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雪痕很奇怪。
“是谁要毒死马丝呢?”
他还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就看见从门口进来一个老者和一个非常美丽的女子。
叶多马上迎了上去,那美丽的女人也朝他微笑,这美丽的女人就是惭儿。
老者是独孤败。
独孤败和老者看到地上死了那么多人,一点也不惊诧,他们在一张桌子边坐下。
叶多也跟着坐下,有了惭儿,他就顾不上轻轻一刀和马丝了。
尽管轻轻一刀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确实是一个喜欢漂亮女人的人,有了漂亮女人,杀人王可以不杀人。
轻轻一刀和马丝也坐下。
只听独孤败叫道:“伙计,拿一坛酒来。”
叶多和惭儿相视而笑,听了独孤败的话,说道:“你不怕酒中有毒?”
“不怕。”独孤败道。
“要喝你一个人喝。”叶多道。
“为什么?”惭儿忽然道:“为什么我就不能喝?”
叶多道:“我不想你死,你死了我们就永远不能在一起了。”
惭儿默默地注视着叶多,说道:“你放心。”
叶多马上道:“只要不死就行。”
惭儿道:“虎毒不食子,我爹虽然是九毒教主,但她绝不会害我的。”
惭儿刚说完,就听一个声音阴阴道:“知父莫如女,你果然说对了,我可以毒死天下所有人,却不会毒死惭儿。”
随着话音,门外又进来一个老者。
看到这个人,惭儿脸色变了变,低低叫道:“爹。”
原来这个人就是九毒教主公孙毒。
独孤败冷冷道:“老不死,我今天不想害你,你走吧。”
公孙毒不理,却对惭儿道:“惭儿,你干的好事!”
惭儿一愣,道:“爹,我跟独孤前辈在一起,并没有做伤天害理的事情。”
公孙毒眼一瞪,用手一指地上的死人,说道:“这是怎么回事?”
惭儿道:“我们进来的时候,他们就躺在地上了。”
“还说!”
公孙毒喝道:“他们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害他们?”
叶多睁大了眼睛,不信地望着惭儿,他不相信惭儿就是毒死这些人的人。
急忙说道:“老伯,这不关惭儿的事……”
“住口。”公孙毒并不看叶多一眼,继续对惭儿道:“我教给你一些制毒秘方,是让你救死扶伤的,怎可用来害人性命?”
惭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美丽的容颜失色不少。
独孤败这时冷冷道:“老不死,天下人这么多,害死几个有什么了不起。
“再在这里胡说,你想挨两刀是不是。”
公孙毒冷笑道:“上次挨了你两刀,我才练成苦练十几年也没练成的‘还魂丹顶’仙丹,我正不知怎样感谢你呢。”
孤独败惊道:“你已经练就了至阴至阳还魂仙丹?”
公孙毒道:“托你的福,不相信,你再砍两刀试试。”
这时,马俊和皇甫明端着酒上来。
公孙毒从怀里掏出一只小瓷瓶,打开瓶塞,屋里顿时飘散一股清香,公孙毒倒出一粒绿色的小丸,又从另一只小瓶内倒出一粒红色的小丸,然后将两粒丹丸放到一杯酒里,对马俊道:“伙计,麻烦你喂他们每个人喝下去。”
马俊迟疑道:“这……”
公孙毒道:“这些人在江湖上都是有头有脸,他们若死在这里,他们的朋友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还不去救了他们。”
马俊还在迟疑,皇甫明接过酒杯,走到死人跟前,一个个喂他们喝下。
孤独败冷冷道:“还魂仙丹可以杀人于无形,也可以救活死人,今天,我们大家都要大开眼界了。”
孤独败还在说,皇甫明已经喂好了。不一会,果见倒在地上的死人一个个活过来,他们睁开眼睛,一点也不知道自己已经到地狱里转了一圈了。
公孙毒道:“现在还信不信?”
孤独败惨然道:“老不死,好算你狠,惭儿还给你。”
惭儿忽然叫道:“不,我不信!”
因为这时,刚刚醒来的十几个人,刹那七窍流血!
公孙毒脸色变得更快、更惨、更绝望。
他逼视着皇甫明,森然道:“你为什么要害我?”一边说,一边轻挥衣袖,五枝袖箭,直扑皇甫明。
皇甫明还愣在原地,他似乎也呆了。
公孙毒的袖箭,他好像没有看到。
马俊吓得张开大嘴。
眼见皇甫明是活不成了,要是被九毒教主公孙毒的袖箭沾上,他岂有活命之理?
斜刺里突然闪出一团暗影:快。无法形容的一卷。
五枝袖箭生生被暗影没收!
救了皇甫明一命。
超思。
救皇甫明的是超思。
超思道:“皇甫明是冤枉的,要杀你的,是我。”
接着,从里面又走出三个人:一个老太婆,两个少女。
她。心香。李宛。
童白眉现在才相信,洛阳公主有多重要。
要不是他忽然看见那匹白马和马上气质非凡的女子,他现在一定成了剑下之鬼了。
屋里知剩下十几个死人。罗中开始害怕起来。
他这辈子最害怕死人。罗中叫道:“师兄,师兄……”
童白眉过来,看到罗中铁青的脸,说道:“趁现在没人,将他们埋掉算了。”
罗中的手脚有些发抖,死人躺在地上,他连拖都拖不动。
“反正是死了,就让他们躺在那里好了。”
不知何时,角落里那张桌子还坐着一个人,在那里自斟自饮,还在看书,摇头晃脑道:“圣人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死人就是死人,事实就是事实,想掩盖事实的人才是笨蛋。”
罗中和童白眉面面相觑,他们实在想不出,这个人是什么时候在屋里的。
他们从没离开过,倘若他能够在他们的眼皮底下进来而又不使他们发现,这个人的武功,一定骇人。
只听那人又说道:“书上也说,非己之过,无需不安,这些人又不是你们害死的,何必如此紧张?”
童白眉呆呆地问道:“你是谁?”
“唐钟灵。”那人道。
童白眉惊道:“你就是书香门第四大高手之一‘书生意气’唐钟灵?”
那人点头,道:“我是书生意气唐钟灵。”
顿了顿,唐钟灵道:“酒里的毒是我放的。”
罗中听罢,怒色顿生。
唐钟灵道:“他们只是睡着了,两天以后,自会醒来。”
罗中怒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唐钟灵笑一笑,合上那本无字书,说道:“很简单,少几个人,满星泉总会清静些。”
童白眉和罗中听到“满星泉”三个字,各各一惧,罗中道:“你们来了几个人?”
“四个。”唐钟灵道。
“琴棋书画都来了?”
“都来了。”
唐钟灵忽然道:“你说够了没有?”
童白眉想也不想,说道:“不够!”
唐钟灵不语。良久,又说道:“你说说看,不够该怎么办?”
童白眉道:“很简单,要么死,要么回去。”
“你去过孤烟城?”
“没有。”
“没去过怎么知道?”
“回来的人说的。”
“有人回来过?”
“没有,从来没有,从来都是有去无回。”
唐钟灵说:“知道了。”说着站起来就走。
超思因为一夜没睡,眼睛有些红肿。
红肿的眼睛倘若露出凶光,看起来分外狠。
公孙毒盯着超思,他不说:
你为什么要害我?
而是道:“你为什么要救他?”
超思道:“我要亲手杀他。”
接着又道:“因为他刚才想杀猪一样杀了我。”
公孙毒道:“你本来就是猪。”
超思笑道:“你说我哪点像猪?”
“脑袋。”公孙毒道:“你的脑袋是猪脑袋。”
“我还是不懂。”超思道。
“你懂。”公孙毒继续道:“你以为你马上就可以从干儿子变成老板了。”
“难道不是?”
超思忽然转身,面对老太太,笑道:“我干妈已经这么大岁数了,等她死了,我就是这里的老板。”
老太婆的脸上皱纹布满,像一张枯干的树叶,只要风稍稍大一点,就会坠落。
老太婆苦着脸,说道:“没错,年纪大了,总会死的。”
超思大笑。
老太婆苦着脸又道:“可是,就算我再老,也总有一些人比我先死。”
超思笑道:“你是不是在说我?”
老太婆道:“你的心太急、太狠、太无情。”
超思道:“所以你想叫马俊和皇甫明来杀我?”
“不是想,而是一定。”
老太婆话音未落,马俊和皇甫明各各砍出一刀。
这一刀,不是太快,也不是太慢。
超思还在笑,他在嘲笑他们。
因为,他们在他睡觉的时候都未能杀了他,何况他现在醒着。
可是,就是这不快的刀,偏偏结束了他的生命。
一刀,砍在他的胸口。
一刀,砍在他的脊梁。
超思的笑僵在脸上。超思说出最后四个字:“洛家刀法……”
马俊和皇甫明竟然懂得洛家刀法,屋里的人都大吃一惊,众人把目光都集中在老太婆的脸上。
皱纹满布的脸,依然愁苦,依然没有一丝笑意。
谁也不知道她究竟为什么苦恼,为什么愁眉苦结?
在这样一个老太婆身边,心香和李宛就显得更加年轻、更加生气勃勃了。
心香和李宛走到公孙毒面前,心香笑道:“超思死了,你是不是很高兴?”
“不高兴。”公孙毒道。
李宛道:“你希望超思杀了你?”
“如果是超思,我至少有三成的机会。”公孙毒道。
“那么现在呢?”心香笑道。
公孙毒脸如死灰,绝望道:“半成也没有。”
李宛道:“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我想逃。”
公孙毒叹道:“可惜,以我最快的速度,我也只能逃到满星泉而已。”
顿了顿,又道:“逃到满星泉也是死,不如死在这里算了。”
老太婆这时叫道:“心香、李宛。”
心香、李宛回到老太婆身后,一人扶住她的一只手。
谁也没有说话,他们都在想着心思:
老太婆是谁?心香、李宛又是谁?
马俊、皇甫明怎么会懂得洛家刀法?
傅雪痕这时跟马丝干杯,马丝笑道:
“酒逢知己千杯少,我们一定喝个一醉方休。”
傅雪痕也笑道:“你说这是马尿还是酒?”
马丝道:“轻轻一刀喝的,当然是酒。”
傅雪痕一饮而尽。马丝也一饮而尽。
叶多、惭儿、孤独败、公孙毒也开始喝酒。
马俊、皇甫明动手将地上的尸体一个个搬走,最后只剩下超思的尸体。
老太婆道:“把他拿去喂狗。”马俊、皇甫明立刻抬起超思,疾步而去。
过了很久,不见马俊、皇甫明回来。
老太婆对心香道:“心香,你去看看,叫他们回来招待客人。”
心香离去,过了很久,也不见回来。
老太婆皱着眉头,苦着脸,不安地走了几步。李宛道:“老太太,他们不会回来了,他们一定是被风吹走,被风沙埋掉了。”
老太婆眉头皱得更深,脸上可以拧出苦水。
李宛又道:“老太太,要不要我去看看?”
正说着,心香回来了。
他的手中,有两把刀。
这是马俊、皇甫明的刀。
刀上沾着血。
血还在刀尖滴落。
心香道:“老太太,我回来晚了。”
傅雪痕再抬头,心香、李宛和老太婆竟不见了。
她们是什么时候走的?
从哪里走的?屋里的人没一个看得清楚。
难道他们是鬼,可以来去无踪?
马丝也狐疑地望着傅雪痕,满脸的不解。
屋里只有客人,没有伙计,只剩下杯中的酒了。
叶多端着酒杯走过来,伤心道:“来,咱们干一杯。”
马丝道:“美女加酒,你还有什么好伤感的?”
叶多道:“她走了。”
对面的桌子,果然空了——惭儿、孤独败、公孙毒真的不见了。
马丝笑道:“她对你说了什么没有?”
“有。”叶多道:“她说只有杀了轻轻一刀,才肯见我。”
叶多长长叹了口气,喃喃道:“惭儿是我一生最动心的女人,为她,我真的可以做任何事情,只可惜,要杀轻轻一刀,我实在无能为力。”
说罢,又举杯,对傅雪痕道:“天下既然先有轻轻一刀,为何还要生我杀人王叶多?”
傅雪痕也举杯,说道:“天下只有一个轻轻一刀,也只有一个杀人王叶多。”
马丝接道:“我马丝虽然并无多大能耐,可天地间,我仍是我,我是独一无二的,来,干杯!”
干杯。
我杯酒。
一饮而尽。
叶多的眼角,此时竟然有些湿了。他不肯将杯子放下。
杯子已是空杯。
叶多悲怆道:“我喜欢漂亮的女人,女人离我而去,我要杀人,人在我面前我却无能为力。”
傅雪痕轻轻道:“你是杀人王,你要杀人,没有人可以阻止的。”
叶多凝立不动,腰间的剑,好看得近乎不真实。叶多是一个追求完美的人,他的剑,完美得令人不忍触摸。
杀人王的剑从来没杀过人。
没杀过人的剑是什么剑?
因为没杀过人,所以没人看到过。
没杀过人的人竟然被江湖上称作杀人王?
这比杀一百个人要困难得多!
不是杀人王不能杀人,而是杀人王不轻易杀人。
如果杀人王要杀轻轻一刀,可以吗?
一定可以!
否则,他怎么配称杀人王?
江湖上又怎么会把他称作杀人王?
所以,当傅雪痕说“你要杀人,没有人可以阻止”时,叶多一点也不惊讶。马丝也不惊讶。
傅雪痕又道:“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杀我?”
不待叶多说什么,傅雪痕接下去说:“你想成为我的朋友再杀我,以此来成全我,对不对?”
叶多不说话,雪白的手就垂在好看的剑柄旁边。
傅雪痕继续道:“因为在江湖上,轻轻一刀是不败的,天下只有轻轻一刀不想干的事,而没有轻轻一刀办不成的事,为了让这个美名永远留给轻轻一刀,你自己却甘愿做一个出卖朋友,背叛朋友的人。”
叶多仍旧不语,没有风,剑却在轻晃。
傅雪痕的脸上,永远都有笑容,他笑了笑道:“只要你成了我的朋友之后再杀我,江湖中人就会说,轻轻一刀并不是败给杀人王,而是败给了自己,这样,美丽的传说就会永远属于轻轻一刀。”
叶多终于放下空杯。
他缓缓点了点头。
他竟然承认自己能杀得了轻轻一刀!
可是,他接着又摇头,说道:“开始我确实是这样想的,杀人王要杀的人,谁也不能阻止,包括轻轻一刀,可是现在,我知道我错了,轻轻一刀才是不败的。”
“不!”傅雪痕道:“世上根本没有不败的人。
“有。”说话的人马丝,马丝道:“就算世上真的没有不败的人,但有不败的精神,这种精神,也只有轻轻一刀才有。”
傅雪痕道:“马丝,你是我的朋友,怎么也说这种话?”
“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马丝道:“这不败的精神就是正气、果敢、宽容、和卑谦,人只几十年或百年,如白驹过隙,可是世间永远需要凛然正气,果敢勇敢、宽厚容忍和卑微谦恭……”
傅雪痕道:“我也许有正气,有果敢,有宽容,但是卑谦,我没做到。我没有。”
马丝道:“你有,也许你没有发觉,但给人的感觉却是超然的、妥帖而没有丝毫做作的牵强……”
傅雪痕打量着马丝,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寂静,短暂的沉默。
忽然,传来一个声音:“磨刀嘞,磨刀。”
一个磨刀客。
戴着草笠。
扛着行头。
走进了屋里。
磨刀客已经到了屋里,还大声叫道:“磨刀嘞,磨刀,快来磨刀。”
磨刀客刚刚坐定,屋里就多了几个人,这几个就是刚才没看清如何离去的老太婆、心香和李宛。
身后还有两个伙计:罗中和童白眉。
磨刀客放下肩上的行头,低头喊道:“有刀的磨刀,没刀的也磨刀嘞。”
心香道:“老太太,我的刀要不要磨一下?”
老太婆苦着脸道:“按理,这么难得的机会,你确实应该磨一下,也好派上用场。”
心香说了声:“是。”就走到磨刀客面前,一闪,从衣袖中抽出一把短刀,她的这把短刀,好像有几十年未曾使用过,暗黯淡淡,似衍生了一层绿苔。
看到这把刀的时候,磨刀客的脸色变了。
他不再低头,抬头看着心香。
傅雪痕看到,磨刀客的脸是一张毫无生机的脸,木然,惊诧而又有些畏惧。
一刹那,磨刀客又低了头,笠檐重新遮住脸。
心香这时笑道:“我这把刀,能不能磨?”
磨刀客沉默了一会,才道:“你的刀,是你的吗?”
“不是我的,难道还是你的?”心香道。
磨刀客忽然冷冷道:“如果我没有看错,这把刀是我的。”
顿了顿,又肯定道:“是我的刀,我不会看错。”
这时,老太婆走了过来,她说道:“心香,如果刀真是他的,你就应该还给他。”
心香躬身道:“是。”缓缓把刀递过去。
杀气,就在递刀之际,弥漫了整座屋子。
傅雪痕、叶多、马丝各各吃了一惊:想不到这个弱女子,竟然也是一个杀人于无形的杀手!
只要磨刀客伸手去接,不是他的喉咙断便是手臂断。
磨刀客久久没伸手。
“也许是我记错了。”磨刀客终于道。
不是记错了,而是他认输了。
磨刀客竟然会败在一个二十岁的少女手下,而且,少女连刀也没有动。
意外,不可思议。
磨刀客开始收拾行头,他准备走了,临行前,磨刀客黯然道:
“孤烟真言,城主有难,你应该帮他一把。”
孤烟真言,谁是孤烟真言?
老太婆愁苦道:“城主会有什么难?天下还有谁可以奈何得了孤烟城主?”
磨刀客声音依然黯然:“城主也是被人嫁祸的,江湖上都说城主偷了书香门第的书,因此,书香门第四大高手琴棋书画已经一齐出动,欲向城主问罪。”
磨刀客道:“琴棋书画,虽有惊人的绝技,但绝非城主之敌,何难之有?”
磨刀客道:“琴棋书画也知自己非孤烟城敌手,因此决定抢夺背刀客的死亡令,让背刀客为他们夺回书籍。”
老太婆半晌不语,缓缓道:“你要我怎样帮忙?”
老太婆说着,伸手在脸上扯了几下,撕下一张人皮面具。
原来老太婆不是老太婆!
傅雪痕、叶多、马丝都睁大眼睛,他们看到了一张天真的脸。
但是,谁都清楚,这孩童的年龄比老太婆的年龄还要大得多。
这男童就是孤烟真言。
孤烟真言道:“你要我怎样帮城主?”
洛阳公主这时也已经在孤烟客栈了。她的马如果再慢一点点,春夏秋冬就会看到她了。
洛阳公主也以为,在这里也许可以找到春夏秋冬的。
因为,春夏秋冬应该知道她一心只想见到轻轻一刀,轻轻一刀若在客栈,她一定也会在。
春夏秋冬不是很笨的人,这一点她们一定会想到。
现在,他们在一间人少的客栈坐定,七个人围成一桌,本来,日月星辰四名武士站在徐金韩后面,执意不肯坐下,洛阳公主说了三遍之后,他们才入座。
对他们来说,与公主和徐统领平起平坐,这是破天荒头一遭。他们的脸神有些不自在。
诸葛成龙也觉察四武士的神色有些不安,好像有什么东西要扎到他们的背上似的。
后来,他发现他们不安并非是因为跟公主同坐一桌,而是有一个人对他们虎视眈眈,仿佛随时都会攻击。
诸葛成龙发现这个人,是先发现了他的剑。
黑剑。
漆黑如墨。
如同五千年前的夜色。
黑剑没有光芒,却让人觉得更耀眼。
诸葛成龙第一次看到如此特别的剑,呆了呆。
一呆之际,这个人竟提着黑剑朝他们走了过来。
“你是白天龙?”
说话的是徐金韩。
“没错。”
这个人果真是白天龙。
“你的剑上已经有了一个窟窿,是不是还想在你的身上留一个洞?”
徐金韩再次问道。
白天龙径直走到诸葛成龙面前,说道:“听说你身上有一本洛家年谱?”
诸葛成龙又一呆,他马上道:“是的。”
“能不能把它送给我?”白天龙问道。
诸葛成龙惊讶道:“为什么要送给你?”
“因为据说,里面藏有获得洛家刀法的秘密。”白天龙冷冷道。
诸葛成龙点头道:“能解秘密者,可得天下无敌的洛家刀法,可是像你这种猪脑袋,给你年谱又有何用?”
白天龙道:“你说我笨?”
诸葛成龙这时笑了,说道:“如果你不笨,怎么不知道你的背后有人正想要你的命?”
白天龙脸色变了变,转瞬也笑了,道:
“如果你想用这种方法骗我,那真是太小看我白天龙了。”
“他没有骗你。”
白天龙有些惊讶,他好像闻到了自己将死的气息,但却闻不到杀气,他知道,闻不到杀气并非没有杀机,只有不漏杀机的杀机,才是最危险、最可怕和最难预料的……
白天龙的手悄悄握住他的剑。
所有人都睁大眼睛,他们想看一看黑剑出击是怎样的气势。
可是,黑剑始终没有动。
白天龙颓然道:“你是陶刀?”
“我是陶刀。”背后的声音依旧冰冷、无情。
白天龙握剑的手松开。额头有汗。
只听陶刀道:“你是不是承认,你是猪脑袋?”
“我承认。”白天龙道:“可是,我背叛郭大侠,实在是情非得已。”
“你应该知道,背叛郭大侠,是什么下场?”
“知道。”
白天龙说道:“所以,我正在将功折罪。”
“现在才知道将功折罪,是不是太晚了。”
随着话音,从门口又进来三个人,白天龙看见这三个人的时候,手又握住了黑剑,口中惊惧道:“郭大侠?!”
进来的三个人,一个是郭风,一个是肖若云,一个是郭仪。
郭风道:“小陶,你还下不了手?”
陶刀垂首道:“郭大侠,不是我下不了手,而是没有把握。”
郭风道:“任何事情都要十拿九稳,这就是你的缺点。”
郭风接着道:“没把握的事,你也应该做了。”
陶刀仍然垂首,说道:“郭大侠,我是陶刀,不是轻轻一刀。”
顿了顿,又道:“轻轻一刀将每一件没把握的事都做成了,而我看起来十拿九稳的事,往往也会砸锅。”
郭风道:“这就是陶刀与轻轻一刀的差别。”
陶刀道:“我承认,可我正在努力改变。”
郭风笑道:“我也承认,你正在改变,可是,你变得越来越胆小。”
陶刀的脸也变了变,忽然,他喝道:“白天龙,你去死吧。”
陶刀终于要做没把握的事情了。
他的手本来是空的,当他的人在空中时,他的手中,已多了一把刀。
而且,无与伦比的一刀,当空罩向白天龙。
快,没有先兆。
变幻莫测,雷霆万钧。
他快,白天龙比他更快。
黑剑,卷起一团黑影,剑芒比刀光更耀眼。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陶刀万万没有想到白天龙的黑剑,竟无声无息地封住了他的咽喉。
陶刀一瞥眼,见郭风正朝他自信地微笑,好像他在说:
“你会赢的,你还有致命而无敌的一招。”
陶刀又喊一声,刀光陡盛,一抖腕,一刀生四刀,刀刀直逼白天龙的要害。
白天龙剑到中途,剑气一收一放,竟然改变了方向,剑峰直指陶刀的小腹。
白天龙的这一剑正是从洛家刀法演变而来的,凌厉至极。
陶刀毕竟只剩下一只手臂,在空中失去了另一只手的平衡,一连砍出无数刀后,身形急坠,白天龙目光中已露凶光,笔直的一剑,眼看就要刺破陶刀的肚腹……洛阳公主从未见过如此凶险的决斗,差点惊叫出声。
诸葛成龙却不看决斗,只是痴痴望着公主,徐金韩和日月星辰则神色坦然。
郭风在笑。
他一点都不担心。
自从陶刀被磨刀客砍了一只手臂后,他不知道陶刀的断臂究竟练成了什么暗器,尽管他不知道断臂之中的暗器,但有一点他却知道:
陶刀的最后一招,就是他攻敌制胜的一招。
而这最后一招,只有在他生命到了最危急的时刻才会出现。
陶刀已别无办法。
白天龙绝不容情,他要他的命。
他绝不能再下坠,如果下坠一点点,他就会命丧黑剑。
可是,陶刀身在空中,无处借力,又失了一只手臂,如何能改变下坠的势态?
陶刀最后的一击终于出现——只见他身体骤倾,刀影霍霍,断臂之臂忽地下沉,空袖中,洒出漫天星光。
不是夜空,哪里来的星光?
这星光,必是暗器无疑。
白天龙黑剑如幕,将这数不清的星光,挡于黑剑之上。
郭风微微抬头,看着空中陶刀与白天龙你死我活的决斗。
白天龙的黑剑盘旋飞舞,绝不让一粒星光漏下。
郭风原以为陶刀最后的一击致命而且无情,想不到竟是如此平常的暗器,正在失望,猛听陶刀又喝一声,袖中星光再现!
如此反复,陶刀的袖中,似乎藏着永远也射不完的暗器。
郭风再看白天龙,他已经被陶刀的暗器压得喘不过气来。
郭风恍然,这正是陶刀的聪明之处:他料到别人都以为他在断臂之中装上了极厉害而致命的武器,都会全神戒备,绝不会想到会是如此寻常的暗器。
待对方精神一松懈,他的第二蓬、第三蓬暗器接踵而出,对方麻痹之意既生,定然会气接不及……而这种暗器虽平常,却可以喂上剧毒,只要沾上一粒,便即倒毙……
郭风笑容又起。
此时,白天龙已有些手忙脚乱。
他的黑剑不再密不透风。
只要陶刀再洒出一蓬星光,白天龙必死无疑。
郭风正得意,只见一粒白光,从白天龙的剑下漏出……这粒白光,从黑剑的小洞中穿过,改变了方向,直射郭风面门。
郭风大惊。
冷汗直冒。
这粒暗器,比他想象的快的多,快得令人窒息。
郭风不动,他的手一扬,看似漫不经心,却及时、冷酷、无情、凶狠。
陶刀和白天龙跌倒在地。
郭风从不出手,一出手,便杀了陶刀和白天龙。
陶刀还有一口气在,他还不想死,说道:“郭大侠,你为何杀我?”
郭风冷笑道:“因为你跟白天龙一样,都是洛一苗派来卧底的奸细。”
陶刀惨然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郭风道:“你救白天龙的那个夜里。”
陶刀气息渐弱,但他仍旧不闭目,断断续续道:“你……你怎么能……躲开我……跟白天龙合力的一击……”
不待郭风回答,陶刀又断断续续道:“我知道……你要躲开我……的暗器,绝……绝不能……置我们于死地……”
郭风冷冷道:“这就是背叛者的下场。”
陶刀绝望,他的眼光散乱,黯然……他忽然看见肖若云正将银簪插回头上,陶刀无力道:“又是……你……”头一歪,死了。
斗得你死我活的两个人,同时死了。
陶刀、白天龙。
他们是洛一苗的人,洛一苗派他们卧底,究竟是为什么?
洛阳公主看着这一幕,简直难以置信,对他们来说,杀人,怎会变成一件如此简单的事情?
她连看也不敢看郭风,生怕他突然对自己出手,可是偏偏,郭风却向他们走来。
他走到诸葛成龙面前,道:“给我吧。”
诸葛成龙道:“你是说洛家年谱?”
郭风笑道:“我是第一个发现秘密的人,年谱当然应该归我。”
诸葛成龙诧道:“你知道什么秘密?”
郭风道:“那当然是花园中的秘密。”
诸葛成龙一惊,想道:“江湖上有人知道我身上藏有洛家年谱,可是绝不会有人知道年谱跟花园有关,知道此着中秘密的人只有洛阳公主,我一直跟她在一起,她不可能,也不会告诉其他人的,可是,他怎么又会知道年谱跟花园的秘密有关。”
想到这里,诸葛成龙道:“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懂。”郭风道:“如果你不懂,你就把年谱交给我。”
诸葛成龙望了望洛阳公主,见她也是一脸迷惑。
“以你现在的武功,天下已少有敌手,何必还要洛家刀法?”
说话的是徐金韩。
他看着地上已死去的陶刀和白天龙,淡淡道:
“他们都懂洛家刀法,可他们却经不起你的轻易一击。”
“他们懂得洛家刀法,可他们只懂得八招。”郭风道。
“八招已足够。”徐金韩道:“洛一苗凭着八招刀法,中原武林就无人可敌。”
郭风笑道:“你错了。”
徐金韩一愣,道:“难道洛一苗手上,不止八招刀法?”
郭风道:“洛一苗虽然只拥有八招刀法,但是凭着他的绝顶聪明,十八招刀法,他至少已悟出了十七招。”
见徐金韩不语,郭风又道:“洛家刀法,天下无敌,这并不是一句骗人的话,轻轻一刀为了能跟真正的洛家刀法一较高下,已足足等了五年。”
洛阳公主一听到轻轻一刀,马上兴奋起来,问道:“轻轻一刀为什么要等五年?”
“因为洛一苗还没有将第十八招刀法悟出来。”郭风道。
洛阳公主道:“轻轻一刀也真是的。要是洛一苗自知不是对手,因此,就算悟出了十八招刀法,他自己不说,谁又知道?”
“不会的。”郭风说道:“洛一苗如果真的练成了十八招刀法,就可以天下无敌,怎么会害怕轻轻一刀!”
洛阳公主仍旧道:“江湖上不是说只有轻轻一刀不想干的事,而没有他办不成的事吗?只要轻轻一刀想干什么,就没人可以阻止的。”
郭风不再理会洛阳公主,对诸葛成龙道:
“我已经说了这么多,你应该想好把年谱给我了。”
诸葛成龙忽然干脆道:“不给。”
郭风注视了诸葛成龙一会,眼中的杀机,一露即逝。
冷冷道:“你以为你说得出就做得到?”
诸葛成龙道:“我从都是说话算数,不信,你可以问公主。”说着,转脸望着洛阳公主。
洛阳公主点头道:“诸葛成龙是说话算数之人。”
“哈哈哈!”
郭风大笑道:“诸葛成龙,我问你,年谱在不在你身上?”
“在。”
“好!”
“好什么?”
“我把你一剑杀了,再从你身上取出年谱,年谱不就是我的了。”郭风说罢又笑。
诸葛成龙默默地看着郭风,道:“如果是这样,我也没办法。”
“这位朋友,你还是识相点,将年谱交出来吧。”
郭风身侧的年轻人说道。他是郭风的儿子郭仪。
“谁是你的朋友?”诸葛成龙冷漠道。
郭仪年轻气盛,喝道:“太张狂了!小子。”
一抽剑,偏锋灵动,一剑幻作数剑,朝诸葛成龙当头罩下!
这一招,正是他拿手的“漫天云雨”。
似真似假,假虚假实,杀机暗藏,防不及防。
可诸葛成龙不知用了什么身法,还没看清他是如何躲闪的,郭仪的一剑就已落空。
每个人都一呆,只有洛阳公主微笑。
郭风也想不到诸葛成龙居然是深藏不露的高手,不待郭仪第二剑跟上,郭风叫道:
“仪儿,退下!”
郭仪抱剑而退,恨恨地瞪了诸葛成龙一眼。诸葛成龙依然好端端坐着,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肖若云这时也向前一步,用手轻轻拍着儿子的肩膀,以示安慰。
郭风冷冷道:“看不出,你果然有一手。”
诸葛成龙静静道:“我说过,我是说话算数之人,若能如你所愿,那也是没有办法的。”
诸葛成龙说着又望着洛阳公主,眼神安宁。
洛阳公主却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了掩藏得极深的那丝恐惧。
他也怕死,他也绝望,只是他不知道什么叫绝望,什么叫死亡。
洛阳公主心里隐隐有些忧伤:
毕竟,他为她做了那么多,毕竟,他来自另一个单纯的世界。
郭风冷笑。杀机已现。
每个人心中一寒,他们都知道他的生命马上就要结束,就像地上的陶刀和白天龙!
诸葛成龙想起刚才郭风杀陶刀和白天龙的情形,不觉得打了个寒颤。
他从来没杀过人,他不知道生命可以这样简单就结束了?
他没有看清郭风是如何出手的,如果他换了陶刀或白天龙,他也一样会死去,会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不,我不想死,我要跟洛阳公主在一起。”诸葛成龙暗暗道。
他开始反抗。
有反抗,他的脸上就有了表情,有了不安和烦躁。
如果这时候他的手中有一把刀,他绝不会容情。
郭风的杀气,已经逼得他快要崩溃。尽管他还是那样不在意,那样漠然。
洛阳公主忽然道:“不要!”
郭风道:“他是说话算数之人,可惜我也是。”
洛阳公主无奈地看着徐金韩。
徐金韩看了看诸葛成龙,又看了看公主,头一摆,身边的四名武士,悄悄站了起来,挡在郭风前面。
四名武士一声不响,像一道铜墙铁壁,将诸葛成龙和郭风隔开。
郭风不由退了一步。
可以看出,他也惊骇于眼前这四名武士。
徐金韩淡淡道:“这是洛阳王府最厉害的四名武士日月星辰。”
郭风凝视了良久,将日月星辰全身每一个部位都审视了一遍,连他们十个手指的屈曲程度也不放过。
然后,郭风笑了。然后郭风说道:“死了也是白死。”
日月星辰没有退开,他们的手,握住刀柄。
他们的人和刀,仿佛已是一体。
郭风再一次道:“我说过,死了也是白死。”
日月星辰开始抽刀,他们没听到郭风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