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好像看见马上的女子回头来看,而且,那女子美丽的面容他也看清了。
傅雪痕一呆,想道:“如此漂亮的女子,怎么也冒这种风险?”
他自己也觉得奇怪,为什么会有这种念头:难道漂亮的女子就只能是温室里的花吗?
这样想着,哑然失笑。
马儿也不觉慢了下来。
另一匹灰马上,骑着一个穿着白衫的人,他也回头看了几眼。
傅雪痕刚刚落下一点点,就看见前面路上两个红点。
风沙弥漫的荒漠,两上红点红得很耀眼。
近了,才看清是两个穿着红衣服的人。
黄的天,黄的沙,黄的皮肤。
连杨树的绿意也被无边的黄淹没了。
唯有红,无法淹没。
虽然只是小小的两点红,却反而把无边无际的苍茫遮盖了。
天地间好像只有两点红。
只有两个穿红衣的人。
红衣人的手上,各有两把刀。
如果马从这里经过,他们的刀只要轻轻一挥,就可以砍断马腿。
所以,当前面的马意识到这两个人的杀气时,倏然止住,把马上的一男一女吓了一跳。
只一会,“飘雪王”也停住,停在白马和灰马的后面。
马上的少女怒道:“为什么要拦住去路?”
红衣人是两个老者,他们的头上用红布缠着。
他们的脸像树皮,但他们的眼睛,却仿佛鹰隼,犀利无比。
如果人的目光可以杀人,他们的一定也能。
红衣人没有回答,却狠狠地盯着说话的少女。
他们的目光中,有一股令人胆寒的杀气。
少女的白马不禁后退了一步。
白衫人道:“公主勿怕。”
少女对白衫人道:“你看他们究竟是什么人?”
白衫人眉头微皱,沉思不语。
“我们是送你们上路的人。”
红衣人说话冷漠。
少女道:“我们已经在路上,何必要你们送!”
红衣人这时桀桀怪笑起来,笑声,令人毛骨悚然。
笑毕,红衣人道:“我们要送你们上另一条路。”
“西天。”
少女似乎没有听懂红衣人的话,惊疑道:“我们要去孤烟客栈,并不去西天。”
傅雪痕都觉得这个少女实在太天真,她一点都不知道自己将要大祸临头了。
果然,红衣人一阵怪笑后,森然道:“你们不想去西天,入地狱也一样。
少女似乎大惊,满面狐疑。
这时,白衫人喝道:“你们到底是谁?在这里装疯卖傻!”
红衣人对望了一眼,冷冷道:“难道你没有耳朵,听不见了?”
白衫人怒道:“大胆,竟敢对公主无礼!”
红衣人怪笑不止,说道:“她是你的公主,你对她有礼就够了。”
白衫人显然怒极,双足一蹬,身躯如电,忽地飘向两个红衣人。
十指如钩,疾点红衣人全身要穴。
意外的一击。
快、凶狠。
红衣人一愣,身子微动,还是躲开了白衫人的一击。
白衫人一击不中,身形飘飘,没有停顿地,又飘回马背上。
红衣人惊讶。白衫人更惊讶。
一交手,彼此已知底细。
红衣人惊讶于对方的突然偷袭。
白衫人惊讶于对方的应变能力。
傅雪痕在马上看得清清楚楚,三个人在瞬间各接一招,功力都在仲伯之间,若是红衣人联手,则白衫人不是对手,只是,两个红衣人的年龄都在六十岁以上,而这个白衫人看样子只有二十几岁,这样一比,显然是白衫人更胜一筹了。
红衣人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因此,双方接了一招之后,他们心里暗暗吃惊。
如果他们开始对这两个年轻人存有轻视的话,那么现在,他们绝对没半分大意。
两个红衣人这时身形又变,四把刀在空中摆出一个阵势,严阵以待,以防白衫人再度袭击。
过了一会,谁也没动。
红衣人阴冷道:“把洛家年谱交出来。”
白衫人一惊,寻思道:“自从我跟公主出山以后,没向别人透露洛家年谱半句,他们怎么会知道的。”
原来,这个白衫人是诸葛成龙,那个少女当然是洛阳公主了。
诸葛成龙忽然想起,在此之前,有一个叫口香糖的女人曾看过他的洛家年谱,还知道若能发现花园秘密,便可得到天下无敌的洛家刀法。
诸葛成龙恍然大悟,心道:一定是口香糖告诉他们的。
想到这里,诸葛成龙冷冷一笑,说道:“洛家年谱交给你们有什么用?”
红衣人道:“既然你解不开秘密,就应该把它交给我们。”
诸葛成龙冷笑道:“今天解不开,明天解,今年解不开,明年解,总有一天会解开的。”
红衣人冷冷道:“你以为你还有机会吗?”
诸葛成龙道:“只要活着,机会永远有。”
红衣人又冷冷道:“到满星泉的人,没有人可以活着离开。”
诸葛成龙道:“那是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说着沉默。
只有风声。只有沙子的飞扬声。
风沙弥漫。红衣人的话语清晰:“那你就不要陪你的公主到满星泉去了。”
两个红点一闪,四柄刀,旋起一股巨大的罡风,翻卷着沙子,袭向诸葛成龙和洛阳公主!
傅雪痕在后面大叫道:“小心地下!”
喊声未毕,两匹马同时发出一声嘶鸣,又同时纵起!——红衣人果然使了一招,“卷地刀”,幸好两匹马极富灵性,也懂得辨别凶险,这才免了四腿齐断的命运。
饶是如此,白马的前脚和灰马的后腿还是被红衣人的刀锋扫中!
血,滴落沙地。
瞬间的鲜红,刹那又被尘沙覆盖。
急退之后,站定。
站定,洛阳公主已惊出冷汗。
她看到白雪犁腿上的伤和血,心疼不已。
她不为自己的性命担忧,却为马儿着急。
红衣人一招既出,后招绵绵不绝。
杀气,比风沙更重更浓!
傅雪痕也退。他还不想插手。
他知道红衣人八招之内难以得手。
他知道红衣人一时难以得手,却不知道这个少女是什么身手。
他要看个清楚,看少女如何出手,所以,傅雪痕也随之急退。
红衣人因为心有惊惧,他们也不知道少女究竟如何厉害,出招抢攻之时,往往不敢拼尽全力。
因此,三招之后,洛阳公主和诸葛成龙还是稳稳地坐在马上。
这时,马已经不再流血。
红衣人这时已经看出来,少女只是凭借胯下坐骑闪躲,并非深不可测。
两个人相视一笑,四柄刀,忽然抛向空中。
洛阳公主和诸葛成龙猜不透红衣人意欲何为,各自一呆。
只见四柄刀在空中叠在一起,飘飘忽忽,好像在选择击向洛阳公主还是击向诸葛成龙。
诸葛成龙大惊,他虽然功力不浅,而且点穴手法出神入化,可是遇到这种情况,就不知道怎么办了。
他刚想一掌击落叠刀,陡见那刀又一分为四,分击两个人,两匹马!
诸葛成龙双掌齐出,不等刀下落,身躯腾空,如大鹏展翅,十指变幻,竟将四柄刀悉数弹飞!
诸葛成龙腾空、翻身、弹刀,一气呵成,快疾无比。
可是他快,红衣人更快。
诸葛成龙腾空,红衣人手中又多了四柄刀,待他在空中一翻,红衣人的刀已卷起漫天沙土,击向洛阳公主。
他在弹刀的时候,听到了洛阳公主的惊呼。
诸葛成龙没有想到,傅雪痕也没有想到,红衣人的袖中竟还有藏刀!
眼看解救已是不及,眼看洛阳公主就要被四柄刀截成四块。
傅雪痕眼神一变,旋即又恢复如初。
因为他知道少女的身躯不会被截成四块,因为有人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了她。
救她的,同样是一个年轻人。
年轻人的身后,跟着四位武士。
傅雪痕几乎没有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他只看见他从身边的一个武士身上抽出朴刀,那么随随便便的一挡,两个红衣人,惊叫一声,转眼逃得无影无踪。
而此时,诸葛成龙刚好弹飞空中的四柄刀,落回马背。
洛阳公主的脸色由惊变喜,又由喜转惊,叫道:“徐金韩!”
救洛阳公主的,是洛阳王兵马统领徐金韩。
徐金韩满脸疲倦,满身风尘,他痴望着洛阳公主,还是那句话:
“公主,王爷叫你回家。”
洛阳公主不语。
徐金韩又道:“公主,上次一别,在下回府后被王爷教训了一顿,随后就出来寻找公主,直到今天才找到。”
顿了顿,接道:“公主,幸好来得及时,不然的话真的无法见王爷了……”
忽然,徐金韩问道:“春夏秋冬呢?”
洛阳公主一怔,忧伤道:“说来话长,以后再慢慢告诉你吧。”
“好,那么走吧。”
徐金韩刚说完,他身后的四名武士马上踏出三步,拦在洛阳公主的马头前面。
洛阳公主道:“你要我现在就回去?”
徐金韩道:“是的,公主。”接着又道:“王爷一定等得很伤心了。”
洛阳公主沉思了片刻,忽然道:“不,我不回去!”
徐金韩缓缓道:“公主,还是跟在下一起回洛阳吧,满星泉,去不得。”
洛阳公主想策马,前面四个武士将道路封死。
洛阳公主叫道:“日月星辰,让开!”
武士不动,脸上没有表情,腰上沉重的朴刀,在风中晃荡。
洛阳公主转身向着徐金韩,厉声道:“徐统领,快叫日月星辰让开,待我从满星泉回来,我自会回家向我爹交代。”
徐金韩一直注视着洛阳公主,他几乎没有看到洛阳公主身旁的白衣人。
这时,诸葛成龙问道:“公主,他们是些什么人?”
洛阳公主道:“他们是来叫我回家的。”
“那你想不想回去?”诸葛成龙道。
洛阳公主摇摇头。
诸葛成龙转身,手指着马前的四个武士,喝道:“快快闪开,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四武士纹丝不动,好像根本没有听到有人对他们说话。
诸葛成龙大怒,身形疾闪,扑向四个武士。
他的手指在空中变幻出无数形状,分击四人全身八大死穴。
洛阳公主知道日月星辰的厉害,大叫一声:“不要!”
诸葛成龙身形飘忽,已经一击回马了。
他一脸凝重。
他想不到这四个武士的武功竟然也如此厉害,他们的朴刀刚抽出一半,他就感到一股强大的杀气,这杀气差点令他窒息!
他不得不飘回马背,心中一阵悲伤,他一直以为自己的轻功和独门点穴法高人一筹,想不到今日竟接连二阵,不仅没占到丝毫便宜,还差点伤在对方手下。
其实,诸葛成龙本来不懂武功招式,他只是凭借着一身内力,以自己的想象,该如何进攻,如何出招,这跟深懂武功的人相比,自然相形见绌,难免手慌脚乱。
如果是别人攻击,他闪避,又是另一回事,他可以做到从从容容,万无一失。
四武士见诸葛成龙一击而退,虽然未曾出手,但对诸葛成龙的内力,也是大惑不解。
在他们眼里,诸葛成龙仅二十几岁,他们四人联手一击,对方纵算不死,也得受点伤,想不到他竟能全身而退,而且退得如此从容。
徐金韩也不信地望着诸葛成龙。
洛阳公主道:“他叫诸葛成龙,一路上多亏有他。”
徐金韩抱拳道:“多谢壮士照顾公主。”
诸葛成龙淡淡道:“公主肯接受我一路同行,已是我的福分。”
说着,望了望公主,又望着徐金韩,道:“公主不想回去,你何必要强求?”
徐金韩道:“这位壮士不知,王爷已吩咐在下,不找回公主,就不要回洛阳见他。”
诸葛成龙依旧淡淡道:“那你就当没找到公主,不就行了。”
徐金韩并不动怒,道:“可我已经找到了。”
诸葛成龙道:“你不会撒谎?”
徐金韩道:“不会。”
诸葛成龙叹了口气,道:“可是,公主没有见到轻轻一刀,是绝对不会回去的。”
傅雪痕听到白衫人提到自己,便仔细听。
只听徐金韩说道:“公主,听说背刀客将在满星泉出现。你为何还要去满星泉?”
洛阳公主笑道:“因为背刀客的死亡令也将在满星泉出现。”
徐金韩惊道:“公主想得到背刀客的死亡令?”
洛阳公主点点头。徐金韩大惊失色,问道:
“难道公主不知道,得死亡令者自己得死吗?”
“知道。”洛阳公主道:“可是我也知道,背刀客要为得死亡令者办一件事。”
“人都死了,为你办十件事又有何用!”徐金韩急道。
洛阳公主笑道:“如果我得到死亡令,我一定要背刀客为我办完事后再杀我。”
徐金韩惊叫道:“公主万万不可!如此一来,在下也只有陪公主一死了。”
洛阳公主道:“徐统领别着急,江湖上所有高手都争抢死亡令,你看凭我这点武功,可以抢得到吗?”
徐金韩略一沉思,好像想到了什么,他问道:“公主想叫背刀客办一件什么事?”
“要是我得到死亡令,我就让背刀客为我找到轻轻一刀,而且让他承认我是他的朋友。”洛阳公主微笑道。
诸葛成龙见洛阳公主始终挂念轻轻一刀,心头不禁一沉。
徐金韩也是同样的心情,他道:“公主,尽管王爷经常提起天下英雄非轻轻一刀莫属,可是王爷也没见过轻轻一刀,谁知道轻轻一刀是不是徒有虚名……”
傅雪痕听到这里,奇怪道:“洛阳王怎么会说天下英雄非我莫属?”
只听洛阳公主道:“爹说的话一定不会错,我一定要见到轻轻一刀,我这一生一定要交真正的英雄做朋友。”
徐金韩道:“公主,一切都是缘,如果轻轻一刀跟你有缘,就算你不出王府,你们也许也会认识,若是无缘,就算你找遍天下,擦肩而过也不会相识。”
傅雪痕看了看洛阳公主,只见她在马上的身材,匀称而飘逸,他虽然看不见她的脸,但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使他怦然心动。
这时,洛阳公主有些怒了,只听她道:“徐金韩,你到底叫不叫日月星辰让开?”
日月星辰便是拦在马前的四个武士,也是洛阳王府里最厉害的武士。
徐金韩无奈道:“公主真的不愿意回去?”
洛阳公主怒道“你让我说几遍才会罢休?”
接着嚷道:“不回去,不回去……不回去!”
徐金韩道:“那么好吧,我们也陪公主一起去。”
“去哪里?”
“满星泉。”
徐金韩说着一招手,四个武士立时让过一边,有马奔近,徐金韩和四武士翻身上马,七个人,七匹马,扬尘而去。
傅雪痕在后面想道:“她怎么非要见我呢?”
一夹马肚,“飘雪王”散开四蹄,不一会,便超过了前面的七匹马。
孤烟客栈在沙漠里,虽然不是在沙漠将最深处,但这里已是四面苍茫,丝毫没有平原的气息了。
风更大,风卷黄沙。
要不是狂风曾在这里盘旋,将四周的沙丘高高堆起,那么,就不可能有这块不大不小的凹地。
这是狂风的杰作。狂风在这里造出一块凹地后,就奔突到别的地方去了。
而这块凹地,后来被发现,在这里可以躲避风沙的袭击,再后来,有人在这里造了一间客栈,这就是当今武林很有名的孤烟客栈。
造客栈的人也许想不到,在这荒无人烟的沙漠地带,竟然会有越来越多的探险者。
他们在这里稍作停留,然后再往沙漠深处探险。
他们明明知道自己也许会被沙漠淹没,会被寒沙冻死,但他们从不退却,以勇敢者的姿态,勇往直前,去寻找险境、奇迹,去寻找沙漠中的绿地。
从孤烟客栈出发的人,绝没有生还者,都是有去无回。
可冒险者越来越多,后来竟真的有人从沙漠中回来,他们带来了惊人的消息:
沙漠中有一座神秘的城堡,这座城堡就是孤烟城。
消息在江湖中传开,武林高手纷纷前往,意欲探究其中的秘密。
孤烟客栈因此生意越来越好,从开始的一间小客栈,到现在已经是十几间房屋了。
高手们在这里喝足水,填饱肚子,迫不及待就上路了,他们以为自己身怀绝技,一点点风沙和寒冷无法奈何自己……结果总是有去无回。
他们是怎么死的?
后来终于发现,从孤烟客栈到孤烟城的行程刚好需要一天,如果晚一点出发,黄昏之前就赶不到孤烟城,而赶不到孤烟城就意味着只有死。
这个发现对江湖高手们来说很重要,他们可以等到第二天清早再出发,这样一来,孤烟客栈却大赚其钱,因为,每一个想去孤烟城探奇的人,不光在这里喝喝水,填填肚子,而且必须在这里住上一夜。
许多年以前,狂风在这里肆虐的时候,它根本想不到,这块凹地竟然会变成这么有名的地方。
由于孤烟客栈太有名,因此,江湖上人人只知道有孤烟客栈,而不知道客栈的老板叫什么名字。
其实,对客栈的老板来说,只要有钱赚就行了,自己叫什么名字根本不重要。
每天看着大把大把的银子收进腰包,是当老板最高兴的事情。
人一高兴,就会笑。
而且一定笑得非常迷人。
可是孤烟客栈的老板不同,他看着大把的银子进账,不仅没有一点笑意,而是一张苦脸,好像整天有数不清的苦恼缠着他,他不是“他”,他是“她”,她当然是指女人。
孤烟客栈的老板是个女人。
对许多人来说,最重要的是钱。
可是对女人来说,最重要的是有一个体贴的丈夫。
她没有,她的丈夫许多年前就离开她了。
这么大一家客栈,就她一个人操持,光是客栈一天的鲜菜、鲜肉以及所需的一切,就得十匹马不停地来回运送。
她虽然苦着脸,但每时每刻都得思考,到客栈来的每一位客人,她都要了如指掌。
能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
尤其是对她,一个七十岁的女人来说。
跟其他人一样,七十岁的女人已经是老太婆了。
七十岁的老太婆,不知什么时候会死掉。
而她,也毫不例外是一个怕死的老太婆。
她知道自己的弱点,她有时会莫名其妙地晕倒,所以,她身边随时都跟着两个人,以便在她晕倒的时候扶她一把。
跟着她的两个人,一个叫李宛,一个叫心香。
李宛和心香是两个本分而听话的女孩。
孤烟客栈十几间房子,散落在这片不大不小的凹地里。
风在空中呼啸,凹地里却十分平静,跟外面仿佛是两个世界。
一个是狂燥的、风沙肆虐的世界。
一个是安静、酒香飘溢的天地。
每天,她都要到十几间房屋里转一圈。
心香经常这样说:“老太太,你不必这样操心的,有小超子照料着,你尽可放心了。”
心香所说的小超子叫超思,是她的干儿子。
超思今年四十一岁,可她们都叫他小超子。
连心香也这么叫他,尽管他的年纪比她大了近一倍。
李宛却不这样认为,每每这时,李宛总会说:
“老太太,超思太不像话了,他整天只知道睡觉,像一头猪。”
李宛说她的干儿子像一头猪,她一点都不生气。
因为她知道,超思确实是一头猪,他睡觉的时候,客栈里每个人都能听到他的鼾声。幸好超思都是白天睡觉,所以对客人的影响不是太大。
有节奏的鼾声这时候又传来了,在凹地里回响,散也散不出去。
李宛道:“老太太,要不要我去打他一棍?”
她苦着脸,下不了决心,问心香道:“心香,你说要不要打他一棍?”
心香道:“算了吧,老太太,昨天晚上,小超子又是杀鸡,又是宰羊,又是卤牛肉,一夜未睡,够辛苦的了。”
她于是道:“李宛,算了,不要打他了。”
李宛好像还不心甘,又道:“老太太,超思最近卤的牛肉越来越咸,杀的鸡也越来越不干净了,不打他,他是不会知道改的。”
她于是又问心香:“真有这回事?”
心香道:“没有。”
她转而对李宛:“你在撒谎?”
李宛道:“你看我像不像撒谎的人?”
她道:“不像。”她接着对心香道:“那么是你在撒谎?”
心香也道:“我像撒谎的人?”
她摇摇头,道:“不像。”
她愁眉苦脸,始终没有笑一下。
超思确实是一头猪。
他睡觉的时候,就是天崩地陷,也不会醒来。
他可以在半分钟之内睡去,而且马上发出如雷鸣般的鼾声。
他的手下有三七二十一个伙计。
他知道,二十一个伙计并非个个都对他忠心,他们都在暗暗地讨老太婆的欢心,他们谁都想成为她的干儿子而取代他的位置。
他还知道他们都想杀了他,他们只是害怕他不敢杀他而已。
超思对别人没有信心,但是对马俊和皇甫明却绝对有信心。
他们俩人是绝对忠于他的。
他就是想割他们的头当凳子坐,他们也不会说半个不字。
超思并不是一开始就是老太婆的干儿子的,他在孤烟客栈兢兢业业干了二十年,她才看中他的。
能够做老太太的干儿子,就等于孤烟客栈的半个主人。
超思如果真的是猪,他无论如何不能成为孤烟客栈的半个主人。
在二十一个伙计面前,只要是他说的话,他们没有一个人敢不听。
超思有一个人人都知道的特点:
那就是他无论鼾声打得多响,睡得多深,他的眼睛总是睁着。
有人说,超思没睡,他在装睡。
也有人说,开着眼睛睡觉的人,肯定活不长。
究竟是装睡还是真睡,谁也没试过。有一点是真的,那就是超思现在还好好活着。
现在是清早。
昨晚干了一夜,超思很累。
由于江湖上传言背刀客的死亡令将在离孤烟客栈不远的满星泉出现,这几天,到这里来的江湖高手猛增。
因此,所需的牛肉、鸡鸭的数量也猛增。
因此,超思也就特别累。
超思无论多累,那些杀鸡宰羊卤牛肉之类的活,他仍旧一个人做。
超思睡觉很少做梦,现在却梦见了两个人。
这两个人的身材和面容,很想对他忠心不二的马俊和皇甫明。
马俊和皇甫明似乎在小声商量着什么,声音很轻,但超思还是听到了。
马俊道:“皇甫兄,他也许是在装睡。”
皇甫明说:“你放心,他已经睡得像一头死猪。”
马俊说:“那么,动手吧。”
皇甫明说:“你先动手。”
马俊道:“我不敢,还是你先动手。”
皇甫明说:“早就商量好的,一齐上。”
马俊点点头,从背后抽出一把刀,皇甫明也抽一把刀,明晃晃的,好像是杀猪的三角刀。
难道他们要杀猪?
超思心想。
只见马俊和皇甫明握着刀。却仍是迟疑着,不敢下手。
超思见他们胆小,忍不住叫道:“孬种,胆小鬼!”
马俊和皇甫明一惊,吓着手中的刀掉在地上。
超思寻思道:“马俊和皇甫明是我最器重的两个伙计,怎么如此不成器?”
正想着,迷迷糊糊间,又见马俊和皇甫明从地上捡起三角刀,神色慌张。
马俊说:“黄甫兄,我怕,我不敢杀了。”
皇甫明说:“无毒不丈夫,机会也许只有这一次。”
马俊说:“万一他是假睡,岂不糟糕?”
皇甫明说:“要是他醒着,见我们要杀他,他会放过我们吗?”
超思在睡梦中又想道:“原来他们不是在杀猪,那他们要杀谁呢?”
正在这时,只听皇甫明说道:“超思,明年的今日,便是你的忌日。”接着,只见刀光一闪!
超思大惊,顿时醒了——
两柄刀,已到了他的咽喉!
这时,孤烟客栈已经来了许多人。
十几间房子,有几间已坐满了人。
他们风尘仆仆赶到这里,抖落身上的沙子,第一件事情便是要一壶酒,一盘牛肉,或者一只鸡。
对于在风沙之中走得疲惫不堪的人们来说,飘满酒香的孤烟客栈就像是天堂。
许多房子围成一圈,仿佛一座很大的四合院。
伙计们开始忙。
二十一个伙计中,罗中和童白眉是年纪最大的两个。
罗中五十五岁。
童白眉六十岁。
据说他们两个是同乡,又是同门师弟,他们本来也是到沙漠中探险,不知怎么,后来就留在孤烟客栈当伙计了。
他们负责招待西边第五间的客人。
一大早,罗中就对童白眉说:
“师兄,起床时我的右眼皮直跳,不知是什么缘故?”
童白眉也道:“我的眼皮也直跳,看来是有喜事到了。”
罗中道:“这么一大把年纪,还会有什么喜事?”
童白眉道:“那可就说不定,年纪大就一定倒霉吗?”
罗中道:“不要说倒霉,能平平安安不出事就算好了。”
童白眉道:“平安便是喜,你没听说过?”
两个人正在说,门口有人叫道:“伙计!”
进来七个人。
三男四女。
罗中马上迎上去,将马牵过一边。
童白眉笑道:“客官请坐。”
一人道:“我们已经跑得很累了,不坐还行?”
童白眉:“客官不是骑马的?”
那人怒道:“你有没有眼睛,我们七个人,只四匹马,当然有三个人跟着跑了!”
童白眉好像还是不解,道:“有四匹马,为什么要你跑路?”
那人被他一问,更怒:“屁话!再说我杀了你!”
那人说着转身,对另一人叫道:“狗娘养的,你听他说的什么话?”
另一人笑道:“有屁话听已经不错了,要是现在还在风沙中奔跑,耳边只有冷风的呼啸,那才惨呢。”
这个人笑起来两眼眯成一条缝,白白胖胖的脸,好像正在回忆一件喜悦无比的事情。
这时,另一个痴痴呆呆的人道:“如果你们不累,就一直站到明天好了。”
一看他们的样子,就知道这三个是江湖三剑:怒剑、笑剑和呆剑。
那另外四个人定是春夏秋冬了。
他们围成一桌,怒剑叫道:“快拿酒来。”
罗中这时已系好马,温了一壶酒上来。
笑剑笑道:“一闻到酒香,我的肚肠都要伸手来抓了。”
怒剑道:“抓来试试,我非把你的肠子割断,拿去喂狗。”
怒剑说着竟然真的一剑直直地刺过去,又快又狠。
这一剑要是刺中,不要说肠子,笑剑的身躯也要刺穿!
可是笑剑竟然不闪不避。怒剑一呆,长见眼看要刺破笑剑的腹部,倏然止住,骂道:“狗娘养的,你搞什么花样?”
笑剑道:“这么香的酒,我实在动不了了。”
说着,拿起酒壶就塞进嘴里。
七个人,六个人看着笑剑喝酒。
童白眉端上牛肉的时候,一壶酒已经被他喝光了。
傅雪痕在马上,不由想起了马丝。
风沙弥漫。
马丝的面容渐渐浮现。
他想起马丝对他说的一句话:“轻轻一刀的弱点是太重感情,太讲正气了,所以才没有朋友,才不敢有朋友。”
那是在洛阳城中,在酒楼里,他想起第一眼看见马丝的情形,那时,他简直像一个无赖。
可是,傅雪痕知道,马丝并不是无赖,他是一个很聪明的年轻人。
他的样子也长得不错,傅雪痕一直认为,马丝长得太秀气了。
身为男人,并不需要太多的秀气。
这样,只能自己吃亏。
因为秀气的人,别人总以为你好欺负,尽管,最后还是欺负你的人倒了霉,但烦恼总是多一些。
傅雪痕在马上不由笑了笑。
风沙席卷,有时遮了他的眼睛。
他知道,满星泉不是一个可以随便来去的地方,在那里,死去的人像天上的星星一样多。
可是他不得不去,既使他的骨头将在满星泉腐烂,既使他的生命变成一堆磷火在满星泉的上空飘,他也一定得去。
“天下只有轻轻一刀不想干的事,没有轻轻一刀干不成的事。”
这是在江湖上用来形容轻轻一刀的。
“只有轻轻一刀没答应的事,没有答应了而完不成的事。”
这是傅雪痕自己的为人处事的准则。
风沙之中,傅雪痕闻到了一缕酒香。
他神情一振,不由得用力夹了夹马肚。
可是不久,酒香消散,他闻到了一股杀气。
超思醒来的时候,果真看见马俊和皇甫明手持尖刀,凶狠地刺向他的咽喉。
超思吓得连最后的鼾声也禁住,他圆睁双目,怒不可遏。
可是,超思知道,现在不是发怒的时候,他一发怒,手脚就会僵硬,手脚一僵硬,行动就不快,而行动倘若稍稍一缓,马俊和皇甫明的两把尖刀就会同时捅进他的咽喉!
如果是这样,他真的会变成一头死猪。
所以,超思不怒,反而微微一笑。
马俊和皇甫明眼看超思就要变成他们的刀下之鬼,猛见超思忽然笑了笑。
两个人一惊,只呆了呆,尖刀扎下去时,已然落空。
愕然。
冷汗直冒!
马俊和皇甫明如掉进了冰窟里。
抬头,正见超思坐在藤椅上,眯着双眼看他们。
马俊结结巴巴道:“是……是师兄……他怂恿我的……”
皇甫明说:“不,我们一起商量的。”
超思道:“我现在杀你们,你们会不会觉得委屈?”
不等马俊和皇甫明再说什么,超思从旁边的桌上拿过一把刀。
这把刀,跟马俊和皇甫明手上的刀一模一样。
超思又说道:“我知道,我就是把你们两个的头割下来当凳子坐,你们也不会反对的,对不对?”
马俊和皇甫明彼此看了一眼,缓缓点了点头。
可他们的手脚已经在发抖。
超思冷冷道:“你们想怎么死?”
马俊说:“人可以选择多种活法,只有死,没选择的余地。”
皇甫明说:“人只有一死,因此不会后悔。”
超思道:“好,那你们就瞑目吧。”
超思手中的刀举到一半,就听到一个声音叫道:“小超子!”超思知道是谁来了。
门开处,进来三个人:老太太、心香和李宛。
老太太说道:“小超子,外面客人那么多,怎么还不叫他们出去招呼?”
她所说的他们是指马俊和皇甫明。
超思马上道:“你们没有听到,还站着干什么?”
马俊和皇甫明如飞般奔出超思的卧室,来到第八间客栈的时候,已经有人在拍桌子了。
拍桌子的这人并非是什么莽汉,而是一个十分秀气,文质彬彬的年轻人。
只听这个年轻人一边拍桌子,一边大叫着:“有没有伙计!有没有伙计!”
屋里起码有三十人,就他在大叫大嚷。
马俊走过去,问道:“客官要点什么?”
年轻人道:“鸡鸭鱼肉酒,全部都要。”
皇甫明走过来,说道:“客官一个人,能吃这么多吗?”
年轻人眼一瞪,道:“怕我没银子?”
马俊道:“客官,不是这个意思,小店地处沙漠之中,所有的东西都要到外面去运,因为路远,人手又少,况且这几天客人又多,我们只是不想浪费而已。”
顿了顿,他又道:“其实,这也是为客官着想,花了银子,又吃不完,白白倒掉,岂不冤枉。”
没想到年轻人道:“你怎么知道我吃不完?我还有七八个兄弟呢!”
马俊一愣,笑道:“那么对不起了,好,鸡鸭鱼肉酒,马上来。”
皇甫明和马俊刚离去,另一张桌子有个人站了起来,走到年轻人对面,说道:
“请问可不可以在这里坐一下?”
年轻人头也不抬,道:“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那人道。
“不可以,就是不可以。”年轻人依旧不抬头。
“如果我一定要坐在这里呢?”那人道。
“如果你坐在这里,倒霉的是你自己。”年轻人道。
“别人不希望倒霉,我偏偏喜欢倒霉。”
“哦,天下还有喜欢倒霉的人?”年轻人终于抬头,他看见了一张生气勃勃的脸,年轻人笑道:“你是杀人王叶多?”
“我是叶多。”
叶多道:“我知道你就是马丝。”
年轻人道:“知道我是马丝,有什么了不起?”
叶多笑道:“了不起的应该是你,因为你是轻轻一刀的朋友。”
马丝道:“你是不是很羡慕我?”
叶多道:“羡慕得要死。”
马丝道:“你不能死,也不会死,因为,你还没有杀了轻轻一刀。”
叶多一惊,还未说话,只听马丝又道:“不过,在你成为轻轻一刀的朋友之前,你根本不可能杀了轻轻一刀。”
叶多不相信地打量着马丝,说道:“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还知道,你想杀我。”马丝微笑着道。
“知道了就好。”叶多冷冷道。
“什么知道了就好?”马丝还是笑。
“我刚才还想,当我告诉你我要杀你的时候,会把你惊吓成什么样子。”
叶多说着,好看的手就握住腰间好看的剑柄上。
杀气弥漫。
屋里每个人都怔住。
“你杀不了我。”马丝忽然道。
“能。”叶多坚信道。
“轻轻一刀是我的朋友,他曾经告诉我,在我有困难的时候,他会帮我渡过难关。”马丝道。
“天下没有轻轻一刀办不成的事,可我有些不信”叶多道。
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他腰间的剑,好看,轻,没有风,也在晃荡。
马丝忽然又笑了起来,道:“只要我喊三下轻轻一刀,你就可以杀我了。”
叶多凝视着马丝,冷冷道:“好,你喊吧。”
马丝马上喊:“轻轻一刀,有人要杀我!”
等了一下,没动静,马丝又喊道:“轻轻一刀,你在哪里,快来救我!”
过了一会,还是没动静,马丝有些绝望,脸上的笑容也不见了,他对叶多道:
“我喊完最后一个字,你就可以出剑了。”
叶多笑道:“我看这最后一遍你还是等等再喊,等到明天,也可以等到明年。”
马丝怒道:“你把我马丝看成什么人了,把轻轻一刀看成什么人了!”
说着,缓缓道:“轻—轻——一刀!”
“刀”字未落,众人只觉眼前一闪,马丝和叶多中间已多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