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就算真的知道必死,他们也不会退却半步。
这是武士的责任和精神。
郭风不再多说,他的手又那么漫不经心的一扬:
及时。
冷酷。
凶狠。
无情!
日月星辰的刀刚刚抽出一半,就仆倒在地上。
日月星辰死了,可郭风的杀气依旧,他前进了一步,对着诸葛成龙。
诸葛成龙的心开始收缩,他的心中,好像有一把刀,立刻就要破胸而出!
可是,他不知道怎样杀人。
他现在相信了,杀人,就是这么简单:
刹那、瞬间。
杀人,或者被杀。
诸葛成龙不敢目视郭风。
他怕他。
但更恨他——
他让他在洛阳公主面前丢了脸。
他知道洛阳公主已经看出了他内心的恐惧和害怕。
如果此刻他手中有一把刀,他会毫不留情地一刀劈向他!
而且,一定比他的更及时、更冷酷、更无情!
诸葛成龙有一种欲望:
一定要杀他!
杀他!
杀死他!
忽然,诸葛成龙说道:“好,我跟你走。”
郭风大笑。
“可是,我有一个条件。”诸葛成龙不管郭风在不在听,往下说道:“公主什么时候见到轻轻一刀,我什么时候带你到山中花园。”
郭风还是笑。笑罢,说道:“轻轻一刀就在这个客栈,如果要见他,实在很简单,只是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走遍江湖,也要见轻轻一刀。”
洛阳公主见郭风一出手又杀了日月星辰,正在骇然,听他这么说,接道:
“因为轻轻一刀是真正的英雄。”
“谁说我是真正的英雄?”
话音未落,众人只觉得眼前一闪,一个修长而快乐的人,静立屋中。
说他是快乐的人,因为他满脸都是笑。
他笑起来,有一种阳光的温暖。
“我不是讲你。”
洛阳公主望着这个人,说道:“我是说轻轻一刀是真正的英雄。”
“哦,你见过轻轻一刀?”这个人无论从他的说话还是举止,都与普通人一样,丝毫没有与众不同的地方。
所不同的是,他好像多了一点点快乐。
“没有……”洛阳公主忽然低下头,道:“只是见过一次,不过那是假的。”
这个人笑道:“我说我是轻轻一刀,你信不信?”
洛阳公主忽然抬头,再看一遍之后,惊讶道:“你,你不是骑马跟在我们身后,后来又超过我们的那个人吗?”
顿了顿,又道:“你,你就是轻轻一刀?”
这个人笑道:“轻轻一刀本来就是一个非常平常的人。”
众人皆惊。这么些人当中,只有郭仪曾见过轻轻一刀,他还给了他一张请帖。
郭仪说道:“轻轻一刀,我们又见面了。”
轻轻一刀道:“我还记得,你给过我一张请帖。”
轻轻一刀笑了笑,又道:“只是那天,我实在没有喝够酒。”
郭风这时似乎变了变脸色,未说话,轻轻一刀对他道:“这位就是郭大侠吧?”
郭风道:“大侠不敢当,郭风正是在下。
“少侠若是嫌那次招待不周,下次再向你赔礼。”
郭风虽然称轻轻一刀为少侠,但细心人一听,就听出来他乃是以大侠自居的。
傅雪痕并不理会,笑道:“郭大侠,你既然过了六十岁生日,就该在家里享享清福,不要奔波劳累了。”
郭风道:“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次出门。”
傅雪痕道:“做人,最好是知足点,这样,也许会长命点。”
郭风冷冷道:“你才三十岁,而我,已经过了六十岁生日。”
两个人,好像针锋相对,又好像无话找话。
洛阳公主一动不动,目光直直地盯着轻轻一刀。
她好像有些失望,因为在她的想象中,轻轻一刀应该是光彩照人,震惊四座的,不应是这样普通寻常,擦肩而不认识。
所以,越是这样想,她的目光越是离不开轻轻一刀。
诸葛成龙见洛阳公主如此注视着轻轻一刀,心里甚不是滋味。
徐金韩这时道:“公主,咱们回去吧。”
洛阳公主没听到,还那样注视着轻轻一刀。
徐金韩起身,又道:“公主,你的心愿已了,我们可以回去了。”
洛阳公主这下听到了,她道:“要走,你先走吧。”
徐金韩一愣,目光落在死去的日月星辰身上,凄怆道:
“公主,我这样如何能回去见王爷。”
洛阳公主心中一沉,自知说话过急,道:“统领,你回去告诉我爹,就说日月星辰在我身边,只要我证实轻轻一刀是真的英雄,我就回家。”
徐金韩道:“公主,王爷说轻轻一刀是英雄便是英雄,如今你也见到他了,我们还是先回去吧,免得王爷担心。”
洛阳公主一向任性,哪里会听别人的话,说道:“徐金韩,你要么自己先回去,要么跟我一道,就是别再啰嗦,不然,我再也不理你了。”
徐金韩素知洛阳公主的脾性,见她这么说,便不再言语,重新坐下。
轻轻一刀觉得纳闷,世上怎么会有这种女孩,一定要让自己相信我是真正的英雄?
这时,郭风道:“诸葛成龙,我们走。”
诸葛成龙干脆道:“不走!”
郭风惊道:“怎么,你说话不算数?”
诸葛成龙道:“谁说我说话不算数,我说过,只要公主见到轻轻一刀,我就带你到山中花园。”
郭风冷笑道:“轻轻一刀现在不是在你们面前吗?”
“不,他不是轻轻一刀。”诸葛成龙忽然道。
此言一出,众人都大吃一惊。
洛阳公主惊异地望着诸葛成龙,希望听到他说出更惊人的话。
只听诸葛成龙接着道:“谁能证明他是轻轻一刀?”
“我。”
郭仪答道:“那天,我到一个破庙里躲雨,刚巧碰上他,是他亲口告诉我的,他是轻轻一刀。”
诸葛成龙笑道:“那么,我现在也亲口告诉你,我是轻轻一刀,你信吗?”
郭风拦住道:“好,那么你说,要怎样你才能走?”
诸葛成龙道:“只要谁能证明他就是轻轻一刀,我就跟你走。”
“我来证明。”
随着声音,屋里忽然间又多了一个人,谁也没有看清他是如何进来的,好像他一直就站在这里。
可是,他确确实实是刚才才出现的。
他道:“我能证明他是轻轻一刀。”
“你是谁?”
“叶多。”
这个人原来是杀人王叶多。
叶多说道:“他是轻轻一刀,是我一路追杀的人。”
诸葛成龙淡淡道:“这不是证明。”
叶多道:“难道杀人王要杀的人,会不知道是谁?”
“杀错人是常有的事情。”
诸葛成龙道:“你现在认定他是谁,只有错杀时才会后悔的。”
叶多一呆,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他看着诸葛成龙,欲言又止。
他自己可确信眼前这个人就是轻轻一刀,可是却无法使别人也相信。
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要让别人相信。
洛阳公主惊异地望着诸葛成龙,她发现他好像变了,变得机智和会说话了。
以前,他很少说话,显得有些木讷。
只听诸葛成龙又道:“如果没有人可以证明,那么只有等公主见到真正的轻轻一刀之后,我再把年谱交给你,再带你到山中花园解开秘密。”
郭风再好的涵养,这时也不禁有些动怒了。他道:“你又不是皇帝,你以为你的话就是圣旨,别人一定要听吗?”
郭风说着,脸色一沉,眼中又是杀机闪现。要是郭风出手,诸葛成龙再机智,也说不出半个字了。
“哈哈,让我来试着证明一下。”门外传来一阵轻笑。
听到这个声音,洛阳公主笑了,她脱口叫道:“马丝。”
来的果然是马丝。
马丝进屋,首先笑道:“公主,令人讨厌的多嘴的小偷又来看你了。”
洛阳公主一直也在想着马丝,这时顿然看到,竟有些激动,一时说不出话来。
马丝走到洛阳公主跟前,问道:“春夏秋冬呢?三剑呢?”
洛阳公主还没说,马丝又道:“这三个老家伙,背刀客吩咐他们要好好照顾公主的,他们是不是溜了?你有没有少了一根头发?
“若是有,你对我说,我会告诉背刀客的,让他割了三剑的脑袋。你说,有没有?”
屋里除了洛阳公主自己能听懂马丝的话外,别人都不知他们在说些什么。
但听马丝提到“背刀客”三个字,都吃了一惊,不知他们跟背刀客是什么关系。
洛阳公主微微发笑。
马丝指着徐金韩和诸葛成龙,问道:“他们是谁?”
洛阳公主将徐金韩和诸葛成龙介绍了,马丝道:“哦,我知道了,他们两人,一个是从小认识,在一块长大的,一个是刚刚认识的,你们好。”
徐金韩淡淡一笑。诸葛成龙则一语不发。
马丝好像忘了他来的目的是为了证明轻轻一刀,他又将话题转回去,对洛阳公主道:“公主,你告诉我,有没有人欺负你,如果有,下次背刀客再来找我的时候,我会帮你转告的,况且,轻轻一刀也是我的朋友。”
顿了顿,又接下去道:“你知道,天下只有轻轻一刀不想干的事,没有轻轻一刀办不成的事,只要轻轻一刀帮忙,没有摆不平的事。”
马丝忽然转向诸葛成龙,道:“听说你身上藏有洛家年谱,你若是带着这样的秘密在身上,吃饭睡觉也得当心了。”
马丝接着又问道:“这个秘密有没有揭开?”
“他没有,可是我揭开了。”郭风这时道:“所以,我要他将年谱交出来,并且带我去揭秘。”
诸葛成龙漠然道:“我已答应他了,他却无法做到,他无法证明轻轻一刀。”
傅雪痕这时已在另一张桌子边坐下,他在等待别人来证明,他是轻轻一刀。
叶多也在他旁边坐下。
“我能证明他是轻轻一刀。”马丝道:“不过,我证明并非为了郭大侠,而是为轻轻一刀。
“因为,轻轻一刀就是轻轻一刀,天下只有一个轻轻一刀,这个人就是他。”
说着一指静坐一旁的轻轻一刀。
诸葛成龙摇头,他还在静等马丝的证明。
马丝却对洛阳公主道:“公主,坐在你右边的人是谁?”
公主一愣,随后道:“他是我的朋友,不久前刚刚认识的,叫诸葛成龙。”
马丝道:“你能确,他就是诸葛成龙?”
洛阳公主道:“他当然是诸葛成龙,难道他会变成马丝或轻轻一刀不成?”
马丝道:“轻轻一刀是我的朋友,我说他是轻轻一刀,会不会错?”
洛阳公主道:“不会。”
当她说不会的时候,诸葛成龙不由得一阵悲伤,他自知非郭风对手,他有意难为郭风,只是想多几天跟她在一起,如果她承认轻轻一刀,那他只有跟郭风走了。
马丝转身,对他道:“公主已承认我说的不会假,那么你相不相信我的话?”
诸葛成龙咬咬牙,目光从洛阳公主的脸上移开,一字一顿道:“不相信。”
洛阳公主惊讶,可是,当她发现只有她才能发现的他内心的悲伤时,她一呆,好像明白了什么……
马丝不怒,笑道:“照你这么说,世上就没有人能证明轻轻一刀了?”
“有。”
“谁?”
“轻轻一刀。”
轻轻一刀证明轻轻一刀?!
诸葛成龙道:“天下只有轻轻一刀能证明自己。”
“怎么证明?”郭风冷冷道。
“轻轻一刀当然只能用自己的方式来证明。”
诸葛成龙接着道:“江湖上谁都知道轻轻一刀杀人,没有人可以看见他的刀。”
马丝笑道:“你是不是说,轻轻一刀只有在杀人之后才能证明?”
诸葛成龙点头道:“只有这样,别无他法。”
顿了顿,又道:“因为天下任何人的声音、容貌都可以被模仿,只有杀人的手段,无法模仿。”
轻轻一刀缓缓站了起来,他仍在笑。
他是一个快乐的人。
他注视着诸葛成龙。
他觉得诸葛成龙是一个特别的人,他给他出了一个特别的难题。
轻轻一刀将屋里每个人都审视一遍,忽然,竟发现自己的心里不踏实起来,他自己也好像怀疑自己是不是江湖上传言的那个轻轻一刀。
轻轻一刀有一个强烈的欲望,那就是证明自己。
他决定要杀一个人……
杀谁呢?
——他又审视着每个人,他无法决定,这又是一个难题。
诸葛成龙给了他一个难题,他决定将难题还给他,于是,他对诸葛成龙道:“你说,我应该杀谁,才能证明?”
诸葛成龙正中下怀,他等的就是这句话,毫不迟疑地用手一指郭风,道:“杀他。”
郭风大惊,直到现在,他才知道诸葛成龙拐弯抹角,为的就是要让轻轻一刀杀了他,郭风自以为老谋深算,聪明过人,不料却掉进了诸葛成龙的圈套。
直到这时,诸葛成龙才笑了起来,他自己也觉得惊讶,怎么会想到这样绝妙的办法来对付郭风。
所有的人都怔住。
郭仪抽出长剑,指着诸葛成龙,骂道:“是你不相信他是轻轻一刀,为什么不叫轻轻一刀杀了你自己?”
肖若云也蹙着眉头。
这时,轻轻一刀已经走了过来,说道:“郭大侠,那么请你看清楚了。”
轻轻一刀随随便便一站,从容、镇定、自信。
没有任何姿势。
就像一株临风的杉树。
众人屏住呼吸,他们双目一眨不眨,生怕在眨眼的瞬间,错过天地间,最精彩的一刀!
轻轻一刀没动。
郭风也没动。
他的目光凶狠、冷酷、无情,像一头无人能征服的狮子。
所有的人都忘了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郭风叹了口气,道:“好,诸葛成龙,下次我再找你。”
“什么时候?”
“有人证明他是轻轻一刀的时候。”
“什么地方。”
“满星泉。”
郭风说着,携妻子肖若云、儿子郭仪,飘然而去。
众人发现,郭风的后背,竟然已经被汗水湿透了。
郭风走了。轻轻一刀还是未能证明自己就是轻轻一刀。
可是,谁都相信,这个人就是轻轻一刀。
凭什么?他们凭什么相信他就是轻轻一刀?
可是他们相信。
洛阳公主内心欣悦无比,她终于看到了真正的轻轻一刀!
马丝这时走了过来,对她说道:“公主,我再问一遍,一路上有没有人欺负你,你看到了,我的朋友轻轻一刀在这里,只要你说出来,我朋友一定会帮你出头的。”
听马丝的口气,好像他就是轻轻一刀。
轻轻一刀不由皱了皱眉。马丝看到了,道:“你为什么皱眉头?是不是我说错了?”
轻轻一刀苦笑,马丝道:“我有哪一点说错了,你自己曾亲口对我说过,我的事情就是你轻轻一刀的事情,现在又皱眉头,是不是后悔了?”
轻轻一刀道:“你是我的朋友,为朋友做事,当然是没有二话的。”
马丝道:“可她是我的朋友,只要你当我是朋友,那么,我的朋友便是你的朋友,而朋友有难,你怎可袖手不管!”
轻轻一刀笑道:“这样一来,我的朋友岂不是多得数也数不清了?”
“朋友遍天下,有什么不好?”马丝。
轻轻一刀哑然。
马丝笑道:“你没话可说了吧。”
马丝再看洛阳公主,见她正望着轻轻一刀。
“你们都可以算是轻轻一刀的朋友,唯独我不是。”叶多在自斟自饮,话语不无忧伤。
这绝不是装出来的。那分孤独与绝望,盈满了酒杯。
轻轻一刀走过去,说道:“能不能给我一杯?”
“不能。”
叶多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连朋友也不给?“轻轻一刀笑着道。
叶多怔住。
良久,才慢慢斟了一杯酒,递过去。
“朋友。”是不是朋友这两个字太温暖,太有力量了,叶多竟好像承受不起,眼中有泪闪烁。
郭风在回到自己房间的途中,对肖若云和郭仪说道:“你们可以到客栈周围转转,看看风沙,我先回去休息。”
肖若云和郭仪知道郭风此刻心烦,想一个人静一下,便点头同意,分别而去。
望着妻子和儿子远去,郭风怅然若失,他一个人默默地走回预定的房间。
房间的门本来是关的,现在却开着了。
郭风不在意,他以为是客栈的伙计在里面收拾东西。
郭风很绝望。
他不是不知道轻轻一刀是江湖上极厉害的人物,可是以前,他一直把他当作是自己可以一战的对手,想不到他竟然连出手的勇气也没有!
他原以为,他可以轻而易举地从诸葛成龙身上取得洛家年谱,使洛一苗无法如愿以偿,想不到……
郭风喃喃道:“你要我死,我偏偏还好好活着。”
“以前你是好好活着,但是从现在起,你就不会那么好了。”
好冷的声音,好绝的口气。
郭风微微一震,抬头,望见了九个人。
九个黑衣人。
黑衣、亮刀。
又是洛一苗派来的杀手。
房间里每一个有利的位置都被九个黑衣人占领了。
看来,他们已经对这个房间十分熟悉。
九把刀。明晃晃的刀。对准了郭风。
只要郭风动一下,他的身上也许就会留下九个洞。
尽管郭风也有剑,但他没动。
尽管郭风有绝对的把握一剑同时杀了九个人,可他不敢动,他知道,房间里一定不止九个杀手,洛一苗绝不会这么笨,会送几个人来让他杀。
黑衣人似乎有些心急,杀气渐重。他们想很快杀了他。
郭风轻吁一口气,说道:“白天龙和陶刀都死了。”
黑衣人不语。
黑衣人突然出刀。
九把刀,同时砍向郭风。
太快的速度,只见刀光一闪,连破空的声音也听不到。
不是听不到,而是等听到刀锋劈空的声音时,九个黑衣人已经死了。
死了,凄厉的破空声才传过来。
如果郭风听到破空声,那么,躺在地上的,一定不是黑衣人,而是他。
郭风抽剑,还剑,就像没有动过他的剑。
盯着九具尸体,他的嘴角,有点冷。有点无情。
“洛一苗果然送九个人来让我杀。”
冷声未消。又即呆住。
黑衣人明明死了,怎么还站在原地?
难道他们有分身术,一半先死,一半还活着?
汗,从脊背渗出,一刹那,郭风又明白了:
原来九个黑衣人的身后,还藏着九个人!
可是郭风刚进来,就只听见九个人的呼吸。
如果他们能够在这么近的距离而不让他发觉呼吸,那这九个人的武功,可想而知!
郭风绝望。他不想再抗争。
可是突然间,郭风又抽剑——
九个黑衣人又倒下,哼也不哼一声。
冷笑又在他的嘴角泛起,依旧冷酷、依旧无情。
郭风赞叹自己的判断和勇气。
他在绝望的刹那,断定这九个黑衣人并非深不可测的高手,而是跟死去的九个人是双胞胎而已。
因为他听说江湖上有一种武功,孪生兄弟同时练功,可以做到一个人呼吸,两个人生存。
至于武林中究竟有没有这种武功,他也不清楚。
可是,郭风决定一试。
他抽剑,黑衣人倒下,郭风冷笑。
这时,还有一个人,也被郭风的勇气和判断折服。
他甚至为他鼓掌。
这个人一边鼓掌,一边掀开帘布走过来。
洛一苗!
从帘布后面走出来的人竟是洛阳王府的主人洛一苗。
洛一苗道:“我精心培养他们,为的就是要让他们死。”看上去,洛一苗有种雍容的气度。
五十岁的人,光彩夺目,在洛一苗面前,许多人都会黯然失色。
郭风年纪比他大十岁,可是,他竟不敢跟洛一苗对视,只一会,便即低头。
郭风道:“你做事,总是不露痕迹。”
洛一苗道:“你也一样。在江湖上的名声,你不见得比我差,可是你做的坏事,绝对比我多。”
郭风道:“你不要血口喷人。”
洛一苗冷冷道:“哼,我血口喷人?张家湾惨案是不是你一手造成的?
“日月潭无辜少女的暴死,是不是你这个野兽所为?
“还有,白毛岭的大火,是不是你放的?你想想,那是多少条人命啊。”
郭风叫道:“别说了!”
洛一苗冷笑道:“如果你想听,我还可以说上半天。”
“你这个魔鬼。”郭风道:“为了练成十八招刀法,你究竟使多少黑衣人丧命?”
洛一苗淡淡道:“没错,为了练成后十招刀法,我将自己所悟的招数交给黑衣人,让他们跟高手过招,以检验我的所悟是否正确,这没错啊,要练成天下无敌的洛家刀法,总要舍得牺牲。”
“说得好听。”郭风道:“你这是丧心病狂!凭着你拥有的八招刀法,已可无敌于天下,为何还要让那么多的人为你而死。”
洛一苗道:“你也是习武之人,你应该知道,对武功的热爱,有时是不讲代价的,况且,他们的死并非白死。
“如果他们知道因为自己的死,而使天下无敌的刀法一招一招恢复,一定会毫无怨言的。”
“你教他们刀法的时候,有没有告诉他们学会刀法以后将要怎么做?”
“没有。”
“你知道他们不会后悔?”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仅死了,而且连躯体也不见了,从无形中来,又归于无形,怎么还会后悔。”洛一苗说着微笑。
郭风骇然,刚才被他杀死的十八个黑衣人,转眼间连影子也不见了。
只闻到一缕香。
洛一苗接着道:“我在他们的脉搏上涂了一层消尸药,只要他们脉搏停止跳动,他们的躯体就会很快腐烂、消失。直至连骨头也不剩。”洛一苗静静地,好像在讲述一个遥远而不真实的故事。
“现在你有没有如愿以偿,练成十八招刀法?”
“我也不知道。”
“你还没有把握?”
“这要试了之后才清楚。”
沉默。寂静。空气中那缕香气也渐渐消散。
郭风先道:“他们刚才所使的是刀法中的第十八招。”
“如果不是呢?”
“我会失望。”
“你失望多少次?”
“十次。”
“每次都是死十八个人?”
“是的。”洛一苗道:“但愿这次不会令我失望。”
“为了一招刀法,竟忍心让这么多人白白死掉!”郭风道:“他们虽然死于他人之手,跟你杀了他们有何区别!”
洛一苗道:“我也不想,我也希望第十八招刀法早日练成。”
郭风冷笑道:“倘若你练成了天下无敌的洛家刀法,天下便会有更多的人遭殃。”
洛一苗忽然脸色黯淡,说道:“你错了,如果刀法练成,我便不再杀人。”
顿了顿,接着道:“因为怕被人杀,所以才杀人,洛家刀法,天下无敌,从此我可以不再担心被别人杀,因此也不会再杀人。”
郭风抬头,见洛一苗神情肃穆,眉宇间暗藏痛苦,心中一怔,想道:
“我杀人何尝不是如此……”
越是在江湖上有名声,前来寻衅挑战的人也越多,为了使自己能活在这个世上,只有杀人,有时候,一旦得知谁要杀他,他就会抢先下手,不择手段将对方铲除。
这样想着,只听洛一苗又道:“洛家刀法乃是洛家祖传刀法,任何人无权染指!”
郭风不语,他知道洛一苗话中何指。
洛一苗冷声道:“怪只怪你自己太聪明,若不是你发现花园的秘密,我也不会杀你的。”
洛一苗说着,眉头舒展开来。
郭风这时冷冷道:“洛一苗你想独霸武林之心,可以瞒得了别人,却瞒不了我。”
洛一苗道:“没错,我想独霸武林,你知道了又怎样?再过几天,江湖上再也没有什么力量能与我为敌了。”
郭风道:“你做梦!”
洛一苗笑道:“我是做梦之人吗?”
说着,看了看郭风,又道:“今夜,满星泉的上空,又将多了很多星星,明天,书香门第四大高手将与孤烟城作生死决斗,而背刀客与轻轻一刀一战,一定惊心动魄,惨烈异常。”
郭风惊道:“所有的这些,都是你安排的?”
洛一苗道:“我如何能做如此惊天动地的安排,这些事情,本来就要发生,我只在中间安排了一些小插曲而已。”
“能不能说给我听听?”
“不能。”
“怕我不会死?”
“不怕。”
“为什么?”
“因为有些安排,不到最后,不知道结果。”
“最后的日子快了没有?”
“快了。”洛一苗道:“不过,你是永远看不到了。”
洛一苗说完,盯着郭风。
他的目光平淡,如一潭静水。
郭风却感觉到,平静的目光,比刀锋还冷,还锐利。
郭风不由得握了握腰间的剑柄。
悲哀、绝望。
他不是洛一苗的对手。
事实也是这样:洛一苗的刀轻轻挥出,郭风的剑才刚刚拔出来。
尽管这是郭风拔剑最快的一次,但还是慢了一点点。
尽管洛一苗所使的这招刀法,刚才十八个黑衣人同样使过,但他还是避不开……
人的生命,可以很值钱,也可以很不值钱。
郭风死了,再值钱的生命也变得不值钱了。
郭风不仅死了,而且很快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就像被他杀死的十八个黑衣人一样,来于无形又复归无形。空气中,只留下一缕香。
谁会相信这清香是人的生命?
而且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郭风郭大侠的躯体化成的?
闻着这缕香,洛一苗笑了。
他笑生命的空虚与无常。
他知道他的生命也将像郭风的一样,最终什么也不会留下来,但他还是笑,——人就是这样,不轮到自己的头上,总是要笑别人!
最后,连这缕香也消失了。
郭风消失了,忽然间又好端端站在房间里。
没有人知道,这个跟郭风一模一样的人,其实是洛一苗。
连洛一苗也把自己当作郭风了。
“笃笃笃!”有人敲门。
洛一苗知道是肖若云和郭仪回来了。
开门,果然是他们母子。
闻到房间里最后残留的香,肖若云好看的脸色有些兴奋;女人爱香,这话一点不假。
洛一苗对他们道:“早点休息,晚上到满星泉。”
郭风和肖若云是夫妻,可他们一直有个习惯,就是出门在外,从来不同床,洛一苗暗暗庆幸,幸好他们有这个习惯,不然,他跟她同床,一定会暴露。
肖若云这时道:“不!”
洛一苗怔住,道:“怎么?”
肖若云微微道:“你究竟怎么了……”
洛一苗一惊,以为肖若云看出了什么端倪,寻思道:
若是她发现,只有多杀两个人了,想罢,说道:“你说我怎么了?”
肖若云回头看看郭仪,郭仪随即向父亲请了个安,转身回房。
肖若云见儿子离去,才对郭风笑道:“我说你们男人是怎么回事?在家里一刻也少不了,在外面怎么就一点不想了……”
说着柔媚一笑,温情无限。
洛一苗吁了一口气,暗笑:“原来她是想风流一番,这个风骚女子,郭风真是艳福不浅。”
说道:“想是想,只是……”说罢,无奈地笑了笑。
肖若云脉脉含情,注望了一会,黯然神伤,说道:“好吧,养精蓄锐,望今夜能马到成功。”
肖若云说完转身离去。
望着肖若云软软的身形,洛一苗呆立着,默想了好一会。
傅雪痕现在又多了一个朋友,这个朋友便是杀人王叶多。
两个人将酒饮尽,马丝笑道:“江湖上谁不知道轻轻一刀一生只交一个朋友,想不到会为杀人王而改变。”
傅雪痕也笑道:“你不是说朋友遍天下好吗?”
马丝审视着傅雪痕,说道:“看来你也是复杂的人。”
“你以为我很简单?”傅雪痕道。
“做朋友,当然是简单点好。”马丝道。
“你当然希望他就你一个朋友。”叶多这时插道:“当你向人炫耀你是轻轻一刀唯一的朋友时,你有没有想过别人怎么想?”
“怎么想?”马丝顿住笑,问道。
“要么杀了你,要么让自己做轻轻一刀的第二个朋友。”叶多道。
“现在你不是如愿了?”马丝又笑。
叶多还未答话,只听一个声音接道:“杀人王如愿,不知我能不能如愿?”
说话的是个陌生人,他坐在离门口最近的桌子边。
这个人一边饮酒,一边看书,一边说道。
谁也没有接话。
还是叶多先开口:“你在看什么书?”
陌生人道:“你要是想知道,就自己走过来看看。”
叶多真的要起身走过去。
其实,不用走过去,众人也看清了,他看的是一本天字书。
叶多难道没看见,他为什么要走过去?
傅雪痕明白,叶多只要走过去,就可以看出点什么。
果然,叶多道:“这是一本书香门第的书。”
“书香门第”四个字一出,众人俱是一惊。
陌生人斟了一杯酒,道:“你能够看出这本书,说明我们有缘,来喝一杯。”
叶多并不客气,一仰脖子,饮干。
陌生人又道:“你还看出什么?”
叶多道:“你是不是书生意气唐钟灵?”
陌生人不说话,先斟了一杯酒,递给叶多也不说话,一饮而尽。
陌生人道:“好,爽快!”
接着又道:“我唐钟灵今天就算不能交到轻轻一刀,能跟你做朋友,也是一件幸事。”
这个人果是书香门第门下高手——书生意气唐钟灵!
叶多道:“我杀人王叶多从来只知道追逐美女,想不到今天竟然交了两个英雄朋友。”说着,自己动手,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酒香开始弥漫。黄昏开始降临。
在黄昏的光线里,人的面孔都显得很黄。
黄总是跟毫无生机连在一起的。
可是,有一个人却例外,这个人上身穿着鲜艳的红,下身穿着夺目的绿,因此,看起来整个人就鲜艳夺目。
这个人站在唐钟灵面前。
傅雪痕、叶多、马丝都知道,这个人叫心香。
只听心香道:“你是不是唐钟灵?”
唐钟灵不答,却问道:“你来干什么?”
心香道:“杀你。”
唐钟灵道:“我犯了什么罪?”
心香道:“琴棋书画、书香门第的四大高手,我都要杀。”
唐钟灵道:“你是一个很狂的女人。”
“做人就应该狂一点。”心香十分傲慢。
唐钟灵合上书,道:“我是唐钟灵。”
“我知道了。”心香欲转身。
“你怎么不杀了?”唐钟灵嘲讽道。
“夜里一起杀。”心香已经离去,但她留下的那句话,还在屋里回绕:
“琴棋书画,我要让你们的阴魂在满星泉的夜空飘荡。”
满星泉。
又是满星泉。尽管这里的人都想去满星泉。
但是,听到这个女人幽阴的声音时,仍不免起了些寒意。
唐钟灵道:“夜里,我要去满星泉,你去不去?”
叶多道:“满星泉是个很可怕的地方。”
唐钟灵道:“你不敢去?”
叶多道:“以前不敢,现在敢了。”
唐钟灵道:“是不是因为我?”
叶多道:“不,是因为轻轻一刀。”
叶多接着道:“跟轻轻一刀在一起,用不着害怕,因为轻轻一刀没有办不成的事,因为我是轻轻一刀的朋友,因为轻轻一刀是那种把朋友的性命当成自己的性命的人。”
唐钟灵道:“那么你呢?”
叶多道:“我也是。”
顿了顿,又道:“所以,心香若想杀你,必须先杀我,而她要杀我,轻轻一刀是绝不会答应的,只要轻轻一刀没答应的事情,天下没有人可以办得成。”
唐钟灵道:“这样说来,我岂不是受益匪浅。”
叶多笑道:“你交我这个朋友,难道没有这种私心?”
唐钟灵忍不住也笑道:“人总是会有私心的。”
停了一下,忽然道:“你说的心香是谁?”
叶多道:“就是刚才的女人。”
唐钟灵道:“这个名字很好听。”
叶多道:“可是也很可怕。”
唐钟灵沉默,叶多继续道:“书香门第跟孤烟城,为何会变成仇敌?”
唐钟灵道:“因为孤烟城偷了书香门第的书。”
叶多道:“我是说有没有误会?”
唐钟灵道:“不知道。”
顿了一下,接道:“如果我家主人今夜不来,明天一早,我们就去孤烟城。”
“你家主人是谁?”
“我家主人当然是杭州书香门第的主人,姓张,叫张小山。”
杭州是一座天下名城。
天下人都知道杭州有一个举世闻名的名胜——西湖。
可是,在江湖上,说起杭州,没有人不知道“书香门第”的。
“书香门第”号称天下第一儒,它有天下藏书最多的藏书楼。
据说“书香门第”的创始人张京曾做官到当朝丞相,为官廉正,一生大权在握,却不贪百姓一分钱,不收下官一分贿赂,直到告老还乡,连一件体面的家具也没有。
只有几十车书籍。这在当时是不可思议的事情,一时间在天下传为美谈。
后来,皇上亲临查看,认为他确实一贫如洗,却富可敌国,又赐给他许多书籍,并封张京家族为“书香门第”。
“书香门第”家族中,也曾出过几个武官,在当时都是名声显赫,威震环宇。
从此,天下人都传说“书香门第”不仅仅是读书世家,武功也深不可测。
后来,经过数百年的岁月变迁,“书香门第”在天下百姓中间的影响力渐渐衰弱,而在江湖上的名气却越来越大。
天下武林,能与“书香门第”抗衡的,是少之又少。
直到现在,“书香门第”门下琴瑟相和鹤立群、棋高一着黑白争先,书生意气唐钟灵、画龙点睛望天明四大高手,是江湖中屈指可数的成名人物。
这四位高手之所以愿意屈身“书香门第”,一定有他们的理由。
俗话说,不是虎穴龙潭,哪能藏龙卧虎?
而“书香门第”既然是虎穴龙潭,就可以藏更多的龙,卧更多的虎。