止,现在,只要我的手一动,她就会死。”
傅雪痕依然笑:“机会永远有,只是,你不会杀小桃。”
红叶叹了口气,道:“杀小桃,是不需我动手,可是,在我要杀人的时候,谁也无法阻止。”
红叶接着加重语气道:“我说的谁,是指任何人,包括轻轻一刀!”
傅雪痕道:“我不同,我要杀人的时候,谁都可以阻止,就是我的刀不能。”
傅雪痕说着顿了顿,笑道:“我的刀若要杀人,连我自己都无法阻止。”
红叶低头望着小桃,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对轻轻一刀说道:
“这么好的女人,天下只有一个。”
傅雪痕接道:“所以,我绝不会让你伤害她。”
红叶笑道:“你还能阻止?”
傅雪痕道:“不相信,你可以试一试。”
红叶不笑了,他的白色的脸上看不出丝毫表情变化。
只有火光在摇曳,跳跃。
良久,红叶说道:“我不想试,你呢?”
傅雪痕马上道:“我也不想。”
就这样,两个人默默注视着,地上的火堆渐渐暗下来,谁也没有动,谁也没有动手添上几根木柴。
还是红叶先开口:“如果你跟小桃回去,我们就可以结束了。”
傅雪痕道:“该结束的终将结束。”
红叶道:“洛一苗在骗你,你知不知道?”
傅雪痕道:“知道。”
“知道了还这样卖力?”
“可我等了五年?”
“洛家刀法真有这么重要?”
“当然。”傅雪痕道:“因为里面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什么秘密?”
“幽冥帮都不知道的秘密,恐怕天下就没有人知道了。”傅雪痕道。
红叶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傅雪痕笑着道:“我也不知道。”
红叶一呆,接着笑道:“我这个幽冥帮帮主,应该叫你当才对。”
傅雪痕道:“我不会当幽冥帮帮主,你也不是。”
“哦?”红叶道:“那我是什么?”
傅雪痕淡淡道:“你什么也不是,你是死人。”
红叶变色道:“你要杀我?”
傅雪痕道:“我不杀你,你的主人也不会放过你的。”
“谁是我主人?”
“孤烟城主。”
“主”字未落,一片柔和的闪光,从傅雪痕的身上,射到红叶的身上。红叶连脸神都没有变一下,就倒在地上了。
红叶死了。只有死人才会倒在地上。
架在小桃脖子上的刀,也掉在地上。
小桃很满足,她终于看到了轻轻一刀的刀。
可是,她说不出来,这究竟是怎样一把刀?
像光影,又像月色。
她又怀疑轻轻一刀是不是用刀在杀人!
因为她从没有看到过这种杀人武器,这种刀……
可他确实杀了红叶。
地上火堆,火势已经很弱,再不添上几根火柴,一定会灭掉。
傅雪痕没有去添柴,而是将绑住小桃手脚的绳子解开。
小桃静静地坐着,她已恢复了原来的她。
红叶死了,她不再受“移魂大法”的控制。
小桃开心地笑了起来,她看见从门外照进来的一丝亮光。
天明了。
现在,小桃唯一所想的,便是从今以后,她可以永远跟轻轻一刀在一起。
她再也离不开轻轻一刀了。
她再也无法离开。
她要永远跟他在一起。她是那么爱他,她从没表示过她的爱,她默默忍受分离的痛苦,她知道,她无法抗拒他的每一句话,如果他要她先回家,她只能先回家。
她知道,他的决定从来都不会改变,她还知道,他抬头的第一句话一定是叫她先回去……只要他的话一出口,她跟他永远在一起的愿望只能化为泡影。
因此,她要在他抬头之前,让愿望成真。
傅雪痕这时解开小桃的双脚,又开始解她的手。
小桃的目光柔和。
他的眼中有一种难言的欲望。
蓦地,小桃的温柔转为杀气,脸色变了。
不知何时,她的手中多了一把短剑,剑锋一剜,自长长的衣袖中,如云拨皓月,直刺傅雪痕。
傅雪痕惊起,急翻身,腾起,堪堪避过!
口中叫道:“小桃!”
青光翻转,小桃见愿望已碎,悲绝之际,腕一侧,青锋已入腹。
血,从剑柄,到地上。
再流进火堆里。
小桃仆地,火熄灭。
天已大亮。
傅雪痕抱住小桃,泪涌流。
这是傅雪痕第一次面对小桃流泪。
小桃再也无法接受分离的事实,她要与他永远在一起,她指的永远是真正的“永远”!
什么是真正的永远?
只有死。傅雪痕也哽咽道:“小桃,我以为我们可以不再分离,可以一齐走天下了。”
如果小桃听见,她一定会后悔的。
现在,她连后悔的机会也没有了。
傅雪痕不肯放下小桃……
天明,“飘雪王”嘶鸣了一声。
风依旧很大,风中依旧夹着沙子,傅雪痕上马,迎着风沙。
踏踏而去。
一排杨树。
像卫士,伫立路两边。这是北方极多见,生命力极强的树。
经年累月被风沙吹打,它们依然可以生机勃勃地生长。
两边的山都变成了光秃秃的荒山,没有一点植物,只有杨树是绿色的。
如果没有这排杨树,行人一定会迷路,一定找不到路尽头的孤烟客栈。
沿着杨树一直走,就会走到孤烟客栈。
到了孤烟客栈之后,再打听到满星泉的路,一天前,江湖传言,背刀客的死亡令将在满星泉出现,尽管满星泉是一个死人成堆的地方,但江湖高手,还是会纷纷前往的。
死亡令的诱惑实在太大了。
死亡令重现江湖只剩最后两天了。
这两天,满星泉将变成最热闹的地方。
傅雪痕并不是个喜欢凑热闹的人,但他却要得到死亡令。
他要让背刀客杀他,他要问问他,他为什么要杀洛甫和洛夫人,他把洛甫的孩子弄到哪里去了……
傅雪痕是一个快乐的人,可是一想到这些,他就无法快乐,因为这么多天了,他没有找到洛一苗的孩子,连寡妇的一点踪影也找不到。
甚至,在江湖上已经沸沸扬扬的死亡令,也不知道究竟在谁的手上。
就像一团迷雾,他不知道如何下手。
越是这样,他越想弄清楚,“只见刀,不见人”——江湖上最神秘的背刀客,他很想一见,不管是不是他杀了洛甫和洛夫人,抢走了洛一苗的孩子,不管他怀着怎样的阴谋,他都想见一见他,能做到这样,一定是个了不起的人。
背刀客,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一边行,一边想。
风越来越大,沙子越来越多,他不得不放慢速度,风沙打在脸上,隐隐生痛。
傅雪痕有些睁不开眼睛,只好用手遮挡。
一路上,他遇到好些人,有徒步的,也有骑马的。
“飘雪王”虽然跑得很慢了,但它还是一一超过了他们。
傅雪痕知道,这些人一定是到满星泉去看热闹的,从他们的身手看他们都是江湖上一等一的好手,别看他们走得这么慢,他们一旦要快,可以快得让人无法相信。
傅雪痕奔走了一盏茶的工夫,路上没有再遇到一个人,看来,前边不会有人了,比他更早出发的人,都已落在他身后了……傅雪痕这样想。
忽然,他发现前面好像还有两匹马在奔跑。
前面两匹马的速度很快,这样奔了一程,相距还是那么段距离。
傅雪痕好奇心大盛,一夹马肚,飘雪王会意,四蹄狂奔,耳边风声呼啸,前面的马知道后边有人在追,也加快了速度,一时间,风沙弥漫。
还是“飘雪王”稍快。
傅雪痕不久就看清了,前面两匹马,一灰一白,马上一男一女,在风中疾奔。
“他们的马没我的快,却还在我的前面,他们一定是天不亮就上路了。”
傅雪痕在马上想:“他们难道有什么紧急的事情,奔走得这么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